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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木匠家两对鸳鸯 济生

作者:终南 当前章节:4645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6:36

老秀才跟曹掌柜,却没老神仙跟葛掌柜那么幸运。当他们领着马子亮来到佘家时,是多儿给他们泡的茶,佘有志只欠了欠身示意他们坐下。老秀才跟曹掌柜早有意料,因此上并不介意。老秀才已注意到佘有志一边喝茶,一边在用眼睛的余光在扫视着自己,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他也不想久留,便从腰里桃出红布包顺手推倒曹掌柜面前说:“这是三十两银子,请曹掌柜转交佘老板过目。”接过手曹掌柜又顺便推给了佘有志说:“佘老板你自己看清楚了。三十两只多不少!”把三个元宝看了又看掂了又掂后,佘有志这才开口道:“多谢了,实在对不住我有点急事,请两位少候,我去去就来。”说罢就拿上银子出去了。

老秀才跟曹掌柜都明白佘有志这一去,是肉包子打狗——不会再回来了,于是对多儿道:“我们也还有事,就不多停了。”多儿那里肯依,说:“我跟明儿凑合着弄了几个菜,请两位大叔多少吃点。”说着,她的眼泪竟止不住滚了下来。老秀才跟曹掌柜说:“多儿,你不必难过!你的苦衷我们也都清白,你跟明儿都是好娃娃,这心我们领,这饭我们就不吃了。你跟明儿也不要多心,另外你刁个空,再到济生堂来一下。”

当老秀才跟曹掌柜领着马子亮回到济生堂时,陈德润跟孙兰玉已经准备好酒菜正等着他们。

济生堂里,老秀才另外给多儿拿了二十两银子。拿着银子,多儿没有回家,而是径直去了柳春院。她把银子全部交给了她妈柳叶,让她妈替她,不!应该说是替明儿先保管起来。这些钱是木匠家用来给明儿置办嫁妆的,他们压根儿就不指望佘有志。

柳叶也不客气,接过钱她对多儿说:“你回去跟明儿说,余儿有啥她也有啥。从明日起,你俩有空也过来搭个手,事情头绪多,时间也不宽展,咱们得赶紧撩乱。”

带着余儿和明儿,柳叶走进了木器店。一看见柳叶,曹掌柜立即亲自迎了上来,并一直陪着柳叶,把所有的各式家具,先反反复复地看了一遍。对家具柳叶并不外行,她一会拉开这个抽屉看看,一会又打开那个柜门摸摸,并前后左右地移动着脑袋,反复地打量着比较着家具款式跟漆水。柳叶是家具店的老客户也是大客户,因此曹掌柜的不敢怠慢,柳叶每问一句,曹掌柜的至少能耐心地解说上十句八句。最后柳叶指着一个立柜对曹掌柜说:“样子就这样子,但必须是核桃木的,一个杂木楔楔都不能有。漆水么,要比这个再鲜亮些。接着她又指着一对箱子对曹掌柜说:“就按这尺寸做,要桐木的。桐木的芯子是空的,一定得避开。不管柜子还是箱子,做工一定要细,白胎做好后,你着人给我吱个声,我看上了再上油漆。椅子我就不说了,跟上次的一样。”曹掌柜连声说:“柳妈妈你放一百八十条心,如果不满意,这家具店我立马关门。”

柳叶被曹掌柜让进了账房,两个人一边用茶一边商量着价格。柳叶提醒说:“曹掌柜,不是一套,是两套。你能便宜尽量便宜,省得过来过去的讨价还价又多费口舌。”曹掌柜慨然地说:“这次是令爱的大喜事,我那好意思挣你的钱。就按成本价,你老多光顾小店几次,我啥都出来咧。”柳叶说:“那好,一个月内能不能交货?”曹掌柜说:“这没一点问题。”柳叶又叮咛说:“可一定要用干透的木料。”曹掌柜的说:“这不劳您吩咐!卯窍松动变形走样,都算我的。”柳叶问:“订金得多少?”说着就要掏钱,却被曹掌柜的给止住了:“订金就不必了。这谁跟谁呀!信不过旁人咧还能信不过你?”临走时柳叶突然又想起一件事来,于是拍着脑门对曹掌柜说:“看我这记性!我还想请举人奶奶给箱子上画几枝牡丹,到时候麻烦曹掌柜甭忘了招呼我一声。”曹掌柜的应声道:“忘不了!你放心。”接着他又压低声音悄悄问道:“敢问柳妈妈咋订了两套?”柳叶笑着回答说:“咋,你卖面的还怕人家吃八碗?”她指着明儿得意地对曹掌柜的说:“我还有个干女儿!”曹掌柜“哦”了一声后说:“这么说,我也是你的媒人。”

柳叶一行三人又进了绸布庄。见是柳叶,葛掌柜便丢下别的顾客让相公招呼,自己却从柜台后绕出来亲自接待柳叶。对这里柳叶更不陌生,她径直来到苏杭专柜前对葛掌柜的说:“十二条缎被面。大红的粉红的桃红的,金黄的橘黄的橙黄的各两条。上衣六件。大红的粉红的桃红的各两件。裤子也是六条,月白的水绿的毛蓝的各两条。”说完柳叶又来到花布专柜前看被里跟衬衣的料子,面对花布她不禁有些眼花缭乱,于是干脆让余儿跟明儿她们自己挑,并叮咛她们说颜色要素些花也不宜太大,同时要她们每人再各挑三斤毛线,最好是大红的。

“我有点困,你俩慢慢看,看好了我再过目。”柳叶最后又叮咛余儿跟明儿说。葛掌柜一听,忙将柳叶让进了账房。小相公立即献上了热茶,柳叶一边品茶一边闭目养神,葛掌柜却悄悄地退了出来。

当柳叶再次走出账房时,绸布庄已是一片忙乱。连老板娘都拿起尺子又操起了剪刀,她一边忙一边不断地拿眼睛瞟着余儿,心里虽不觉又泛起一丝懊恼,但却还不至于使葛掌柜的难堪,因为今天这一笔生意,至少相当于他们平时半个月的进账。柳叶没有讲价,只叮咛让葛掌柜将料子扯宽展点,一是她知道行情心里有数,二是她也有意想照顾葛掌柜的生意。

柳叶、余儿和珠儿,三个人忙得跟陀螺似的转个不停,她们又是弹棉花又是缝被子又是做新衣裳,柳叶还要刁空到木器店转转看看,尽管曹掌柜一再让她放心,但她这颗心却说啥也放不下来。

多儿只能抽空过来搭个手,因为她还得三顿三晌地喂那几头“猪”。

木匠全家也忙得跟吹鼓手差不了多少。刘子明的好日子定在了九月初六,马子亮只晚了十天,是九月十六。这一年是光绪三十三年,所以“三、六、九”都占全了,可谓是黄道吉日。马家是现成的好房子,只需彻底打扫整理一番就可以了。刘家住的则是马家腾出来的木匠作坊,房子的质量虽然要差一些,但却既不透风也不露雨。住人麻达,可是办喜事做洞房,自然显得寒酸了些。总不能把个如花似玉一身鲜亮的新媳妇,塞进一个黑麻咕咚的旧房子里而大刹风景吧!老木匠一直想着要给子明盖新房,但因生意好人也忙因此一直腾不出手来。按风俗按惯例头一年问媳妇第二年娶,之间整整有一年的时间,老木匠盖一院新房应当是不成问题的。谁也没料事情来得这么突然,突然到并不多见的连问带娶。变化彻底地打乱了计划,盖新房自然是来不及了,但旧房子总得拾掇拾掇。

子明跟子亮兄弟准备立即动土修缮,老木匠却说:“你俩把那些横七竖八的木料捋码整齐,先将地方腾豁海。我得先把厨子、花轿跟食箩等提前定好,这两天日子好办事的人不得少,晚一步好的怕就定不上了。”

老木匠回来后,院子里果然豁海敞亮了许多。子明兄弟该搬的搬,该挪的挪,该铲的铲,该填的填,已经把腾出的地方拾掇得平平整整,并用平底锤子锤得光光堂堂。子明妈问丈夫说:“都定上了么?”老木匠回答说:“定上了,你放心,该定的都定上了。这下咱就可以放心地撩乱自己的事情了。”

老木匠戴着一顶旧草帽在铲那些已经班驳脱落的墙皮,隔壁邻舍的庄稼人也都争着来挑铲下的墙土,因为那些陈年的墙土,是上好的速效肥料。在回来时,人们顺便也给木匠家捎一担新土,既是以物易物,也算是马啃骡子工换工互相帮个忙。子明兄弟将新土刨成一个大坑,在倒满水让土闷着后又去铡草。

子亮右手扶着铡刀侧立在一边,子明则圪蹴在铡刀的另一边,他将一抱麦秸稍作整理后,借助膝盖的配合用双手缛进了铡口。放下铡刀后子亮双手用力向下一压,“嚓”的一声后,麦草便齐刷刷地断为一长一短的两节。等子亮扶起铡刀后,子明又把落在另一侧那些短点的刨过来续在了后面。当他又一次将麦草缛进刀口时,子亮再次放下铡刀双手用力向下一压,这时落在另一侧的麦草,两头便都成了齐的。

这道工序完成后,子明一边缛草一边不断地续草;子亮也无须等待,子明缛多快他就压多快,兄弟二人一缛一压,配合得相当默契。

“短咧短咧,太短咧。这是和泥,可不是喂牲口。”老木匠不放心,过来看时果然发现了问题,于是连声纠正说。闻言后子明便缛长了一些,子亮一刀下去后,老木匠还是不太满意:“还短还短,再长些。”子明便又缛长了一些,子亮又一刀下去后,老木匠才满意地说:“这下差不多了。”

喂牲的口草,铡得越短牲口也越好吃,而和泥则恰恰相反,宜长而不宜短,短了墙皮容易干裂。除了这个重要作用外,给泥中加麦草还能使抹子不沾泥,因而抹起来要利索得多。

老木匠把袖子绾到了肘弯,又将裤子綰过了膝盖,他左手端着水盆,用右手给已经铲掉墙皮的土墙上,不住地撩着清水,水珠儿卷着墙上的细灰,由清澈变为土黄然后,又沿着墙面慢慢地向下滑落着......

一把已经锈迹斑斑的铁抹子,被老木匠压在湿脚地上来回地磨擦着。他一边磨,一边还迈着头看着两个儿子,并不断指导着他们加麦秸和泥。子明兄弟给已经闷到的黄土中撒上麦草跟细白灰后,便脱去鞋袜綰起裤子光着脚,在泥里反反复复地踩踏着,接着弟兄俩又面对着面,你一锨我一锨地将黄泥翻了两遍。泥巴糊在兄弟二人的光腿上,活像给他们各穿了一双土黄色的长筒袜。

用已经明光锃亮的铁抹子,老木匠先把一面墙粗抹了一遍,屋里立即充满了黄泥的气息。这时他也松了口气,坐在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起了旱烟。在连着抽了两袋后,老木匠又不失时机地将粗抹上去的黄泥,用铁抹子细细地压了一遍,那面墙立即变得油光闪亮,几乎能看到自己的人影了。

房子全部裹泥完毕后,在儿子的帮助下,老木匠又在靠墙的地方盘了一个锅头。锅头的样子粗糙而且丑陋,因为它最多能存在十天,而十天中能派上用场的,只有两天。

忙活了七八天后,粗活总算告一段落。子明兄弟不断地给老木匠选递着长短粗细合适的苇竿,子明妈也帮儿子清理着苇竿上那残留着的苇叶,老木匠经一道纬一道地用苇竿编织着,仿佛是在做一篇文章。苇竿在他的手下不断地变换着花形,第一层苇竿上去后,只是一些单调的平行线,第二层却把那些单调的平行线,变成了一个个的平行四边形,第三层又把那些平行四边形,魔术般地变成了一个又一个的正六边形。

在儿子的帮助下,老木匠又给自己的杰作上铺了两张芦席,在用细铁丝平展展地吊在屋梁上后,屋子立即变得方方正正起来。

最后,父子们又给所有的门窗上了两遍油漆,作坊旧貌换新颜,立即呈现出一派居家过日子的新气象。

娶亲的日子,已进入倒计时。老木匠跟两个儿子,马不停蹄地采买着大肉,洋糖、瓜子和各种菜蔬。这些主要的东西备齐后,他们还得按关中的习俗,提前两天备晚宴招待预先约好的帮忙者,叫做“请执事”。执事大多是当事人的近门中,或者是与当事人相好的对劲的朋友。老木匠是外来户,门中人自然不是很多,所以还得请些隔壁邻舍的乡党来帮忙。晚宴上,执事们还要推举一个德高望重的长者作为他们的领袖,关中人叫做“执事头”。走马上任后,执事头便开始行使自己的职权,根据特长安排张三负责接待男方的亲戚——老亲戚,李四负责接待女方的亲戚——新亲戚,王五负责领人迎娶,赵六负责安排席口等等。这些负责者相当于二把手,他们会把那些诸如烧锅、砸炭、蒸馍、擀面、剥葱、捣蒜等具体的工作,再落实到人。执事们必须对二把手负责,二把手必须对执事头负责,执事头必须对当事人负责。在晚宴上,执事头当众宣布纪律说:“今黑吃好喝好,咱挂面不调盐有盐(言)在先,我这把丑话撂在前头,从明天开始,谁烂了事我可跟谁不得零干!”老木匠父子只是一个劲地向执事们一一看酒、递烟,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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