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踏进张季鸾的办公室,首先抢入陈致远眼帘的,是一副新挂上去的横幅。尤其是那“不党、不卖、不私、不盲”的八个大字,更是夺人眼目。
张季鸾名炽章字季鸾,陕西榆林人。关学大儒刘古愚先生的得意门生,革命先驱孙中山先生的贴身秘书,著名的新闻家和评论家。虽然有些口吃,但他却因文思敏捷笔锋犀利,且因敢于仗义执言而与书法巨匠于右任、水利专家李仪祉同享“陕西三杰”之美誉。胡景翼主政河南期间举荐张季鸾先生出任“陇海路会办”,驻北京。
以其精到之刀笔和人格之魅力,张季鸾先生受到社会各界的广泛推崇,乡党朋友以及慕名而来的学人们自然是络绎不绝。陈致远在冯玉祥的教导团任副团长时,就与他成了莫逆之交,因而也是他的常客。
“不党、不卖、不私、不盲”,诵读了一遍后,陈致远不解地问道:“这八个字的含意是......”张季鸾说:“噢!这是我办报行文之准则。写出来挂在墙上用以自省自勉并身体力行。”见陈志远仍是一脸茫然,张季鸾进一步解释说:“不党者,即只为民请命而不做任何一党一派之喉舌,凡祸国殃民者皆口诛笔伐;凡利国利民者皆褒扬光大。不卖者即不以文易钱而出卖良知使其染上铜臭,以保证言论之独立。不私者即只以国家民族利害为取舍而不以个人恩怨好恶为避趋。不盲者即不随声附和而盲从;不道听途说而盲信;不感情用事而盲动;不是非莫辨而盲争。”张季鸾背着手一边踱着步子一边说,说完后刚好踱到了门口。
“好,太好了!加上不盲从不盲信不盲动和不盲争,名为四不,实乃八不......”陈致远还没说完,却被一阵敲门声给打断了。
“是静远,你来得正好!这里还有个乡党你们也来认识一下。”说着张季鸾指了指陈致远。让张季鸾万万没有料到的是自己还没来得及向客人介绍,两个年轻的客人却已在愣了一下后紧紧地抱在了一起。两个年轻的客人都是热泪盈眶,主人反而被弄得莫名其妙而呆在了一旁。
......
“静远你咋也在北京?啥时来的?”到底大两岁在外面闯荡的时间也长,不知过了多久,陈致远突然想起这是在张季鸾先生的办公室,而且主人就在身边,弟兄俩一别就是两年更没想到竟能在这儿巧遇,陈致远一时激动而没能控制住自己已觉失态,于是松忙开陈静远问道。
“我在北京大学上学,都快半年了。”陈静远回答说。见陈致远穿的不是军装而是西服,他又不解地问道:“哥,你咋也在北京?看样子你已经离开队伍了。”在陈静远的想象中,他哥陈致远应该跟胡景翼在河南,因此这次偶然而又必然的奇遇,更出乎了他的意料。/
“陈致远......陈静远......哦,你们是亲弟兄俩,对不对?”张季鸾突然若有所悟地说。陈致远正在为不好回答弟弟而为难,张季鸾先生的插话无疑正好帮了他的忙。
“一母同胞。刚才事出突然,晚辈一时难以自控有失礼仪,还请先生原谅。”陈氏兄弟异口同声地说。
“嗨!这话从何说起?你们兄弟咫尺天涯,今日有幸巧遇此乃天意,实在是可喜可贺!来来来,快坐下,快坐下!我们坐——坐下说话。”一激动张季鸾竟不由又有些口吃起来。“难得难得!实在是难——难得!”先生不住地感叹着。
大约在一年前陈静远与张仲霖一块考上了北京大学,张仲霖进了历史系,陈静远进了国文系。因学的是母语,因此陈静远也是慕名而来才结识了张季鸾,并经常登门来向他求教一些问题。
在冯玉祥办军官教导团时,受胡景翼的委派陈致远带着学兵营到了北京,而且一来就被冯玉祥任命为教导团的副团长。因专门负责对外联络对内接待,加上人机灵善交往又知礼仪,不久陈致远便结识了一大批的仁人志士文化名流和社会贤达。迎来送往中,对这个既帅气而又干练的陕西小伙子,那些仁人志士文化名流和社会贤们更是喜爱有加。
由于陈致远在北京已是人地两熟,因此在去河南任职时胡景翼特意将他留了下来,并要他以开书店为名成立了国民二军的驻京联络处。陈致远名义上是书店的总经理,实际上却是国民二军驻京联络处的处长,为此两人还上演了一场周瑜打黄盖的苦肉计。
胡景翼要陈致远跟他回河南并答应提他为团长,陈致远却借故执意要留在北京。见劝说无效,胡景翼竟左右开弓地扇了陈致远的几个耳光接着又骂道:“忘恩负义的东西,滚!滚远!”陈致远也一气之下当众脱下并军装悻悻地离队而去,众人紧拦慢拦,却没能拦住。
在部队开赴河南之前,借口要参加一个重要的军事会议,胡景翼将所有的随从都留在了一家高档饭庄的门外。楼上的雅间里,胡景翼见到了已经恭候多时的陈致远。在给陈致远八千元的启动资金后,胡景翼还一而再、再而三地叮嘱陈致远说:“书店赚不赚钱都在其次,但必须借谈生意为名广交朋友,秘密接触那些可靠的关系特别是上层社会,务必将北京政府以及段祺瑞和张作霖的动向摸得一清二楚,并通过专用电话跟我单线联系。”他还给陈致远规定了几条纪律,甚至不准他跟家里联系。最后胡景翼又郑重地说:“非常时期特殊使命,为了工作也为了你的安全,我们不得不如此这般。这样做似乎有些不尽人情,但为了万无一失只好委屈你了,你要多加小心,啊——”陈志远也肃然回答说:“士为知己者死,将军如此器重,知遇之恩致远即便肝脑涂地也无以报。”
慎之又慎,胡景翼准备先陈致远一步离开,临出门时他又转身笑着对陈致远说:“也不小了,如果有合适的可以尽快成个家。年轻的总经理没个太太似乎也说不过去,只是我不能出面参加你的婚礼了。可别忘了,对书店来说你是总经理,对咱国民二军来说你是联络处长,如果有了太太,你却只能是她的先生。”
胡景翼身边的人都瞒过了,他们有的以为陈致远想脱离胡景翼而留在冯玉祥的身边,有的则以为他留恋京城,有的还以为他手里有了钱,不愿再出生入死吃粮当兵了。
有一个人却是瞒不了的,这就是张季鸾。两个人心照不宣,利用自己在新闻界的广泛关系,张季鸾有意无意中给陈致远提供了不少极有价值的情报。
当问及家里的情况时,陈静远的眼圈红了。他难过地告诉陈致远说:“爷爷跟外爷他们......他们在半年前已相继过......过世了。咱爸的身体似乎也不太好,经常咳嗽。咱妈也衰老了许多,头发已经花白了。”
老秀才跟老神仙都年事已高,他们时而清楚时而恍惚,陈德润从上海回来后他们一时高兴,竟忘了问及大孙子陈致远。一段时间后在他们的感觉中家里少了点什么,但究竟少了啥,他看看这又看看那,发现这也在那也在却一时没想到陈致远。好长时间后他才终于明白是大孙子没有回来,问及时陈德润只得告诉他们说在途经开封时,致远却无意中碰见了胡景翼,自己一时没留神他竟又跟着队伍走了。两老人虽没说话,但从此精神却更加恍惚不久便相继过世了。弥留之际他们还断断续续迷迷糊糊地念叨着陈致远的名字。
听着听着,陈致远的眼泪不觉溢了出来。陈静远抱怨地说:“哥,你到底在干啥?人不回去也不给家里打个电话或者是写封信。”陈致远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哽咽道:“都怪我!在队伍上那阵说打仗就打仗说开拔就开拔,整天戎马倥偬飘忽不定,空闲时也曾想到过给家里打个电话,却又担心仗打起来顾不上打电话时,反而让家里人更加操心。眼下又新开了个书店更是忙得不亦乐乎,没想到......”陈致远已经泣不成声了。张季鸾也唏嘘地说:“自古忠孝不能两全。看来果然不虚!”接着他又劝慰两个年轻人说:“新陈代谢生老病死乃自然法则,连帝王将相尚不能超越更何况庶民百姓?余以为国为大家,忠乃至孝。为国即是为家,尽忠即是尽孝。你兄弟如此上进待他日事业有成,自能告慰老人家在天之灵。”当陈致远兄弟逐渐恢复平静后,张季鸾又接着说:“是这!今天由我做东大家吃顿便饭,你弟兄俩久别今又巧遇,咱们得庆贺庆贺。”陈致远兄弟见推脱不过,只好答应了。
陈静远跟着陈致远来到他的书店,书店的规模看上去还不小,陈静远想进去看看陈致远却说:“不着急!以后有的是时间。”于是径直将陈静远带到了位于楼上的总经理室。
“哥,我有个同学叫张仲霖也是咱陕西乡党,依我看倒是块读书的料可他最近却想效法班超投笔从戎,并说中国的现状是笔杆子难以改变的,必须拿起枪杆子。记得你也长于使枪而对经商从无兴趣,如今咋避长就短反而做起生意来了?”陈静远问陈致远说。
“你的这个同学也未免有些偏激。要改变中国之现状除唤起民众外,还要联合世界上以平等待我之民族共同奋斗。难道用枪杆子能唤起民众,并联合世界上以平等待我之民族?昔日李白的一篇文章曾吓得蛮夷们一度不敢正视中国,因而被叫做《嚇蛮书》,而张季鸾先生也有一片文章叫做《跌霸》,是专骂吴佩孚的。枪杆子固然重要,笔杆子却亦不可小量,作者要有骨、笔尖要有锋、笔杆子要直,这些都是行文的关键。”陈致远回答说。
“这篇文章我也读过,张先生笔锋犀利,文章酣畅淋漓,读起来更觉痛快。”陈静远说。
“张先生跟吴佩孚还有一段轶事,不知你可有耳闻?”陈致远问道。
“什么轶事?说说看!”陈静远不觉来了兴趣。陈致远娓娓而言,他还没说完,陈静远却已笑得岔住了气......
吴佩孚,山东蓬莱人,字子玉,因此下属们都巴结地称其为吴玉帅。这吴玉帅虽为赳赳武夫,却也爱结交些文人以附庸风雅。一年冬他宴请一班文人雅士,张季鸾见百姓们正啼饥号寒冻馁而死,而吴佩孚却蹬皮靴衣轻裘穿的是儿毛子皮大氅,心里一时气愤他便有心骂上他一顿。在寒暄中吴佩孚问张季鸾最近可有新作,张季鸾说最近文思有些不畅,虽无新作笑话倒听说了一个还颇为有趣。吴佩孚顿时来了兴致催促他说:“酒得辞而添雅兴,快讲来听听。”张季鸾却推脱说:“算了算了不讲也罢。”张季鸾越是推却吴佩孚越是坚持一定要听,见拗他不过张季鸾只得讲了。
话说有个老汉性子急而且“灯”又不咋样亮,给儿子刚娶了媳妇他就急着想抱孙子。当过门还不到三天的新媳妇向他告长假要熬娘家时,老汉虽满肚子的不快却又不好拒绝,于是将了新媳妇一军说:“只要能给我抱个孙子回来,你随便熬。”没想到新媳妇竟满口地答应了。
回娘家时母羊刚配上羊羔,等熬够时小羊羔都已经生下来了,新媳妇把小羊羔用襁褓一包抱在怀里便回来了。见儿媳妇怀里果然抱着个襁褓,老汉高兴地迎上去一看说:“爷还没穿上皮袄呢,你个碎崽娃子倒是先穿上了。”
众人被张季鸾的故事逗得前仰后合都笑出了眼泪,看着自己披在身上的儿毛子皮大氅,吴佩孚眼睁睁地挨了个肚子痛却又不好发作,为掩饰尴尬他竟也跟着哈哈的大笑起来,并用筷子点着张季鸾说:“你们这些读书人,肚子里花花肠子就是多。”
这天的天气似乎格外的短,不知不觉中夜幕已经降临。陈致远想留弟弟促膝长谈,陈静远却因明天早上有课而坚持要走。一个在南苑一个在北郊路远不说又兵荒马乱的,陈致远哪里又放心得下?他后悔当时张季鸾要借汽车给他,他却推说路不远而没有要。在犹豫了一下后,陈致远还是拨通了张季鸾的电话。
不一会汽车便到了楼下。嫌不方便更不愿麻烦司机,在路过门口时陈致远要他回去休息,自己便亲自驾着车送陈静远去了北大。
从陈静远的口中,陈致远这才知道马月盈也在北京读书,而且还早陈静远一年。没有上高中马月盈便直接考到了北京医护专科学校,因学制短只有两年,她眼下都快要毕业了。见不见她呢?陈致远一时陷入到的矛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