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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八章官绅勾结杀无辜 饥

作者:终南 当前章节:4006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6:36

“死狗!给老子拖出去!”已经有些不耐烦的“盒子炮”吼道。

“死狗,你才是死狗!”谢铁成这才猛地拾了起来。

在老百姓面前,“盒子炮”一向都是耀武扬威;在“盒子炮”面前,老百姓从来都是唯唯诺诺。没料到这个看似窝囊的乡巴佬竟敢当着面骂自己,并当着赫尚武跟下属的面揭了自己的脸皮,已恼羞成怒的“盒子炮”上去就给了谢铁成一个嘴巴。谢铁成用左胳膊擦去已经流出嘴角的血,右胳膊却突然抡了起来,赫尚武一时反应不及,那个刚刚接成的麦索子已劈头盖脸地抽在了“盒子炮”的脸上。“盒子炮”的脸皮,这回真的被揭掉了一大綹子,鲜血已顺着脸颊一路流进了他的脖项,熨斗帽也盖朝下的掉在了地上。赫尚武见状大吃一惊,与警察们赶忙上前去拉时,却被谢铁成左一个右一个地摔了个趔趄。这时只听“啪”的一声枪响,谢铁成的胸前立即涌出一股冒着泡的鲜血。

谢铁成并没立即倒下,而是像一头受了伤的老狮子猛地扑向了“盒子炮”。刚抓住“盒子炮”那还在吐着青烟的枪管,谢铁成却被赫尚武跟一帮警察给拉住了。接着又是啪的一声枪响,在前后左右地摇晃了好一阵后,谢铁成终于像一装粮食似的倒了下去。

“盒子炮”准备在封上门后快速撤离。他刚转过身,却被十几条汉子堵在了门口,这十几个人有的手里拿着梭镖,有的手里拿着鬼头大刀,有的手里拿着老镢头,但脸却统一为黑色,而且黑得像锅底。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盒子炮”一行下意识地向后退缩着,黑汉子们却亦步亦趋地向前逼进着。退到二门口时,哗啦一声后面也冒出了十几条汉子,手里拿的同样是梭镖大刀跟老镢头,脸也像锅底一般黑。

说时迟那时快。手中的盒子炮还没来得及再次举起,却早被一棍子打落在地,“盒子炮”随即也被用谢铁成刚刚接好、又被鲜血染红了的绳子,给结结实实捆了起来。被缴械的警察们,也战战兢兢地龟缩成一团蹲在了墙角。

“盒子炮”被绑在了靠墙的核桃树上。审判以特殊的方式进行着,没有提问自然也无须口供,赫尚武跟警察们的面前,各放着一张纸和一支笔,纸的台头是“口供”二字,落款处分两行写着“姓名”和“年、月、日”。一看就明白了,赫尚武跟警察们分头在各自的供状上填写着,内容自然也是大同而小异。印色也是提前就准备好了的,画押后,他们又在各自的姓名上按了一个猩红色的指印。

由骨干分子们临时组成的合议庭,很快就取得了一致,“盒子炮”开枪行凶被判处死刑并立即执行;赫尚武帮凶被判处抄家;其余的在教育后予以释放。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佘福庄前却是火把通明人山人海,房上、墙上、树上,凡是能放住一只脚的地方都站上了人。前后门也被堵得水泄不通,闻讯赶来的陈德润、刘子明、马子亮、郭德厚、郭德全,以及偷偷赶来的佘有志,都被夹在人群中动弹不得。

“盒子炮”已被强按着跪在了院子当中,刚才还不可一世的他这时却面如死灰。执行者怀里抱的是谢铁成那口跟铡刀似的切面刀,已被磨得锃亮的刀口,在火把下泛着阴森森的青光。

一个人黑脸挥手做了个砍头的手势,那口跟铡刀似的切面刀随即被高高地举了起来,围观者大都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那些胆大的没闭眼睛的见寒光闪处,一股血色的喷泉喷薄而出,一颗头颅落地后又向前滚动着......

站在迎面的胆大者也闭起眼睛失声地惊叫起来,紧躲慢闪时,血雨还是落了他们一身,陪桩的赫尚武跟警察们却早已昏死过去。

赫家大院里,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早已闻风而逃。无需什么信号,接到和没接到通传的都赶来了,人群像潮水般地涌了进去。

仓房被打开了,里边囤子摞着囤子,都是黄澄澄的麦子。几个已经饿极的饥民顺手抓起一把生麦,塞在嘴里贪婪地咀嚼起来。

每个村都有本村的黑脸人在监视着以防重领,他们中只要有一人点头,斗里的麦子便会刷的一声倒进口袋;要是有一人摇头,二话不说你就赶紧走人免得伤脸。脸上抹着锅墨的,无疑都是这次行动的参与者,也是断炊多日的特困户,他们每人两斗,余皆人各一斗。

佘福庄里,陈德润跟子明兄弟正在商量着谢铁成的后事。陈德润早前已经预感到这几天要出事而且不会是小事,但却没料想事情竟出在佘福庄,而且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更没料到出事的竟是见忙就帮有口皆碑的谢铁成。

忠厚老实与世无争的谢铁成说死就死了,而且是被人用枪活活打死的。他不善言辞却心有灵犀;他胸无点墨却满腔正义;他一生是那样的平平淡淡,他的死又是那样的轰轰烈烈。大家虽没能看见这轰轰烈烈,但却能想象到这轰轰烈烈,他留在那个已经落地的脑袋上的血印,就是这轰轰烈烈的见证。

佘福庄并不属于谢铁成而是南河区的公产,这个嫉恶如仇而又宁折不弯的打铁汉子,正是为了保护这并不属于自己的公产才牺牲了的。凶手业已伏法使大家感到欣慰,谢铁成人死不能复生又使大家感到遗憾。除了厚葬,他们还要给他树碑给他立传,既然无法挽留他,也许只能这样来告慰他。

谢铁成的遗体,被停放在临时支起的床板上。子明兄弟刚帮陈德润给他净过身整好容后,孙兰玉马月盈手里拿着香蜡纸表,余儿跟明儿先后俩分别端着倒头饭和各样供品,山妹跟雪儿带着倩儿都先后赶了过来,佘福庄里一片饮泣一片缟素。在马月盈的帮助下,孙兰玉用一条白被单从头到脚的盖住了铁成的遗体。等众人一一上过香后,余儿跟明儿忙按着倩儿给她爹谢铁成连着磕了三个头,看着磕完头又扑进明儿怀里大哭的倩儿,所有人的眼泪,又一次不约而同地涌了出来......

子明兄弟要给谢铁成置办棺板老衣,所以提前回去了。哥俩走后不久外面却又是一阵骚乱,陈德润大惊正要出去看个究竟,却见十几个黑脸小伙子一声吼喊,一副寿材已放在了谢铁成的灵前,后边有个黑脸人的手里,还托着一摞六件套的寿衣。来人更不说话,在放下寿材寿衣后,他们提着“盒子炮”的人头,又背起他那个已经没有了头颅的尸体便撤走了。

看着这足有一拃厚的柏木寿材,看着那印有八卦图案的锦缎寿衣,陈德润一下子明白了。这无疑是赫家老二为他自己准备的,黑天半夜的除了赫家,河西堡谁又会有这么好的棺板和老衣?即便是有,黑脸人也不会把人家给他老人准备的,平白无故地给谢铁成抬了过来。用还是不用,陈德润反而为难了。

第二天早起的城里人,吃惊地发现在县府的大门上,用牛笼嘴高悬着一颗面带血印的头颅,头颅下面还贴着一张告示。

查恶吏苟得贵身为警察局长,却不思保一方平安,反勾结县长与劣绅为

虎作伥祸害一方。今天灾肆虐百姓们流离失所又啼饥号寒,该苟又趁火打劫,

于南河佘福庄内连开两枪,致手无寸铁的无辜百姓谢铁成当场死亡,实属罪

大极极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今人证物证俱在,为惩恶扬善,应广大民众之极

力所请,在将苟犯得贵验明正身后,已就地处决。此布。

南河区农民自卫团于民国××年×月×日

“苟得贵”三个字还用红笔打了叉,经辨认头颅果然是苟得贵的,于是大家无不奔走相告又拍手称快。一传十,十传百,围观的人按几何级数在迅猛地增加,黑压压的已将县府里三层外三层的围得水泄不通。

“杀了黎沛钦!”有人高声喊道。

“杀黎沛钦!杀黎沛钦!杀黎沛钦......”愤怒的人们立即一呼百应,“哗啦”一声后接着又是“咚”的一声巨响,县府的墙被掀翻了,人们顺手捡起砖头瓦块,像潮水般地涌了进去。旮旯拐角都搜寻遍了,贪官黎沛钦却连影子都没见,到后院一看,众人才发现后门大开着。黎沛钦显然已经逃走,怒不可遏又得不到发宣泄的人们一气之下便捣毁了县衙,黎沛钦来不及带走的浮财也被一掠而空。

又一场声势浩大的公葬活动,同时也在佘福庄铺了开来。由事不由人,用不用赫老二的棺板和老衣,已经由不得陈德润了。无需报丧,是亲戚不是亲戚,是朋友不是朋友,认识的不认识的,熟悉的不熟悉的都来了。棺罩非但无须花钱去订,而且还得着人去挡,因为河西堡的近水楼台已提前到了,估计南河镇的跟河东堡的也非来不可。尽管他们都不会要钱,但那东西必须用牛车拉,又是人又是车又是牲口,既碍手又碍脚而且又楦地方。乐人则既不必请也无须挡更没法挡,已经来了七八个已足够了,若是再来几个十几个也无妨,不过是添几双十几双筷子的事。墓址已确定在学校的官地里,与佘福庄只有一墙之隔,跟陈德润准备打井的位置端南正北遥相呼应。全虎跟他的弟兄们在打墓,现有的人都急忙插不上手而人数还在增加。佘福庄原本就是供师生们食宿的地方,灶房是现成的,锅头也有炊具更是一应俱全。米面油盐不够咧自有赫家给提供,赫家在县里有油坊,在省城又有粮行,因此无须费事再磨再碾再买。镇里的饭馆没生意,光大厨就来了四五个,学校原来的大师傅翟树德小巫见了大巫,于是只能暂时受点委屈拉起了二尺五。老地主因上了岁数多年已不顾事,这次却破例让徒弟扶着也赶了过来。账房自有学校的先生们经管,其主要任务是给纸扎上书写挽联。一副蟒纸从大门两则的插白杨树梢直垂地面,大门左右的巨幅挽联也从地面直通屋顶。

生前默默无闻名姓不见经传,死后铮铮有声精神标榜青史

唯一使人为难的是那六件套的锦缎寿衣,折腾来折腾去折腾了半天,却怎么也穿不上去。最后只能是拆开后先穿上,再由镇上的裁缝们在身上重新细细缝好。

子明兄弟装着棺材的牛车,被远远地堵在了半路上,当他弟兄俩刹好车挤进佘福庄时,铁成的遗体早已经装殓好了。二人不知如何是好于是问陈德润要主意,陈德润犹豫了一下说:“先将车停在学校里。”

铁成辛苦一生只有倩儿一个至亲骨肉,却还只有十岁尚不谙世事更不能自立,但赶来给他送葬的少说也不下三百人。生前默默无闻也许没有受到过特别的关注,死后却铮铮有声并得到了至高无上的礼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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