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方风雨,荟萃中州。
在成群结队而至的陕西青年中,有个英俊而不失潇洒,文气而又夹杂着霸气的年轻人格外地引人注目。他身高一米八七犹鹤立鸡群,总是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甚至咄咄逼人的感觉,他就是陈静远那个从北大投笔从戎的同学张仲霖。
堪羡昔时军伍,谩夸儒士德能多。四塞忽闻狼烟起,问儒士,谁人敢去定风波?
一曲敦煌词读罢,张仲霖掩卷后毅然地离开了燕园,离开了波光塔影的未名湖,来到了既充满民主自由而又杀机四伏的中原大地。然而他的戎马生涯一开始却并不顺利,也许是他过于的不同凡响,几十个招兵处竟没有一个伯乐敢要他这匹看上去多少有点桀骜不驯的千里马。
堪羡军伍又敢定风波的张仲霖自然是不肯就此罢休。在最后一个招兵点——国民二军驻豫军官训练团,他质问负责招兵的人说:“我既不缺胳膊也不少腿,又不聋不哑不盲,为什么别人行我就不行?”正在争执恰巧胡景翼到了这里,听说是投笔从戎的北大学生,他立即吩咐说:“收下收下!卖面的还怕人吃八碗?”
其实人家不要张仲霖也不是没有道理,时间不长张仲霖果然在这里呆不下去了。
国名二军的前身是陕西靖国军,陕西靖国军的前身原本就是来自陕西各地的农民武装,而这些农民武装中又不乏刀客与土匪。这些人虽匪气难脱但打起仗来却勇猛过人,关于这一点连冯玉祥都感到吃惊,说胡景翼的部队就像一帮赶场的麦客,仗打得再热闹只要一听说开饭,他们便会将大刀片子就地一扔端起把把老碗就狼吞虎咽起来。吃饱了喝足了嘴一抹把把老碗也就地一撂,便又挥舞着大刀片子前去冲锋陷阵。
胡景翼当然比谁都更清楚,他所以要办军官训练团,正是为了提高部队的文化素质以改变这种现状,并将部队训练成一支召之即来来之能战又战之必胜的,训练有素的劲旅。
无独有偶,颇负盛名的黄埔军官学校也开始招收第四期学员。国民二军中那些有远大抱负的知识青年又纷纷慕名南下广州,好不容易才跻身于国民二军的张仲霖自然也不例外。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胡景翼不但不予刁难而且还表示同情和理解,甚至提供路费支持他们南下。也不知是祸还是福,对张仲霖颇为赏识的于右任先生恰巧也在河南,他的一纸书信便使刚脱下国民二军军服的张仲霖,于不久后又穿上了黄埔军校的军官服,并从此踏上了他那既轰轰烈烈而又可悲可叹的人生旅途。
“禹州事件”给憨玉琨挑起豫西大战留下了口实。
民国二十四年的一月二十三日,国民二军曹世英旅王祥生团与禹县的民团发生了冲突。先吃了大亏后又转败为胜后的王祥生一气之下火焚禹州,使禹州县城瞬间化为一片焦土。为平息事件胡景翼不得不忍痛割爱,下令处死王祥生以平息民愤。王祥生被处死了民愤也然平息了,但口实却留给了刘镇华跟憨玉琨。憨玉琨借机大造舆论谩骂国民二军胡作非为涂炭生灵,并煽动豫军以图扩大矛盾挑起事端;胡景翼也指责憨玉琨混淆视听造谣惑众煽动民团无事生非,并有意制造矛盾向国民二军寻隙挑衅。
鹰说鹰饥兔说兔痛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到底谁有理?恐怕只能是请枪炮出来说话了。
张季鸾携带夫人又提着大包小包,前来看望干女儿马月盈跟干女婿陈致远。见了干妈马月盈自然有满肚子的私房话要跟她说,于是张夫人被她拉着进了里屋。客厅里只剩下了张季鸾跟陈致远,顾不上不寒暄张季鸾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给了陈致远,接在手里一看陈致远立即大吃一惊,连茶都没顾得上给张季鸾沏,陈致远便在关上门后又立即抓起了电话......
张季鸾递给陈致远的,是一份十万火急的军事情报。
在太原刘镇华秘密地会见了张作霖跟阎锡山,三人密约由憨玉琨担任主攻,由刘镇华从陕西东进,阎锡山从山西南下,萧耀南由湖北北上以为后援,再由李景林张宗昌分别西出大名、济南断其退路,各路分进合击务必生擒胡景翼于开封全歼国民二军于河南。
当张学良将三方密议形成的文字交给李景林执行时,李景林却因不愿丢大名与胡景翼为敌,于是将密件一字不露地照抄了一份并送给了张季鸾。
挂上电话后,陈致远又用密码将密件的全文,一字不露地发给了胡景翼。
兵不宜迟,闻讯后胡景翼决定先发制人以速战速决。他闻风而动立即调兵遣将,命米振标坐镇开封以防张宗昌,命李继才驻豫东以牵制阎锡山。命岳维峻为右翼前敌总指挥,与杨瑞轩、史可轩、田春生等率本部人马沿陇海线火速西进,并直捣憨玉琨的老巢洛阳;又命邓宝珊为左翼前敌总指挥,并配合以樊钟秀建国豫军绕道密县、登封迂回作战。并要求两路人马分进合击协同作战,务必重拳出击全歼憨玉琨于洛阳。
名义上虽接受了许兰洲的改编,樊钟秀却没有跟着他去东北而是南下投奔了孙中山。因在广州平息陈炯明叛变有功,樊钟秀被孙中山任命为建国豫军总司令并挥师北伐刚好抵达河南。而胡景翼的好友姜宏模在陈树藩垮台后,却归附了憨玉琨。
身为秦人姜宏模却冥顽不化助纣为虐;虽为豫人樊钟秀却深明大义拔刀相助。
兵贵神速,国民军岳维峻部借陇海綫之便,一路势如破竹直逼登封;邓宝珊与樊钟秀也是频频出击每战必捷,加上镇嵩军张治功部按兵不动坐壁上观,憨玉琨抵挡不住首战失利登封告急。
李有才奉命驰援登封,不想接战的竟是他的老上级樊钟秀,于是临阵倒戈登封再次告急。
再援登封的王振几不知李有才已临阵倒戈险些被他生擒活捉。登封失守。
国民二军前后夹击连克汜水与虎牢,邓宝珊又克偃师陷汜水切断了镇嵩军的后路,憨玉琨三面受敌首尾不能相顾,在节节败退后龟缩到巩县兵工厂。
荥阳乃军事重镇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公元前二零九年陈胜吴广曾大战秦军于荥阳;
唐太宗李世民又以三千铁骑大破窦建德于荥阳;三国时刘备关羽和张飞又大战吕布于荥阳的虎牢关。汉高祖刘邦与西楚霸王项羽因相持不下以荥阳为界而中分天下,从而使荥阳成为名副其实的楚河汉界,而巩县的兵工厂则跟洛阳西工一样,是袁世凯为复辟而建立的军事要地。
镇嵩军退守楚河,革命军兵临汉界。
经过三昼夜的激战,国民军终于拿下了兵工厂。不甘失败憨玉琨组织力量进行反扑,胡景翼就地取材在邙山上借风扬沙,使镇嵩军敌我莫辨只得暂退黑石关。为了阻止国民军,憨玉琨竟下令炸毁了伊水大桥,他估计修复此桥少则两旬,多则一月,而胡景翼却出乎意料的仅用了四天。
胡景翼之所以如此神速并非没有道理。一九二三年二月京汉铁路爆发的“二.七”大罢工惊动全国,时任京汉铁路护路使的胡景翼,宁肯违抗吴佩孚军令也不愿镇压铁路工人。眼下胡景翼急于修复伊水大桥,铁路工人无不争前恐后又有谁肯袖手旁观?
得民心者昌,逆民心者亡。
这一着彻底的粉碎了镇嵩军苟延残喘重整旗鼓的计划,刘镇华更是方寸大乱。严际明原是陕西土匪管金聚的部下,当金翰奉刘镇华之命去支援他时,却被疑神疑鬼的严际明误以为是来接替他,于是索性拆毁铁路而投降了胡景翼。刘镇华又急请求张宗昌出战,当张宗昌托“援胡”之名务“援憨”之实发电报给胡景翼时,却被胡景翼用李根源“提前报捷”的办法给拒绝了。至此,镇嵩军败局已定。
从二月二十五日两军正式接火到三月八日国民军攻克洛阳,豫西大战在短短的十三天中便以国民二军大获全胜,镇嵩军全军覆没,刘镇华只身逃往太原,憨玉琨自杀嵩县而宣告结束。
天有不测之风云,人有旦夕之祸福。在豫西大战告捷后的第四天,中国民主革命之先驱,一代伟人孙中山却因肝癌医治无效,在北京的协和医院溘然长逝。时胡景翼将军右臂生疮,闻此噩耗他震惊之余又悲痛万分,病情亦急剧恶化,于二十八天后竟追随先生而去。
将星正值灿烂,谁料瞬间陨落?镇嵩军虽败,却偏有一虎漏网;国民军虽胜,却三军被夺其帅。
在参加孙中山先生国丧后不久,陈致远携带着新婚的妻子马月盈,又马不停蹄地奔赴开封去吊唁胡景翼将军,在遍地缟素阵阵哀乐中,他们度过了自己的蜜月。
陈致远英雄救美,马月盈因祸得福。在那个风高月黑的夜晚陈致远只一抬右手,随着一声枪响匪徒的耳朵已不翼而飞。从那时起马月盈就意识到她后来的丈夫陈致远仍然是一名军人,而且是一个不着军装的特殊军人,是一个肩负着某种特别使命的特殊军人。吊唁胡景翼将军回来后,细心的马月盈又发现新婚丈夫陈致远的心情与此前大相径庭,有客人时他虽依然是谈笑风生,人去楼空时除了悲痛欲绝外,他似乎还有些忧心如焚。书店的“生意”也似乎更加繁忙了,他总是披星戴月风餐露宿,又起早贪黑沐风栉雨地四处奔走着。卿卿我我儿女情长的爱抚自是少了大半,有时面对妻子马月盈期待的眼睛,陈致远在用无奈的苦笑表达了自己的歉意后,又匆匆忙忙地出了门并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
她能理解他,他所敬仰的胡景翼将军一月前还在叱咤风云,突然间又离他而去永不复返,他能不悲痛欲绝吗?面对越来越严酷局势,他能不为国民二军的前途担忧吗?面对瞬息万变的时局,他能不日以继夜的东奔西走吗?她不便也无需过问他在忙些什么,更不能因新婚燕尔拖他的后腿,因为他是一名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军人,而且是一个肩负着重大历史使命的特殊军人。她又不能不心疼他并为他担心,因为他又是自己新婚的丈夫。她只能在饮食起居上无微不至地关心他照顾他,又因不能为他分忧解愁而干着急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然而生活上的无微不至,永远也无法取代精神上的无微不至。尽管两颗心有时贴得是那样的近,近得几乎沾在了一起,但毕竟是两颗心而不是一颗心。接替胡景翼统帅国民二军的是岳维峻,论德,他无法跟胡景翼相提并论;论能,他更无法跟胡景翼同日而语。对陈致远的信任岳维峻更是大打折扣,对陈致远本人来说,这也许算不了什么,但对国民二军的前途和命运来说,却无疑是一个天大隐患。陈致远不得不为此而忧心忡忡,但他又不愿让妻子马月盈替自己担心,在陈致远的心目中,比自己小五六岁的妻子马月盈还是个孩子,还是原来那个似乎永远也长不大的小妹妹。马月盈虽然心细,却还不能体察自然更不能理解这些,因为她毕竟只有十七岁。
陈致远将刘镇华在天津说服张作霖与吴佩孚捐弃前嫌重归于好,并与他携手共同对付国民二军报一箭之仇的消息,及时地向岳维峻作了汇报。
“不至于吧!直奉两次交战已不共戴天,又岂能握手言和?”岳维峻说。他非但不以为然,反而还说陈致远的情报肯定有误。
军事家绝非道德家。道德家讲究的是仁义礼智信,军事家却信奉的是兵不厌诈;道德家绝不乘人之危而落井下石,甚至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军事家却巴不得能浑水摸鱼又趁火打劫,甚至不惜助纣为虐借刀杀人;道德家追求的是言必行行必果,倡导的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尊崇的是言行一致,军事家却常常是明修栈道又暗度陈仓,推崇的是瞒天过海顺手牵羊,嘉许的是声东击西;道德家以谋而不忠交而不信为耻,军事家却以偷梁换柱笑里藏刀为荣;道德家称道齐桓公的不计前嫌,重用曾刺杀过自己的管仲,从而霸诸侯一匡天下的大度,军事家却讥笑宋襄公不听公孙固之言,一而再再而三的坐失良机以致兵败泓水的仁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