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苟得贵人头落地的那一刹那,赫尚武已被吓得魂飞魄散瘫倒在地,在饥民们打开他家的仓库放粮的时候,他心想破财消灾能保住这条命就不错了。后来他们果然没有难为他,他却在暗自庆幸的同时又算了一笔细账,于是心里的天平便再次失衡。佘有志另外那至少一百块的大洋看来已经没戏,到手的一百块大洋暖得热暖不热还不一定,粮食越来越贵,麦子已经卖到六块大洋一斗而且是有价无市,家里一夜间损失的粮食,少说恐怕也在两万块以上。眼前一片狼藉,赫尚武的心里比家里还要乱,他无心收拾等不得天亮便出了门。
家里在西安的桥梓口开有粮行,赫尚武估计全家十有八九是躲进了西安,于是他一路朝东赶天亮已过了河东堡,这时一辆拉客的马车正好去西安,一纵身他便跳了上去。
惊魂未定的赫老二正在为赫尚武和家里的几百石粮食担心,经营粮行的小儿子赫尚斌在一旁安慰着他,这时却见赫尚武一推门走了进来。
见赫尚武没事,赫老二又是惊又是喜;听说苟得贵被砍了脑袋,他不禁打了几个冷战;听说家里的几百石粮食被一抢而空时,他又心疼得大哭起来。赫尚斌劝他说:“爸,你老要往大处想。若是人有个三长两短,要粮食又有啥用?前一向东乡好多财东的房子被烧浮财被抢人也被杀了,有的甚至全家被杀光了。如今又是旱灾又是虫灾听说已饿死了上百万人,眼看人活活被饿死,咱却把粮食放在家里能不招祸?此前我多次提醒你把粮食拿出来放赈你却死活不肯,还说我说的话咋听咋像共产党。要是按我的话来不但不会有今天这事,咱赫家还能落个好名声。粮食没了就没了!依我看也不见得就是坏事,眼下咱一家大小平安这比啥都强。”赫老二听后用拐拐蹾着地生气地说:“老三你咋牛犄角光朝外顶?要我把粮食拿出来分给穷鬼们,这不就是共产吗?要得公道打个颠倒,要是穷鬼们发了财而咱把日子过烂包了,你能不能保证他们把粮食拿出来给咱们吃?要是不敢打这个保票你就甭说这个话!”话不投机,父子俩几乎都高了声。赫尚斌还待分辩,却被赫尚武给拦住了。
背过赫尚斌,赫尚武对赫老二说:“二大,这口气我咋说啥也咽不下去!”赫老二说:“你咽不下我能咽下?是这,你明日就去南京找你尚文哥,教他帮咱出这口恶气。咱不能放着家不能回,老窝在这四堵墙的瓮瓮里当孙子!”
在南京,听了赫尚武那加油添醋的哭诉后,赫尚文果然是怒不可遏,他摸出一把二十响的盒子炮啪的一声放在桌子上说:“反了反了!穷鬼们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简直是反了天了!尚武这把枪你拿着,我安排一下再叫上两个人咱们马上回!”
第三天,赫尚文带着两个全副武装的宪兵,在着赫尚武的陪同下回到了西安。下车后,赫尚文要赫尚武先回粮行,而自己却带着人去了警察局。
见是中央政府来的,警察局长关步青热情地接待了赫尚文。“敝人赫尚文。”说着赫尚文将自己的名帖递了过去。关步青接过一看说:“啊呀!原来是赫团长,失敬失敬!今天由兄弟做东为赫团长接风洗尘,还请务必赏光。”赫尚文也客气地说:“今天就不必了,等兄弟将家事摆平后一定前来讨扰。”关步青说:“赫团长如此着急,敢问府上出了啥事?如有用得着兄弟处还请直言。”赫尚文说:“实不相瞒,舍下为穷鬼们所抢,也不排除有共党从中煽动之可能。必要时还真的得仰仗关局长助我一臂之力。”说着赫尚文将一条“小黄鱼”放在了关步青的面前。关步青谦让道:“赫团长的事就是兄弟我的事,理应效犬马之劳又何必如此见外。”说着又他将“小黄鱼”推了过去。赫尚文说:“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关局长不必推辞。”说着便要起身告辞。关步青说:“赫团长且留步,待兄弟送你回府。”说完便吩咐司机备车。
见了赫尚文赫老二不禁大恸。他泣不成声地说:“想不到咱赫家成了丧家之犬,哎嗨嗨嗨......”赫尚文连忙安慰赫老二说:“爸,你老人家不必伤心。这是警察局的关局长,如果你不想在这待,我这就送你回去。”赫尚武插话说:“二大,有我哥和关局长在,你就风风光光地朝回走,让那些穷鬼们把咱看上两眼半。”赫老二这才破涕为笑说:“那就有劳关局长了。”关步青说:“让年伯受惊了。是这,大家慢慢收拾,我再带些人过来。”说完就跳上车回去了。
一辆卡车跟在三辆小车的后面,一路拉着刺耳的警笛威风凛凛地驶进了河西堡,在大街小巷中拐来拐去后,车队终于停在了赫家大院的门前。赫尚武赫尚文和关步青依次跳下了走在后面的那辆小车,赫氏兄弟去扶坐在前面车上的赫老二,关步青去招呼卡车上那十几个荷枪实弹全副武装的警察,赫家的女眷跟小孩也各自跳了下来。河西堡的小户人家们纷纷关门闭户,门缝里窗棂后豁墙边,却是一双双惊慌失措的眼睛,只有几个家境殷实的人,撵上前去巴结地又是嘘寒又是问暖。
献上香茗后,女眷们便忙着收拾起来,关步青惋惜地说:“没想到竟被糟蹋成这样!”接着他又问赫尚武说:“有没有认识的人?先抓他几个做个娃样子再说。”赫尚武说:“他们虽没说话,并且都用锅墨把脸抹黑咧,但从走势看能确定几个,只是没有证据。”关步青说:“没有证据不怕,怕的是没有目标。”赫尚文说:“依我看,如果没有共党领头煽动,借他个胆量那些穷鬼们也不敢!”然后他又笑着问关步青说:“关局长,你不想杀几个共党再到省长那里去领赏?”回过头他又问赫尚武说:“打蛇先打头!你好好想想,看是谁领的头。”赫尚武说:“有个人的走势,倒像是学校的教书先生李垦,笔迹也有点像。”赫尚文迫不及待地追问道:“这李垦是哪里人?”赫昌武说:“不是本地人。不过他好像没回去就住在学校。”赫尚文又笑着对关步青说:“抓共党关局长是内行。咱得弄条大鱼尝尝鲜。”关步青恍然大悟地说:“赫团长的意思是放长线,钓大鱼。”赫尚文笑道:“关局长到底是关局长!不过虾米汤的味道也是不错的。”接下来几个人便压低了声音......
警笛又一次尖叫起来。给赫家留了一部车和三个人后,关局长要打道回府了。赫家父子一直将他们送上车,并眼看着车队出了村口又拐上了官路。
街道虽不是赫家的,几天来人们却都是绕道而行,没有人敢路过赫家的门口。晚上就不同了,的那些胆小的怕事的三三两两地结伴而行,一路你给我仗着胆我给你鼓着气背着粮食默悄着走进了赫家,见了赫老二他们便扑通一声齐刷刷地跪倒在地,更顾不上辈分大小几乎是众口一词地将赫老二叫做二爷:“二爷,都怪我们一时糊涂,牛犊跟着马驹跑拿了你家的粮食。回去后就后悔了不信咧你看,这麦子我们可是一颗都没敢动。二爷你老大人不计小人过,就抬抬手放过我们吧。”说着竟呜呜的哭了起来。赫老二这时反而变得大度起来:“回去回去,粮食也背回去。船烂咧还有三千六百钉子在,我也不缺这点粮食。”弄不清赫老二到底说的是阴话还是阳话,众人哪里还敢再往回背,于是便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三天在不安中过去了,又在不安中过了三天。见风平浪静一切如故,众人揪在一蛋的心终于慢慢地松了下来。当人们终于能踏实地睡到黎明时候,南河镇跟东西两堡的人,却几乎同时被咚咚咚咚的砸门声跟歇斯底里的呵斥声给惊醒了。谁也不用问谁,大家都知道发生了什么,天亮后人们陆续地被赶了出来,十几辆大小汽车远远地停在公路边,大街小巷里,除了那些穿着黑制服的警察外,还有不少穿着灰制服的粮子。被用枪驱赶到河滩后人们更是惊呆了,四五十个被五花大绑着的人,在河堰下排了长长的两行,每人后面都有一个端着枪的警察,枪上的刺刀在晨曦下泛着寒光。
“妈呀,这么多!”
“啊,七十子弟兄三个都在!”
不知是杀还是刮,人们都低下了头,心也攥成了一蛋。
“吼喊一声——绑帐外——”。一嗓子《斩單童》突然使人们吃了一惊,抬头看时众人立马又惊呆了,被五花大绑着的,竟是“南河中学”的老师李垦。“不由——豪杰——笑——开......”第二句只唱了半截,他的嘴却被一条毛巾给堵住了。毫无惧色,李垦老师大踏步地走上了堤岸。
中间的靠背椅上坐着一个身着中山装的男人,据说是新来的县长,赫家父子三个不可一世地坐在左右两边。干咳了两声后,关步青大声的宣布说:“查共产党南河区委书记李垦,勾结土匪行凶谋杀警察局长于前,又唆使刁民抢劫赫家大院于后......”底下顿时一阵骚乱,关步青的声音立即被淹没了。当人们再次静下来后,关步青的声音又断断续续地浮了出来:“......共党......李垦......执行......枪决。赫老......先生......宽宏......大量,看在他......老人家的面子......其余的......既往不咎......”
在侩子手的押解下,李垦老师从容地走下了堤岸。底下又是一阵骚乱,有些人已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