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州县府绝不能落其他人的手里,更不能落在山西人的手里!”
“对!让县长住在破庙里,教我们同州人的脸往哪儿搁?”
由商会会长出头,同州的近百名富商跟大户们与晋商们展开了竞买,不但县府被保住了,就连麻老九的私宅也被保住了。众人纷纷动手要将县长的东西搬回县府,却被代县长陈致远给挡住了,陈致远激动地抱着拳说:“鄙人代表同州的十几万父老们先感谢诸位!请大家不必勉强,在同州父老未填饱肚子未住进新房前,陈某是绝不会回县府的。这些钱就算是县府借大家的,只要我陈致远在,这钱一定如数的偿还给大家。万一有啥变故,这些房产就是抵押。我陈致远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这城隍庙虽小却也夹不死人,我住在这儿比住在县府里踏实。县府的房子,还是先用来安排灾民吧!”
说罢陈致远将已经写好的借据递给了商会会长,商会会长拿着借据对众人喊道:“县长向咱们借钱买房子用来安置灾民,而他自己却住在破庙里,大家说这借据咱能不能要?”
“不能要!说啥也不能要。烧了它!”众人异口同声地回答道。商会会长已经划着了洋火,却被陈致远给拦住了:“大家的心意我领了。这东西还是先留着,等实在还不上时再烧也不迟。”
同州城的中心临时搭建了一排简陋的席棚,席棚下面是一排粗糙而丑陋的大锅头,泥皮未干的锅头上都有一口直径足有五尺大的豆腐锅,锅头的两侧各有一个特大号的桐木风箱在吧嗒吧嗒的抽动着,五谷杂粮在锅里上下翻滚,饭香四溢......
县府要放舍饭了!年轻腿快的饥民们早已将锅头围得水泄不通,而老弱妇幼病残们还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第一顿饭的秩序相当混乱,饭还未熟到七成人们便互相拥挤着彼此践踏着,纷纷用手里的瓦盆瓷碗在锅里舀了起来。维持秩序的人形同虚设,他们那已经声嘶力竭的呵斥声,早已经被哭闹声谩骂声以及碗盆的撞击声完全给淹没了,有的人连一碗还没舀上有的人却已经舀了几碗。
后来秩序逐渐的好了起来,身强力壮的,年老体衰的,以及妇女儿童们被分了开来。碗大勺有数。每人必须持一张盖有县府大印的饭卡才能领到两勺饭,并由负责监督的人在饭卡上指定的地方签上时间以防再领。
学堂里也有一个同样简陋的席棚,席棚下面也是一个同样丑陋的大锅头,锅头上也架有一口豆腐锅,只是锅里的饭要比外面的稠得多。这里的人之所以受到优待,是因为他们不能像其他人一样吃完饭嘴一抹走人,他们有的必须挨家挨户地去修缮那些坍塌的房屋,有的必须担水点种那些耐旱而又早熟的豆类。死水怕勺舀。为长久计,代县长陈致远深知必须组织百姓们生产自救。
“吃一口流一手,红沙瓤赛冰糖”,说的是同州西瓜。同州东依黄河南邻渭水,其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使得当地的西瓜以个大皮薄且香甜爽口而名闻陕晋豫三省。
由于干旱少雨,当年西瓜个头还不到往年的一半,而且被蛐蛐咬得遍体鳞伤看起来既不搭眼又不景气。为督促着农民们点种晚秋作物,代县长陈致远一直奔忙在田间地头,一看到那些不钻眼的西瓜,他就不由自主地又是摇头又是叹息。
“陈县长!天气大下来歇会吧。”招呼陈致远的是个务瓜的老汉。陈致远曾多次路过这里,因此大家彼此已经非常熟悉。
“老人家!啥时候能开园?”陈致远赶忙翻身下马笑呵呵地问道。
“托陈县长的福,今天刚开园。今年的瓜不咋样,你凑合着吃一个,权当是喝口凉水解解渴。”老人家一边说一边又是敲又是拍地挑着西瓜。
“好!我这就来。”陈致远也不客气,一边答应着一边在地头的老榆树上拴着马。“你俩也下来歇会儿。”陈致远又回头招呼着他的两个随从。见老人家已将挑好的两个西瓜搂在怀里蹒跚地走了过来,陈致远赶忙迎上前去接过了一个,于是俩人一人搂着一个西瓜有说有笑地走向位于瓜地中间的老井。
老井旁有一个用包谷秆搭成的,仅能容一个人睡觉的草棚叫做瓜庵子。瓜庵子简陋得无法再简陋了,因为它只在西瓜开园前后大约还不到一月的时间里,才派得上用场,瓜开园了卖光了它的历史使命也就完成了。明年不种瓜不说,若是还种瓜到时候再搭就是了,于是在关中便有了“瓜地的庵子揭料料”的说法。
井台上唯一引人注目的是那几株火红的指甲花,与萎靡不振的柳树相比,因为受到主人家特别的礼遇,她们显得生机勃勃而且愈加娇艳。
“唉!往年的瓜好,却被麻老九那帮土匪给糟蹋了,如今来了贵人,这瓜却反而争不上气了。”老人一边杀瓜一边遗憾地絮叨着。刚搭上刀子只听“嘣”的一声,瓜皮已迫不及待裂开了,香甜的气息立即从裂开的口子里弥漫而出直沁心脾。“呀!还是个红沙瓤。模样虽不搭眼看样子口气不得错。”老人惊喜地说。
“呀!甜死了。”咬了一口陈致远立即赞叹地说。嘴被西瓜占着他的吐字竟有些不清。“真的?”老人随口问道。“哪还用问,不仅甜而且沙!”两个随从更是赞叹不已。老汉似乎还是不太相信,等亲自尝了一口后他才开心的笑了:“敢情这西瓜见了贵人,不甜的也变成了甜的。”
第二个也是红沙瓤,比第一个还要甜。老人的笑容也似乎更加灿烂了。
这天晚上,代县长陈致远又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
老汉的西瓜这么甜是偶然还是必然?是个别还是普遍?如果是必然而不是偶然,是普遍而不是个别,岂不又是一笔财富么?如果真的是一笔财富,咋样才能将它换成白花花的银元或者是黄澄澄的粮食,让全县的百姓们过个好年再顺利地度过明年的春荒?又是天灾又是匪患又是兵劫,百姓们实在是太苦了。
天旱只能减少水分而不能减少糖分,水分少了瓜的个头自然也就小了,同样多的糖分分布在小了一半的体积内,其浓度不用说是增加了一倍,这瓜不甜那才叫怪呢!想到这儿陈致远不由得兴奋起来,他索性披上衣服踱了出来。
见头顶上繁星满天看不到一丝云彩,年轻的代县长不禁有又些忧虑而皱起了眉头。从城东走到城南,从城南走到城西又从城西走到城北,新修的房屋散发着黄泥的气息,无家可归的灾民们已得到了安置而没有人再露宿街头,又使年轻的代县长感到了一丝安慰。
头顶的星星于不知不觉中变得稀疏下来,东方的天边已经出现了一抹鱼肚白色。一个念头闪过后正准备回城东的陈致远突然收住了脚步,在犹豫了片刻后,他调头向学堂的方向匆匆而去。
手里拿着斧头锯子或瓦刀泥逼的七八十个匠工刚要出门,却被代县长陈致远给截住了:“今天不用出工了,大家都回吧!”说完后陈致远径直走进了校门。看着县长布满血丝却又十分平静的眼神,众人一时弄不清出了啥事都愣住了。见县长正在给几个工头吩咐着什么,愣了一阵后大家才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互相猜测着议论着折身返回了学校。
“大家不必多心!陈县长见咱们干得不错想犒劳犒劳大家,今天咱们的任务是,吃——西——瓜!”总工头用双手做成一个喇叭,大声地扯着嗓子喊道。
“吃西瓜?县长请咱们吃西瓜?你是喝醉了酒还是吃错了药?是发高烧还是在做睡梦?”底下有人大声地揶揄道。其他人也跟着起哄,秩序顿时一阵混乱。
“我既没喝醉酒也没吃错药,既没发高烧也没做白日梦。县长说了,要大家一人去一个瓜园,去了尽饱吃吃饱了还要兜一个回来。瓜甜还是不甜陈县长还要亲自过问,到时候谁要是回不上话,那......那就顶个帕帕圪蹴着尿一泡算列!”总工头又笑着喊道。
“白吃瓜?只怕是人家不干!”见总工头不像是在说耍话,底下又有人说道。
“不干?把你老婆押一晚上看人家干还是不干!”总工头笑着骂道。见众人被逗得哄堂大笑,总工头又得意接着吩咐说:“不愿押老婆的上来领钱。记着!这可是给人家的瓜钱,少给人家一个子小心你老婆招祸!啊——”
下午,派出的匠工们陆陆续续地回来了。在一间教室里代县长陈致远大摆“宴席”,与几十个商人绅士共同品尝着当地的土特产同州西瓜。“看起来并不搭眼,吃起来却一个比一个还甜!真是没想到。”众人一边吃一边不住地感慨着赞叹着,开始自然都是狼吞虎咽后来却都有些坐卧不安,尻子也跟着不住地拧了起来。这些人平时礼仪颇多,眼下却急尿得实在憋不住了,于是只得难为情地搂着肚子又硬着头皮向县长告退。陈致远却笑着说:“管老管少管不了拉屎尿尿。大家不必拘礼尽管方便,方便了却不能急着走还得接着吃。”见县长开了恩,众人已顾不上许多,于是都搂着肚子一窝蜂地跑了出去。
整个下午,众人像走马灯似的轮番着有的进有的出,吃饱了急尿了憋不住了便赶紧捂着肚子出去方便,方便了肚子腾空了松泛了又赶回来接着吃。日头压山后县长陈致远这才站起来抱着拳说道:“诸位!我这里有个不情之请还请大家务必赏脸。”众人听后心里不觉一沉,但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异口同声地说:“县长不必客气,有啥话请尽管吩咐。”陈致远说:“大家都是同州一带的名流又广有交际,烦请通过各种关系将咱的西瓜推销出去,帮百姓们度过难关。我这里代表全县父老向诸位有礼了。”说着便深深地鞠了一躬。众人一听是这才把提起的心又放了下来,纷纷站起来慷慨激昂异口同声地回答说:“县长处处为百姓打算,我等岂敢安坐而不效死力?”
三天后,陕西、山西跟河南的报纸上同时刊出了同一条消息,标题是《天旱粮食减产,雨少西瓜更甜》。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三省的商人们云集同州,昔日烽火连天硝烟弥漫的同州,今日却是人山人海车水马龙。代县长陈致远亲自一一地接见着各地纷至沓来的客商,公买公卖为他们大开方便之门。不出旬日全县的西瓜已销售一空。手里掂着沉甸甸的银元,父老们心中有了指望脸上也有了希望,代县长陈致远心里得到了安慰嘴角也挂上了笑意。
眼看着最后一户灾民住进新居后,已经精疲力竭的代县长陈致远才住进了县府。他一个套觉接着一个套觉连续地睡了几天,大师傅几次将饭端到面前在千呼万唤后,又不得不摇着头叹着气原封不动地端了回去。
“陈县长!陈县长......”秘书在轻轻地呼唤着。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看来是个急件,实在不忍心打搅县长他却又不得不打搅县长。嘴里打着咕哝翻了个身后,陈致远又呼呼地睡了过去。“陈县长!省府有急件。”秘书不觉放大了声音呼唤道。见县长仍然没有反应,秘书刚转过身准备离去,陈致远却一骨碌翻身坐了起来:“啥?急件,快拿过来。”在揉了揉红肿而布满血丝的双眼后,陈致远急忙撕开了那盖有省府关防和附有“绝密.加急”字样的封口。
不看则已,看完后陈致远不觉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是一份石印的关于“清党”的命令,在“第二集团军总参谋部”和“第二集团军西安留守司令部”两条落款的后面,还有第二集团军第六方面军总指挥兼陕西省代省长石敬亭的亲笔署名。
“你先忙你的去。”打发走恭候在一旁的秘书后,陈致远又将那一纸命令,逐字逐句反反复复地看了好几遍。是石敬亭的意思还是冯玉祥的意思?睡意全无的陈致远陷入了沉思。他下意识地抓起了话筒,在犹豫了片刻后却又轻轻地放下了。
“还是先翻翻报纸再说吧。”陈致远在心里道。看报几乎是远多年来雷打不动的习惯,但自从随军攻打同州,紧接又为收拾这个烂摊子而东奔西走的陈致远,这时才发现自己已经几个月没有翻过报纸了。
月晕而风,础润而雨。见微知著,民国十六年果然是一个多事之秋。报纸虽然是犹抱琵琶半遮面显得羞羞答答的,但从字里行间里,陈致远还是看到了闪烁着刀光剑影,闻到了弥漫着腥风血雨,这里有闹剧,有丑剧,但更多的还是悲剧。
四月十二日,蒋介石动用了周凤岐的二十六军,并怂恿以杜月笙黄金龙为首的帮会势力,在上海对共产党领导的工人纠察队发起突然袭击,并制造了骇人听闻的“四.一二”政变。第一次国共合作就此破裂。
四月十八日,天上竟出现了两个“日头”,除了武汉那个以汪精卫为首的国民政府和中央党部外,南京又冒出了一个以蒋介石为首的国民政府和一个中央党部,并以“联俄容共”为借口与武汉方面分庭抗礼。武汉方面也宣布开除了蒋介石的党籍并撤销其本兼各职,同时声言要兵戎相见讨伐以武力,史称“宁汉分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