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陈致远来访,王保民果然十分高兴,他亲自出城相迎并吩咐设宴为故人接风洗尘,酒足饭饱后俩人又促膝长谈直至夜深人静。
“在短短的几个月里,致远兄竟把同州这个烂摊子治理得井井有序,实在令兄弟敬佩。”王保民由衷感叹着。陈致远的人格,陈致远在同州的政绩,陈致远在靖国军中特别是在守城之役中的出色表现,使王宝民无不心悦诚服。
“玉亭兄如此抬举,实在教兄弟诚惶诚恐而又无地自容。”陈致远连连谦让着。
“眼下各地都在清党同州却不见动静,致远兄不知有何高招?”正思谋着怎样才能将话引入正题,不想王保民竟抢在了前头,陈致远心中暗喜于是笑着说道:“高招?我能有啥高招?兄弟我正是来向玉亭兄讨教的。”王保民也笑着说:“你我兄弟情同手足又同为杨将军部下,我看就不必再兜圈子了,有啥话咱就当面鼓对面锣地摊开来说吧。”陈致远高兴地说:“好!玉亭兄果然痛快。杨将军一向要我们与共产党交好,兄弟我岂敢违背。”王保民也会心地笑道:“也许正应了那句古话——英雄所见略同。他们清他们的党,咱们容咱们的共,他们少个朋友少条路,咱们多个朋友多条路,咱正缺人手,人家又硬把人往咱这里撵,咱不要也对不住人家喀。致远兄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么说......”陈致远还没出口,却被王保民给打断了。
“不瞒你说......”王保民竹筒里倒豆子,将他收编李象九谢子长等共产党人的事,一五一十和盘地托了出来。
王宝民的老表石谦,早年曾与王宝民一起投身革命,在对清军的作战中被俘后险遭杀害在。有幸获救后石谦又投身井岳秀,并因作战勇敢一路升任到第六旅的旅长。这石谦虽出身刀客却颇重义气,对共产党则更是持宽容态度,其儿子石介干儿子王有才妻弟李象九等,也均系共产党员。后来因拒不执行“清党”,石谦竟被“榆林王”井岳秀设计诱杀于榆林。
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清涧的石板瓦窑堡的炭。民国十六年十月十二日,以李象九、唐澍和谢子长等为首的一大批共产党人借公祭石谦的机会,在因盛产石板而闻名的清涧县发动了武装起义。
起义部队一路南下,三日内连克延川、延长,宜川三城,到达宜川时已达一千六百余人。随着部队的迅速壮大,用什么人打什么旗向何处去等一系列实际问题,立即暴露在领导者的面前并要求他们尽快地做出抉择。唐澍和谢子长等坚持要用党员打红旗向南走,李象九却以起义是为石谦报仇而发起的为由坚持旗号不变,并以稳定人心为由,要让只会写八股文而不懂军事的孟澂斋当参谋长,同时还以部队需要休整为由坚持固守宜川。后来唐澍以向省委汇报为由一气之下离队去了西安,李象九也以有限的让步提拔了几个党员,谢子长则以大局为重没有再坚持反对。
部队改编为一个旅,由李象九任旅长孟澂斋为参谋长,谢子长等分别为营长。
在宜川立足未稳,便受到井岳秀与其部下高双成旅的南北夹击,李象九则给雷进才连配以重武器并命其控制凤翅山准备死守。为瓦解义军,高双成向宜川城里投入了大量的传单,其中大部分虽被义军撕得粉碎,却偏偏有一张发挥了作用,而且被这张传单所策反的不是别处,恰恰却是掌握着全城命脉的雷进才连。
雷进才叛变后宜川城已无险可守,突围时谢子长虽拼着命杀出了一条血路,但征用的骡马却临阵受惊并将部队冲得七零八落。后续部队竟又误以为突围失利,因而不但没能及时跟进反而退了回去。义军严重受挫,于是只得接受了王保民的改编。轰轰烈烈的清涧起义失败了。
“照这么说,保民兄这里已有一个旅的共产党员?”陈致远故作惊讶地说。
“哪里?说是一个旅其实还不到二百人,也不都是共产党员。”王保民笑道。
“如果再有人来保民兄还要不要?”陈致远接着问道。
“要!不要白不要,有多没少的尽管来。天底下哪有不收粮的仓?”王保民说。
......
预期的目的已经达到,第二天一大早陈致远告别王保民回到了同州。
翻过年,关中这片热土愈加显得躁动和不安。儿童们唱着“大家吃,大家干,大家事,大家办”的儿歌跳着猴皮筋;“有土皆豪,无绅不劣”的标语也无处不有处处有;“农协”和“苏维埃”等陌生而又费解的名词更是时有耳闻;写着“干旱不雨,天不长眼;苛捐杂税,官逼民反;百姓不反,离死不远;倘若造反,或者可免;各地联合,一律造反;打倒土豪,实行共产”和“一亩地打三升,差役粮款要得凶,不顾生死往上涌,谁不去是女子生”的“鸡毛传贴”在暗中传递。不断有大批农民扛着叉把扫帚,掮着镢头锄头、提着磨棍碾棍,甚至提着鸟铳和大刀片子浩浩荡荡地涌向县城向县府“交农”,有些地方还围攻县城又殴打县长。
愈演愈烈,事件还在不断地升温升级,三四月份有些地方已经出现了“吃大户”的现象,在光天化日之下,财东家的粮食被抢浮财被分,人被捆被打被戴着高帽子游街示众,有的甚至被杀。
各地的警察们也频频出动,人们经常在半夜三更被咚咚咚的砸门声、急促的吆喝声甚至刺耳的枪声所惊醒。不断的有人被抓被押甚至被枪决,个别地方甚至一枪决就是几个,有的地方还将头颅割下来挂在城门楼子上示众。据说这些人都是共产党员,一时间“共产党”竟成了土匪的代名词。直闹得鸡飞狗跳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又人人自危,有的婆娘甚至用“共产党来咧”来吓唬自家闹腾着不肯睡觉的孩子。
虽然说是有口皆碑同州城也相对的比较平静,但代县长陈致远的心里却说啥也静不下来。城门失火,焉能不殃及池鱼?真的是共产党吗?陈致远开始还有些不太相信,但时间长了,耳音灌得多了又不由他不信。如果真的是共产党,如果共产党真的闹到自己的辖区闹到自己的头上,那又如何得了?要是真的闹起来,即便是农民们不难为自己,上峰又能放过自己么?坑定不能!不问个“包庇纵容”之罪,起码也得问个“清党不力”之罪。
那些但愿不要发生也未必就能发生的事,却往往是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一天,陈致远正在低头翻看一条某地农民又在闹“交农”的新闻,突然一片喧哗声谩骂声还夹杂着金属的撞击声远远地传了过来。陈致远已预感到情况不妙,出来看时,果然有二三十个拿着镢头锨的小伙子被市民们堵在了门外。市民们虽然赤手空拳但却人多势众并不示弱,那个领头闹事的楞头青小伙子吆喝着冲了几次,却没能冲得进来。
正相持不下,突然有个十分面善的老汉豁开人群踉踉跄跄冲到了前面,他指着楞头青的鼻子骂道:“把你狗日的喂饱了,有精神闹腾了是不是?你知道这西瓜是谁帮咱卖的,这粮食又是谁帮咱买的?是陈县长!你驴日的给我滚!滚——”说着老汉竟猫着腰侧着身向他一“钢头炮”打了过去。见愣头青只是被撞了个趔趄却仍然没有离开的意思,老汉竟在砖墙上把自己磕成了血头狼然后又一头撞了过去,楞头青黑黢黢的白粗布褂子上,立即出现了一个血红血红的印迹。其余的见状吓得哗的一声散去了,愣头青立即没有了底气,后退了两步后他转过身,也一溜烟似的跟着跑开了。
市民们立即七手八脚地将老汉送往医院。这时警察局的关局长领着人赶来了,见县长没事,他立即喊道:“追!还不快追!把驴日的一个个都给我提(di)溜回来!”
代县长陈致远忽然记起受伤老汉,就是请自己吃西瓜的那个瓜农,于是摇了摇手吩咐关局长说:“算了算了!我们还是去医院,去看看受伤的老人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