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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四章卧牛城致远挂冠 斗

作者:终南 当前章节:5019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6:36

山雨欲来风满楼!

宣化观,渭南城北不远处的一座道观。远眺上有数株苍松翠柏,仍然保留着它历尽沧桑后的几多庄严与几多肃穆;下有一片青砖瓦舍,依然保持着它昔日的古朴和曾经的神秘。及近却不见青衣道长唯有几个布衣斯文;未见善男信女倒有一群顽皮的学童;不闻晨钟暮鼓惟闻朗朗书声。“宣化观”的的匾额虽依然居中高悬,左右两边却各多出了一个牌子,一个写着“宣化初级小学”,另一个写着“乐育高级小学”。

宣化观是宣化四社所有民众的公产,他们借此办起了“宣化初级小学”。也许是由于风水占尽,几个劣绅也将他们所办的“乐育高级小学”,以借用为名迁入其中。谁知刘备借荆州,这一借便是十年。人常说一个槽里拴不下两个好叫驴,鸠占鹊巢后的宣化观里牛咬马踢自是在所难免。由量变引发质变,后来两校之争竟逐渐地蒙上了政治色彩,没有了缭绕的香火却充斥着刺鼻的硝烟,这里已不再是一方净土。

道门不再清净学人也不再斯文,以乐育高小停办为名,劣绅们解聘了所有的共产党员教师,而宣化初小却趁机升格为宣化高小,并将被解聘的教师全部重新录用。阴谋受挫后已恼羞成怒的劣绅们,又利用手中的权力纠集地痞流氓,用“调虎离山”之计捣毁了宣化高小,针锋相对以牙还牙,盛怒之下,宣化高小的师生们打死打伤了几个劣绅。

“宣化事件”像一把火,久旱不雨的渭华大地被点燃了。

五月一日是全世界无产阶级一年一度的节日,恰巧也是崇凝镇的集日。

为了争取八小时工作制,一八八六年的五月一日,美国有二十一万产业工人在芝加哥举行了声势浩大的游行示威。四十二年后的同一天,被三座大山压得喘不过气的中国农民,也一声吼喊向反动势力举起了头和铁锨。

火山在喷发岩浆在奔突,警察局被砸厘金分局被踏,商号被抄土豪劣绅被杀,账本被付之一炬,浮财被一抢而空,恶差被砸成一团肉泥,催粮委员被劈为两半。鱼池十六村的苏维埃政府在府君庙里诞生,丰原十八村的红色政权于老爷庙中问世,在东起少华西至骊山,南至秦岭北至渭水的陕东地区,农民运动的星星之火逐趋燎原之势。

五月七日晚,在朦胧的夜色中,一支部队悄悄地离开了秦岭腹地的三要司,栗色的战马上许权中旅长缓辔而行,寄人篱下的险恶处境,使他不得不时时为部队安全而忧心。

接受改编后不久,冯子明在外界的压力下竟对许权中动了杀机,部队在奉命南下路过蓝田时,旅参谋主任,内奸惠介如又企图发起兵变并趁机谋杀许权中。自古我中有敌敌中有我,如果将惠介如比作三国时的魏延,那么他企图策反的营长杨锡民就是诸葛亮安插在他身边的马岱。铁证如山,在处决了奸细后,许权中又就近投靠了与冯子明素恶的李虎臣驻兵三要司。

三要司是洛南县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镇,兔尾巴长的一条街道两边有一家药铺,一家杂货铺跟几家山货店。这里山清水秀却又十分贫瘠,这里封闭却又跟渭华大地、跟省城的红埠街九号以及潼关方面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五月四日一天之内,旅长许权中竟接到两个内容截然相反的命令,一个来自省城的红埠街九号,是陕西省委要他脱离李虎臣将部队带往渭华地区,去配合已经风起云涌如火如荼的农民运动;另一个来自潼关,是他的顶头上司李虎臣要他急赴潼关,率部参加对冯玉祥的作战。作为党员他应当服从省委,作为下属他又应服从李虎臣,何去何从,一向果敢的许权中竟陷入了两难。

自己的身家性命倒在其次,作为一旅之长他必须对部队负责。自打清涧起义失败后,这支队伍便成了党在陕西,乃至在整个西北地区独无仅有的一支武装,在白色恐怖中党又把像唐澍、刘景桂、谢子长、廉益民、高克林和杨晓初等一大批已经暴露的骨干力量,全都集中在这支队伍里。许权中旅长输不起了也不能再输了,这支队伍可是党组织在西北地区留下的一点血本!

时间突然变得吝啬起来,许权中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做出抉择,因传达命令的......不,应当说是李虎臣,还在坐等自己的回音呢。

黎明前一个大胆的设想,在彻夜未眠的许旅长心中渐趋成熟,与其南下渭华还没走出大山就被李虎臣吃掉,还不如奉命去潼关先参加军阀混战,然后出其不意趁其不备在酣战中再伺机撤出,并杀他个回马枪掉头向西支援渭华。

如果能从李虎臣的队伍中拉一些人出来,如果能以渭北为根据地,那当然是再好不过的了,那里群众基础好回旋余地大,那里进可以攻退可以守,那里不乏给养敌人的力量也相对薄弱。

许权中旅长的设想无疑是成熟的,其决策也是英明的,但这个成熟的设想这个明智的抉择,却显然跟省委的指示格格不入甚至是南辕北辙。许权中的设想军党委能通过么?军党委的成员都是满腔热血的好同志,他们矢志不渝而又热情奔放,但他们却年轻气盛尚缺乏实际斗争的经验,而领导他们的党比他们还要年轻,她只有“八岁”还是虚龄。

军党委会上,多数委员的意见果然跟许权中旅长的大相径庭,出于对旅长的尊重,会议决定采取折中的办法,一面让部队向潼关缓行以拖延时间,一面并飞报省委请求指示。

红埠街九号也是一个不眠之夜。同样年轻的省党委在托派分子的影响下做出了“不去潼关,速到渭华”的决议。

虽说是不依成败论英雄,但成与败毕竟不失为判断军事行动正确与否的唯一标准。为了用结果来证明自己的正确,许权中冒着违抗省委指示的风险力排众议,在分出一个营赶往渭华外,主力还是被他带到了潼关。

在潼关,一个旅的人马竟不翼而飞,侦查敌情返回时部队时,旅长许权中不禁大吃了一惊。拿起压在桌面上的纸条一看,许权中始知部队已被唐澍带往渭华,大约在一年,因与史可轩意见分歧许权中闹意气离开了部队,还在为此追悔莫及的他做梦也没料到在一年后的今天,部队竟又抛弃了他。“报应!”自责了一句后许权中重新翻身上马,十几匹牲口也跟在栗色战马的后头,一路朝西疾驰而去。

在瓜坡镇许权中终于追上了部队,部队虽还是那支部队但已不再叫做许旅,而被改叫做“西北工农革命军”,旅长也不再叫做旅长而被改叫为总司令,总司令更不是许权中而是唐澍。提前派出的那个营也被改称为“陕东赤卫队”,不过大队长还是原来的营长叫李大德。许权中与他所带的十九骑成了“西北工农革命军”的“骑兵小分队”,许旅长也一落千丈成了小分队长。

以刘景桂为军委主席,唐澍为总司令,王吉泰为参谋长的部队已正式宣布起义。许权中就此失去了一旅之长失去了指挥权,却得到了一个被“永远开除党籍”的处分。

虽然先后两次挫败了宋哲元部魏凤楼师与田金凯师的围剿,但“西北工农革命军”和“陕东赤卫队”的处境却越来越险恶。面对严峻的局势,许权中无暇顾及自己所受的委屈,又一次提出了“退守渭北以保存实力”的主张,唐澍、刘景桂等也不得不冷静下来,认真地听取并接受了他的意见。可惜许权中的主张还没来得及付诸实施,宋哲元已亲自出马集中了三个师的兵力扑了过来,血战中,工农革命军的党委书记吴浩然、政治部主任廉益民和赤卫队副大队长薛自爽先后阵亡,主力也不得不经牛峪再次进山退守到两岔河。在两岔河,年轻而又激越的唐澍又一次违犯了“新败之师,不宜分兵”之大忌,要谢子长与赵雅生率两个大队南下,并抢占了李虎臣眼皮下的保安。

在潼关战场上一直处于优势地位的李虎臣,却因中了李鸿宾缓兵之计而反胜为败,并迁怒于许权中旅的突然撤出,因此谢子长与赵雅生一到保安,便被李虎臣团团围定。报复性的恶战中一大队的赵雅生大队长饮弹牺牲,自卫队的大队长李大德被俘、被杀,赶来救援的唐澍也在阵亡后又被碎尸枭首在洛南城头上示众。

唐澍的鲁莽完全打乱了许权中的脚步,并将原本可以争取的李虎臣反而推到了自己的对立面,使其不但放弃了反冯之战,反而与宋哲元联手对革命军实行南北夹击,唐澍的一误再误给革命造成了难以弥补的重大损失,也使他自己付出了无以复加的惨重代价。

遗憾的是由于消息闭塞,就在中共中央四月三十日发表第四十四号通告,在全国范围内纠正“左”倾盲动主义的时候,陕西省委却于五月一日拉开了渭华暴动的序幕;当六月十八日中共在苏联召开“六大”,并明确指出中国的革命“仍然是资产阶级民主革命”,党的工作重点也不是“组织暴动”的时候,渭华暴动正好以失败而告终。

在两岔河,陕东特委书记刘继曾不期而至,这位工农革命军的“党代表”刚刚到任,却已经是名存而实亡,被他送达的,仍然是省委那极左而又过时的指示。

举世混浊而独清,众人皆醉而独醒者,是许权中旅长。

在蓝田县的张家坪,刘景桂与刘继曾找到了许权中。工农革命军的的最后一次军委会在这里举行,会议决定取消部队的番号并接受刘文伯的改编,两个衣衫褴褛的士兵含着眼泪,将打了两个多月的红旗,又悄悄地卷了起来。

城非不高也,池非不深也,兵革非不监利也,米粟非不多也。委而去之,是天时地利人和皆不具备也!

渭华暴动,重演了清涧起义的悲剧。

悲剧并没有因暴动的失败而结束,疯狂的反攻倒算已经开始了。反动势力用拔舌剜眼、剁脚断肢、剖腹挖心、砍头腰斩、沉溏活埋、车裂分尸、活钉门神等骇人听闻的手端进行着疯狂的报复。共产党员和农会会员有的父子同时遭戮,有的夫妻同日罹难,有的甚至被满门抄斩株连九族,一时间渭华原上刀光剑影触目惊心,渭河南北腥风血雨鬼哭神愁。

陕东的风暴平息后,宋哲元将还在滴血的拳头,又砸向了盘踞在西府的党玉琨。

相比之下党玉琨不像麻振武那么简单,他的部下也没那么幸运了。

党玉琨顽劣成性而又争强好斗,因在斗殴中一腿致残而被叫做“党拐子”。党拐子原系靖国军第一路郭坚部第三支队司令,郭坚被冯玉祥诱杀后党玉琨以凤州为据点控制了西府一带,并称王称霸为非作歹祸害一方,俨然以土皇帝自居。

曾在西安、北京等地的古玩店里做过学徒,因此粗通文物古玩却又不学无术胸无点墨的党玉琨,竟不知踩在自己脚下的这块风水宝地里,到处都埋藏着价值连城的宝贝。他时常为豢养那几千个张口子货而发愁,后来听部下议论说某某在锄地时,一锄下去竟挖出了个玉器,而某某又在白雨过后,从土壕里又捡了个铜器,并都一夜暴发成了富甲一方的大户。

开始党玉琨还有些不大相信,后来耳音灌得多了不相信也由不得他了。从一个叫做牛伯生的恶绅口里,党玉琨才弄清自己苦心孤诣营造的这个国中之国,原先就是西周的发祥地后来又成了秦人的封邑。特别是位于古陈仓附近的戴家沟和斗鸡台,更是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聚宝盆。

“把他妈给日死咧!没想到咱端着金碗却到处要饭吃。”继军阀孙殿英与靳云鹗之后,党玉琨成了又一个盗挖祖坟的巨偷。

当年陆建章跟陈树藩在勾结美国人毕士博盗卖昭陵六骏的时候,还做贼心虚以军事演习来掩人耳目,党玉琨则是明火执仗,他一面大张旗鼓的征用民夫挖宝,一面还请来戏班子唱大戏以助兴。大戏断断续续地唱了三个多月,千余民夫却日以继夜地挖了八个多月,挖出的玉璧、玉璜和玉瑗,铜镜、铜钫和铜鼎多达千余件。其中有西周时期的乌纹青铜鼎一件,夔纹青铜禁三件,当地人因不知青铜禁为何物,故只能形象的称其为“铜桌子”。

东汉郑玄曰:“禁,承尊之器也。名之为禁者,因为酒戒也”。由此观之,当地人称其为“铜桌子”并非妄谈,因为它果然是古人放置酒具的“桌子”,也是价值连城的瑰宝。

民夫们没有文物常识,挖出的灰陶、白陶、黑陶、红陶和彩陶,不管是粗是细有釉无釉都顺手一扔,因此而被损坏的古董更是难计其数。

由于秩序混乱,故文物被盗、出土后又被多次复盗的情况时有发生,因此骇人听闻的冤狱又实在是难以幸免,多少乱臣贼子发了祖宗的财而逍遥法外,多少平白无辜者却在受尽酷刑后又沦为屈鬼冤魂。

“东湖的柳,柳林的酒,姑娘的手。”凤州自古为西府重镇城高而池深,又有一汪叫做“凤凰嘴”的泉眼,在昼夜不息地给池中注入着清流。苏东坡任知府时还引清流于城东南的低洼处使之成湖,名曰“东湖”。东湖的水秀,滋润出的垂柳更是翠柳欲滴;东湖的水甜,酿出的美酒更是甘醇爽口;东湖的水美,出落的姑娘不但袅娜可人而且又心灵手巧。

凤州城因地处制高点犹平地上卧有一牛,故又有“卧牛城”之别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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