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被原上人吆下来的,已不是猪而是牛,被他们牵在手里的,已不是羊而是骡子,被他们抱在怀里的,已不再是鸡而是娃。也许是那些小畜生们已经没有了,也许是因为它们们太小,已经换不下那身价不断翻番的一斗包谷或者是半斗小麦。南河镇的集市上时不时传来的,是一阵阵骨肉分离时那撕心裂肺的嚎啕声。
入冬后南河镇的集市,又像渐渐变冷的天气一样慢慢的凉下来。不管是有生命还是无生命只要能拿得起挪得动的,都拿到集市上变了粮食,只剩下了那些既没有腿也没有轱辘的房子和土地,而那些既拿不走又背不动的土地,在当地一亩还换不下一斗谷子。在饥寒交迫中挣扎的人们,有的在瘦到皮包骨头后,突然又在一夜间变得丰腴起来,人们并没因突然的丰腴而高兴,反而变得异常的惊恐起来,他们反复用指头按压着自己的腿肚子,以期排除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但不祥的预感不但没有被排除反而得到了证实,因为腿肚子一按一个深坑就是弹不起来。
在不祥的预感被证实后,他们反而镇定了释然了,大不了是一个死!死,也许是最好的解脱,一了百了嘛。肿胀的身体在逐渐的变黄变亮,嘴里也一会儿是人话一会儿又是鬼话,鬼话也许是他们向黑白无常的乞求,人话则是在弥留之际与亲人生离死别的永诀。心里纵有千言万语,不住翕动的嘴唇里却没了声音;万般留恋的眼睛还大睁着,瞳孔却早已散大;浑身都端端正正的,头却突然间歪向了一边......
生得时候是哭着来的,死的时候却默默地走了;活着的时候也许是稀里糊涂的,而死的时候又是那样的明明白白;死了的也许真的得到了解脱,活着的却还要经受生离死别的折磨。
活一个算一个。活着的终于下了决心,于是南河镇的人市不但没有冷落,反而更加的活跃了,有卖儿的有卖女的有卖婆娘的,还有插着草标自卖本身的。没卖的后悔,卖了的更后悔,就这样卖了悔悔了又卖卖了又悔,悔,悔,悔......从早晨一直悔到天黑,最后还是在拉拉扯扯的后悔中卖掉了。被卖的哭着喊着,卖人的喊着哭着,旁观的跟着伤心落泪,买人的也跟着落泪伤心。
天爷爷呀!你听见了吗?你看见了吗?到啥时候你才能睁眼啊?
井台上的吵闹声终于平息了。曾经为半桶泥水而睁眼拔窟窿,甚至打得头破血流的人们,如今却在村头的大路口上互道着珍重,拱着手挥泪而别后他们各奔东西,去寻找属于自己的生路。
逃荒要饭在当地被叫做“吃叫街的”。吃叫街这个臭行道里也有它的臭讲究。人向有钱的狗咬穿烂的,为了提防突然扑上来的恶狗,吃叫街的手里自然少不了一根用来自卫的棍子。枣木因分量重色泽好越拿越光溜而且不易开裂,因而成了他们的首选,同时也注定枣树成为继榆树之后,第二个从毕郢原上灭族绝迹的树种。庄前屋后与田间地畔上所有的枣树,无一幸免的被这些逃荒要饭的人们砍成了光骨朵。枣竿子简直成了这个行道的标志或者说是幌子。
生路到底在哪里没有人知道,他们还能再见面么?还能再吵上一回或者再打上一架么?也许能也许不能,能与不能已由不了他们而是天说了算,就看他们各人自己的造化了。
但愿他们还能见面,但愿他们还有再吵上一回或者是再打上一架的机会,吵吵嚷嚷打打闹闹,也许才是真正缘分。
出去的回来回不来是个未知数,留下来看门的却注定是死路一条。说是看门其实看不看都一样,家徒四壁已没什么好看的了。送走了儿孙也等于送走了希望,没有了希望自然也就没有了负担,没有了负担的老汉老婆们,自然而然地想到了自己。于是老两口子便把儿孙们留给他们的谷糠野菜全都集中起来,并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然后闭上眼咬着牙狠着心将一包老鼠药全都撒了进去......
在痛苦中挣扎的老婆目送着挣扎在痛苦中的老汉,在绝望中挣扎的老汉也目送着挣扎在绝望中的老婆......在痛苦与绝望行将结束的那一瞬间,两人还似乎相视笑了一下,然后才永远地告别了那遥遥无期的痛苦。老夫老妻们虽然没有同年同月同日同时生的巧遇,却有了同年同月同日同时死的悲壮。
既然难免一死,早死也许是一种明智的选择,因为死得早的还有人埋,还能入土为安,而那些死得晚的,就只有暴尸荒野的份了。
生命的迹象越来越少,不少的家庭已经挖苗断根,左邻右舍们用封门堵户的办法将它们隔到了另一个世界,以便他们的亲人如果有朝一日回来还能见上一面,同时对街坊邻里也算是有个交代。
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白骨却越来越多。不少人走着走着一头栽倒后便再也起不来了,那些跟踪盘旋而至的鹰隼们便立即箭一般地射向他们。这些沿着黄泉路正走向阴曹地府,但却还没来得及过奈何桥的人们,在眼球被啄出时受到剧痛的刺激,也曾本能地挥手以进行最后的自我保护,但那只胳膊在无力地挥动了一下后,便再也抬不起来了。白天喂饱了一群又一群的鹰隼,晚上又喂饱了一拨又一拨的恶狼,剩在地上的,又是白骨一堆。
腊月,一场二尺厚的大雪把赤裸裸的千里大地,又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混沌。渭河三峪河自上而下都被冻成了实实,冰面上南来北往的马车甚至汽车都如履平地。树皮被冻裂后又纷纷脱落,大片大片的柿子树被冻死,成了继榆树枣树之后第三个灭亡绝迹的树种。口中无果腹之食身上无御寒之衣,更无柴火可供烧炕以取暖的灾民们,又大批大批的在饥寒交迫中冻馁而亡。空中看不到一只麻雀,地上也见不到一只耗子,十室九空的二道原上,已经沦为生命的禁区。
南河镇上感受到旱灾威胁的,首先是那些靠水吃水的船工们。穿梭在千年古渡南北码头间的,大约有十五六条大船和七八十条小船。大船宽三丈长九丈,可同时装六辆马车或者三辆汽车,每船至少有六七个艄公。打一条大船少说也得花千把块大洋,再加上还要雇佣六七个艄公,因此除了个别财大气粗的有钱人外,一般人是不敢扑这个摞子的,因此多为合股经营并以货运为主。小船宽一丈长三丈,连东带掌只需一人,多属个体经营并以客运为主。
提起篙拐子米山面岭,撂下篙拐子没底的年馑。船家做的是水上漂的生意,对于水他们有一种庄稼人难以理解的感情,他们既见不得水而又离不得水,水大了钱好挣风险也大,水小了风险小了钱也就不好挣了,水没了钱自然也就没了。
夏秋之交水多河宽风急浪大被称为“滉河”,滉河也叫做“二马子河”。十几条大船和几十小船往来穿梭在汹涌的惊涛骇浪之中,犹如一幅幅波澜壮阔的动画长卷。几百个船工那沉重的上水号子,那轻快的下水号子,那惊心动魄的紧水号子,那一呼百应的装卸号子,和那揶揄而诙谐的转篙号子此起彼伏,又协奏出一曲时而悠扬悦耳,时而又扣人心弦的交响乐章。
在万物复苏百花吐蕊的春天,不大不小的半河水是船工们的黄金季节,这时他们口中的号子完全变得轻松悠扬甚至诙谐放荡起来。
装车时:
呼:噢——东车(jiao)东边应:上来咧哟——
呼:噢——西车西边应:上来咧哟——
呼:噢——两车两边应:上来咧哟——
转篙时:
呼:少骚情呀!应:甭胡蹬呀!呼:甭胡蹬呀!应:少骚情呀!
呼:抽一袋烟呀!应:解心宽呀!呼:解心宽呀!应:坐高官呀!
枯水季节大船就不用说了,自然是全都搁浅。小船也因船多客少而用不了了,于是大家一合计,或你单我双,或你一四七我二五八他三六九地轮着摆渡,甚至干脆大家合伙搭几座便桥,然后轮流着坐地收费连小船也不用了。好在大多数船工是东西两堡的庄稼人,家里或多或少还有一半亩旱涝保收的水地,因此还不至于因此而揭不开锅。
船工大多只有小名。七十子他爸老船工的小名叫“锁娃子”,据说原是河南孟县人。
锁娃子祖祖辈辈都是黄河渡口上的船工,在七十子虚两岁八十子还不到一岁的那年,黄河又一次泛滥成灾。等黄水退去后,当时还是个精壮小伙的锁娃子赶回去一看他立马惊呆了,慢说是妻子孩子和房子,连村子都找不见了。肆虐的黄水卷走了人畜掀倒了房屋将村庄也夷为平地,自家人不认识自家人,就连村口的龙王庙也未能幸免。黄水虽然退去了,但留下的黄泥却足足有二三尺厚,厚厚的黄泥掩埋了一切,原来那个坑坑洼洼错错落落又五彩缤纷的世界,顿时被统一为平地又统一为黄色。凭着龙王庙前那两棵不肯屈服的老槐树,锁娃子认定这里就是自己生活了二十多年的村庄,并断定老婆孩子已必死无疑,在大哭了一场后,绝望中他顺着铁路盲无目的地蹒跚而去......
对于船,船工有着他人难以理解的特殊感情。来到南河镇来到千年古渡的北码头,已经上了船准备继续北上的锁娃子,在船将离岸的那一刹那又纵身跳上了岸。在朦胧的感觉中,锁娃子觉得这里也许才是自己最理想的归宿。
南河镇这棵白菜心可不是谁想来就能来得了的,为了能站住脚跟,上无片瓦又下无立锥之地的锁娃子不得不冒着生命危险,向南河镇的人们展示了他的水上绝活。
船帮的帮主是一个拥有两只大船的船家。听了锁娃子的哭诉后他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在顺手将一个葫芦扔给他后,又指着波涛汹涌的滉河对他说:“只要能凫到对岸明天你就是船老大。”艺高人胆大,锁娃子一时冲动竟有些忘乎所以,他在将葫芦还给帮主后拍着腔子操着河南口音说:“葫芦就不用了。要是打不下一个来回,我立马拧尻子走人!”
汹涌的黄水浊浪,活像是因多次扑空而被激怒了的猛虎狮群,不断怒吼着咆哮着一次又一次扑向堤岸的。面对笼罩在一片黄烟下又雾沉沉看不到边际的河面,几个老汉“饱饭少吃满话少说赢官司少打”的劝阻未能凑效,几个中年汉子也一把没拉得住,锁娃子一头便扑进了虎口扑进了狮群。久久不能得逞的洪水猛兽们只舌头一卷,便吞没了跃身而下的锁娃子,岸上所有的人都登时大惊失色。
不知过了多久,一颗黑色的头颅这才又终于挣出了水面,惊涛骇浪中那颗黑色的头颅一次又一次地被吞没,又一次又一次地挣扎而出,人们的心彷佛被那颗头颅牵引着,并伴随着他的的出没而不断地弛张着。眼看着那颗头颅越漂越远也越远越小,最后竟完全消失了,人们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双眼,只能默默地在心中为他祈祷......
一片欢呼声中夹杂着呼哨声,突然从遥远的对岸传了过来,人们悬着的心这才随机放了下来。不用说,锁娃子已经上了北岸。
北岸上杂货铺的掌柜在分开人群后,将手中的水烟袋和烧酒瓶子给锁娃子递了过来。得到鼓舞的锁娃子也不客气,接过水烟袋便呼噜呼噜地抽两袋,接着又咕嘟咕嘟地喝了几口烧酒。
从来自北岸的又一次欢呼声中,南岸的人们知道锁娃子又下了水,于是又拭目翘首以待......
“看!过来了。”有个小伙子兴奋地说。
“在阿达在阿达?”人们一边连声地询问着,一边沿小伙子所指的方向用眼睛搜寻着,免不得又是一阵骚乱......
“唉!咋是个西瓜些......”小伙子又沮丧地说。听说是个西瓜,正在引颈搜寻的人们顿时大失所望。见小伙子不像是在逗趣,因此大家才没有责怪他。
南岸又恢复了平静,但南岸人的心中却实在是难以平静。大家在沉默中等待,又在等待中沉默。
“快看快看!”小伙子又叫了起来。
“咋!又有个西瓜?”还没说完,小伙子便被人没好气地打断了。但他却既不恼也不怒,在拭了拭眼睛后他又继续地关注起他所发现的目标。“这回要是说错了,我就跳进渭河去喂王八。”小伙子赌咒发誓地说。“这可不敢!你喂了王八你爸你妈没了娃我也没了孙子。”有人揶揄地骂道。“快看快看!这回好像真的是。”跟在骂声后面的,却是一个支持的声音。“就是就是!我也看见了。”又有人指着河心证实说。
果然是那颗黑色的头颅,他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大。“快看快看!过去时一个人,回来咋还抱了个孩子?”有人惊讶地说。这时大家也发现在那颗摇动着的黑头颅的前面,似乎还有一颗小脑袋在晃动。“什么小孩?好像是个拳头!”有人纠正说。话刚说毕,那颗黑头颅却突然不见了而只剩下了小脑袋,人们的心又立即攥成了一蛋。那颗黑色的头颅终于又倔强地钻出了水面,那颗小脑袋果然只是个拳头。黑色的头颅逐渐地清晰起来,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十步、八步、六步......人们在心里估摸着距离。嗨呀!那个一直露在水面上的拳头,终于被岸上的人给抓住了,人们窝在肚子里的那口气,也终于长长地吐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