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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丈母娘祸人误女 大姑

作者:终南 当前章节:5135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6:36

赊了几次账后,郭福寿终于被“柳春院”那些专门负责看门讨账的打手们,拒之于门外了。

“慢说是逛窑子,就是歇店,也得先付钱吧!南门外的土地庙闲着,快去给土地爷做伴吧,晚一步可就被叫花们子占走了。”从门里缝里挤出的,是柳叶那尖酸而又刻薄的骂声。

得意了一段时间后,柳叶逐渐发现在南河镇里,因家庭危机而被人嘲笑的,除了郭福寿外,竟还有她自己。

女大不中留。在偌大的南河镇里,比余儿大、甚至比余儿小的姑娘女子们,不管是穷的富的丑的俏的,都先后的出了阁。她们有的已经抱上了娃娃,有的娃娃已经呀呀学语甚至蹒跚学步,除了嫖客外,至今却尚没一个狗大的人走进柳春院,来向她的余儿提亲。更要命的是,她央的一大堆媒汉媒婆里,至今也没一个人给她半句回话。问及时,他们千篇一律的回答是:“正瞅视哩,眼下还没个可相的。”

是那些媒汉媒婆们不尽力吗?不,为了挣柳叶那几两白花花的银子,他们恨不得把磨扇从井里顶上来,只是南河镇一带人们谈“柳”变色,实在是没有人再敢跟柳叶结亲。那些穷家薄业的人家,都知道自家是半斤还是八两,因而不敢高攀,怕的是自家庙太小敬不下柳叶这个大神。为数不多的几家高门大户中,除了开烟馆的麻子佘外,哪个正经的人家,又肯娶个妓院家的女子做儿媳妇呢?柳叶跟她的亲家麻子佘,把一个好端端的、惨淡经营了近百年的财东家,三锤两棒子就弄得家破人亡的事,谁看了能不心惊肉跳?谁听了能不不寒而栗?庄稼人再笨,却还不至于不知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的至理名言。

关中人把没出阁的女子叫姑娘,理由是她们不是在姑家,便是在娘家;把已出阁的女子叫婆娘,原因是她们不是在婆家,便是在娘家。每去娘家,婆娘们都要陪父母住上三天五天或者十天八天以尽孝道,所以又被叫做“熬”娘家。那些已抱上孙子或者外孙的女人,则被称之为老婆,大概是因为她们老是待在婆家,而很少再去光顾娘家的缘故。到了这个年龄,女人娘家的父母大多已经不在人世,加上都急着为自己的儿女们过日月,因而除了逢年过节清明寒食上坟烧纸外,她们一般是很少再去娘家的。老婆者,老死婆家也。

柳叶虽然没有抱孙子的命,但抱个外孙却不是没有可能,只可惜已经到了当老婆的年龄,小女余儿却连个婆家都找不到,结果自然是把外孙子,都大睁两眼的给耽搁了。

余儿完全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她继承甚至发扬光大了她母亲柳叶的优势,比柳叶在这个年龄时还要漂亮还要出众。余儿的品格却又跟柳叶大相径庭,她温柔而且善良,是个百里挑一的好姑娘。虽然从小生长在一个龌龊的环境中,她却能奇迹般的洁身自好,做到处污泥而不染,冰清玉洁得像一枝刚刚出水的青莲。懂事后,她知道她母亲所从事的,是一种并不赢人的事业。她曾多次劝她母亲金盆洗手做点正经的营生,无奈人小言轻,她始终没能说服她妈柳叶,于是她更加严格的要求自己,行为举止也更为检点,她决心以自己的言行向世人证明,她跟她的母亲柳叶,不一样。

余儿她姐多儿的小姑子,即麻子佘的女儿佘有志的亲妹子,叫做“明珠”,人们习惯地叫她“明儿”。明儿、余儿跟菊儿的年龄上不差一下不差二,小时候菊儿跟明儿常在一块玩耍,长大后又添了个余儿,三个人在一起学做针线女红,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被称为“不拆把儿的胡萝卜”。后来菊儿嫁给了郭福寿,柳叶便不准余儿再跟菊儿来往,余儿也明白其中的原因,但却非但没有嫉妒菊儿,反而在背地里常常为她祝福。余儿非常羡慕琴棋书画无所不能的孙兰玉,也敬佩德才兼备学识渊博的陈得润,更敬重像老神仙老秀才和老财东等德高望重的长辈,他们是她崇拜的偶像,是她学习的楷模,她时时都在关注着他们,并暗中学习他们的为人和处事。

除了多儿跟明儿,余儿看不起甚至憎恶开烟馆的佘家,并常常为她的姐姐感到惋惜。当她觉察到是她家跟佘家狼狈为奸,设计陷害了郭福寿跟菊儿时,还为此跟她妈柳叶吵过闹过,说她妈没人性丧天良。她多次将佘有志拒之门外骂他禽兽不如,甚至顺手摸起扫帚把他从家里轰出去过。

余儿恨自己的母亲,也憎恶她苦心为自己营造的这个有钱的家,但却缺乏跟这个家彻底决裂的勇气。一个还没找到归宿就跟娘家闹翻的女孩子,怕是只有两条路可供选择,一条是削发为尼,另一条就是死。

不,余儿不想出家更不想死,她还没有悲观到绝望的程度。这两条路中的任何一条都会辜负自己的青春年华,辜负自己的天生丽质,同时也辜负了她所期望的那个他。她不指望她妈能替她做主,并为她寻找一个称心如意的婆家,却也没有冲破传统观念的勇气和自奔前程的能力。这并不怨她,在众多的弱的女子中,能冲破这张天罗地网而向旧观念宣战的,自古至今,又有几多?

余儿不敢面对菊儿,甚至像老鼠见了猫似的处处躲着她,好像把菊儿害成这样的不是她妈,而是她。她更不愿意去佘家,所以也很难见到明儿,只知道她跟自己遭的是同一个罪。同病人只能相怜而不能相助,她,几乎快要崩溃了。不拆把儿的胡萝卜,终于还是被无情地拆散了。

余儿不可能有卓文君的胆识和勇气,因为她不曾像她那样受到过良好的教育,而更为主要的是,她还没有像她那样得到过“凤求凰”的召唤。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余儿在炕上辗转反侧却怎么也睡不着。姑娘大了,自然有属于自己的秘密,余儿自然也不能例外。她不是没有自己的意中人,只可惜这个意中人不是别人,而是她家仇家加冤家的儿子——菊儿的亲弟弟刘子明。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狭路相逢时,仇人之间不咬牙切齿,不吹胡子瞪眼就算是好的了,哪里还有喜结秦晋的美事?更何况眼下她只不过是剃头的担子——一头热,自己喜欢人家,却无法知道人家是不是也喜欢自己。余儿在心里反复地掂量着盘算着,对刘子明她还抱有一线希望,过去她经常去刘家找菊儿,所以对刘子明并不陌生。

细细回想时,刘子明似乎对自己的印象还不错,甚至曾对自己有所表示。他向自己表示的是什么呢?当时年龄小余儿尚不能完全理解,现在似乎理解了也明白了,那是只有在情窦初开的少男和少女之间,才有可能出现的一种暗示。每想到此,余儿便不由一阵兴奋,而伴随着这种兴奋的,又是那不由自主脸红和心跳。果能如愿的话,余儿就得改口称儿时的朋友菊儿为大姐了,这是多么叫人难为情,多么令人尴尬而又难以启齿的事啊!想到这儿,余儿竟有些心慌意乱,她也曾努力克制着不让自己去想这些,但脑子却似乎在故意跟她作对,你越是克制它不让它想,它却偏偏光往那儿想,那儿似乎有着一丝甜甜的味道。

脑子像是脱缰失控的野马,思绪像是决堤泛滥的洪水,刘子明的影子还没隐去,老木匠的影子又出现了。这是一张倔强的面孔,这张倔强的面孔是绝对不会接受自己的,理解的面孔被倔强的面孔不断地淡化,终于还是无可奈何地消失了,余儿的那一线希望,便也随之毁灭了。脱缰的野马终于被困倦所控制,泛滥的洪水也终于被疲乏所封堵,在希望跟失望的折磨中,余儿不知不觉地走进了梦乡,留在两个大眼角的,各是一颗晶莹的泪珠......

牛郎跟织女尚有喜鹊帮忙搭桥,又有谁能替余儿牵线搭桥,而捅破她这个埋藏在心中秘密呢?

余儿心中的秘密,会不会是个永远的秘密?

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比余儿更忧心的,还有明儿。

明儿妈本是个良家女子,只可惜人强命不强,从小父母双亡她竟沦为了孤儿。叔父跟婶子收养了她,婶子没有女儿,对这个侄女自是喜爱有加如同己出。谁想好景不长,十二岁那年,婶子竟又暴病而亡,于是一个家庭主妇重担,便全压在了这个女娃娃的肩上,她不但要洗衣做饭喂猪扫院,还要帮叔父拉扯幼小的堂弟。实在于心不忍,叔父又续了个二房。不料窑婶竟是个心狠手辣的女人,她不但没有得到解脱,反而雪上加霜除拉扯堂弟外,还得伺候这个窑婶。在千般的折磨和万般的委屈中,她咬着牙挺到了十六岁,为了安抚兄嫂的在天之灵,也为了侄女不再受委屈,叔父一心想为她找个好人家。黑心的窑婶却另有所图并先下手为强,竟以八百两银子天价,将她卖给了暴发户麻子佘。

就这样,一朵鲜花被眼睁睁地插在了牛粪上。当时还不满十七的明儿妈只得认命,见儿子佘有志不麻,女儿明珠又出落得格外标致,她那已经千疮百孔的心,终于得到了一丝安慰。酒后吐真言,一时不慎麻子佘说露了嘴,明儿妈这才知道了佘家那血淋淋的发家史。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得知麻子佘背有人命后,明儿妈再也睡不踏实了,恶梦中不是前来向麻子佘索命的死鬼,就是麻子佘被杀后那血淋淋的无头尸。白天她也是精神恍惚,洗脸时水盆里有鬼影在晃动,提水时水桶里有幽灵在飘忽,不久,她竟变得疯疯癫癫起来。

不管咋说,余儿还有柳叶这个亲妈在瞎张罗,明儿妈却不但没有能力操心女儿的事,反过来还得让女儿操心她照看她。尽管女儿明儿跟媳妇多儿,每天都要给她洗几次脸梳几次头,但她仍然是鼻涕流在前心,纂纂子散落在后心,袜子退到了脚心,见了又让人恶心。

不管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她见了都要把人家拦住,并翻来覆去喋喋不休的重复着一句话:“阎王要我家掌柜的给他管账,他的算盘,不是打得好么。”

大人们一开始还觉得新鲜好笑,于是故意逗她说:“那他把自己脸上的麻子坑坑,算清了么?”她便嘿嘿地傻笑着说:“清了清了,算清白了。共十万零八千个。”后来人们又都怕碰见她,于是老远便躲开了。

小孩子被她拦住后,往往是吓得直哭;那些半大不小的顽童们,却似乎永远也不知道乏味,他们总是成群结队地追着她撵着她起哄,甚至用土块砸她。穿着鞋出门能光着脚回来,都算是好的,有时跑远了回不来了,可就苦了明儿跟多儿姑嫂两个,当姑嫂俩深更半夜高一脚低一脚挑着灯笼找到她时,她却倒在土壕里或者柴火堆旁,已呼呼睡着了。连野狗们都被弄糊涂了,它们围着她闻了又闻嗅了又嗅,着急得直打转转,却又不敢贸然开口。

“穷命人掉到金窖里,照样是穷命。”麻子佘开始还管一管,后来便只是摇头叹息了。

男人本来就粗心,麻子佘更是在做着白日梦。皇上的的女子不愁嫁,他心想凭自己的家当凭女儿的模样,不怕没有人登上门前来求他。

佘有志一天到晚忙着他自己的事,除了进货收账外,他不是躺在炕上过瘾,就是猫在妓院里泡妞。他巴不得他那个疯妈死了算了,或者是跑得远远的永远甭再回来。有时眼看着多儿跟明儿姑嫂两个轮换着将疯妈背了回来,他不但没有半点感动,反而骂她们是狗拿耗子——净管些闲事。

佘有志连亲妈都不管,更别说操心妹妹的终身大事了。麻子佘父子臭名远扬,明儿妈又疯疯癫癫,自然更没人给明儿上门提亲了。另有打算的佘有志并不觉得这是坏事,戏台下的婆娘多的是,却各有各的下家,只听说有男人打光棍,却从没听说那个女人被剩下了。凭着妹妹的姿色,佘有志还想给自己换点什么回来,换钱也行,能换个权当然更好。只要能换回钱或者权,耽搁大点怕什么?做不了正房做个偏房,正房偏房都做不成还有妓院。没逼到这一步明儿她肯定是不愿意,耽搁大了被逼急了,还怕她不乖乖地束手就范?

替明儿着急的人倒是有一个,就是她的嫂子多儿。多儿跟明儿是同辈又是个女流,加上这几年在佘家受的折磨,她已变得胆小怕事而又软弱无能,只剩下了一颗善良的心。这是一颗只有善良而没有任何主见的心。

跟余儿相比,明儿惟一的优势是她还不至于为自己的终身大事而失眠。一天下来,她跟她的嫂子多儿一样,已被她的疯妈折腾得息息的了。

不堪重负,多儿终于病倒了。再讨厌佘家,余儿还不至于连自己已经不幸的亲姐也不去看望,况且她还想借机看看自己儿时的朋友——那个跟自己一样不幸的明儿。明儿到底咋样了?她实在有些放心不下。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的余儿,固然不可能给明儿提供什么帮助,但安慰和鼓励她一番,却还是可以做到的。也许只有她们之间才有共同的语言,才能同病相怜而互相理解。

不幸人最能理解的,就是不幸人的不幸。

左手提着一大包礼品的余儿,终于用右手推开了佘家那虚掩着的后门,并端直走进了她姐多儿的房子。出乎意料的是,这间熟悉而又陌生的屋子里,竟然是空无一人。犹豫了一下后,转过身正要出门的余儿,竟不由大吃了一惊。

“急啥呀?轻易不来,来了就陪哥坐一会嘛。”出现在余儿面前的,是一张嬉皮笑脸居心叵测的面孔。这正是她最憎恶的,一辈子都不愿意看见的那张面孔,也是她一路上默默祈祷但愿不要出现的,也未必就能出现的那张面孔,然而它却不可避免地出现了。没有理佘有志,夺路而走时,佘有志竟张开双臂,将余儿拦在了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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