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警撤离后,失魂落魄的人们呼啦一声便散尽了,少数胆大的在围观着议论着叹息着。八年前被督军冯玉祥跟县长薛笃弼处决在这里的,是一个恶棍,是陈树藩的挂拉小舅子钱少爷,而八年后被冯玉祥的部下跟新任县长处决在这里的,却是一个教师,一个共产党的区委书记李垦。当年钱少爷的尸体是蜷曲在血泊中的,而李垦老师的尸体却是直挺挺地侧卧在地上的,他显然是站着赴死的,周围也没留下多少血迹,他的一腔鲜血已经没入了焦渴的黄沙。
分开众人后,陈德润用一床白被单由头到脚地苫住了死者。六天前谢铁成的死出乎了陈德润的意料,悲愤之余他准备出头给他料理后事,却没想到给谢铁成料理后事的人竟那么多,多得由事不由人,陈德润被喧宾夺主而只有束手旁观的分了。今天李垦老师的死,更是陈德润始料不及,直到现在他还不相信既幼年老成,又深受学生喜爱的李垦老师,竟然会是共产党的区委书记。震惊之余,陈德润决定出头为他收尸并料理后事,因为他毕竟他聘请来的老师,而他又是他的校长。陈德润估计自己若不出头,其他人即便是有这个心也不会有这个胆,因为李垦老师毕竟不是谢铁成,谢铁成是一个老实厚道的庄稼人,而李垦老师却是共产党的区委书记。在全国上下一片清共的喊杀声中,谁又肯把净净的袜子净净的鞋塞进青泥而染上共产党的嫌疑?
子明兄弟吆着牛车过来了,车上还放着一块门板。有陈德润出头,众人的胆子也大了起来,他们七手八脚地帮着子明兄弟,用门板将李垦老师的遗体抬上了牛车,并眼看着牛车呦呦地驶向了佘福庄。
佘福庄里没设灵堂,也没有倒头饭更没有牺牲供品。“李老师,你就将就些吧!听说共产党也不信这些。”陈德润一面帮着子明兄弟给李垦老师净身穿衣一面喃喃地说。没想到六天前为谢铁成置办的棺板老衣,竟用在了只有二十多岁还正在活人的李垦老师身上。
佘福庄旁谢铁成的新坟上,湿润的黄土被晒干后更显得白光光的,与周围的一圈黑灰形成强烈的反差因而显得格外的刺眼。插在墓冢上的花圈纸扎依然完好无缺,只是失去了原来的艳丽,红花绿叶甚至连黑墨都被阳光统一为白色。
在谢铁成的新坟旁,郭德厚郭德全兄弟正在给李垦老师打墓,几个学生娃一边不住地抹着眼泪一边在给他们帮忙。
打井的事陈德润早已跟全虎他们说好了。说的是第二天就破土开挖,谁知当天下午佘福庄竟出了人命关天的大事,因而就此耽搁了下来。后来他们又约定等谢铁成过了头七再说,谁想头七这天南河镇又出了大事,而且同样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打井上梁娶媳妇盖房,对庄稼人来说是头等大事,都讲究要选个黄道吉日。陈德润虽不相信这些,但连续两次选定的日子都撞上血光之灾,心里嗝噎他难免不打来回。全虎心里虽也一样,但还是如约地来到了佘福庄,只是没拿家具也没带他的那帮弟兄。
“就你一个人?”陈德润问道。
“咋?井还要打?”全虎反问道。
“为啥不打?打!不过今天得先帮我把人埋了,打井的事明天再说。你赶紧回去摸家具叫人。”陈德润毫不含糊地说。
“你放心,天塌不了!即便是塌下来也由我一人撑着与你们无关。”见全虎犹豫着没有动身,陈德润又接着说。
“不是不放心,不放心我就不来咧。我是说咱能不能缓一缓再说。”全虎急忙分辨道。“人要埋井也要打!你只管回去叫你的人。”陈德润催促说。
没有棺罩,也没有龙头凤尾;没有红红绿绿的花圈纸扎,也没有吹吹打打的乐人。好在只有一墙之隔,加上全虎跟他的七八个弟兄共十来个人,终于使死者入土为安了。跟李垦的新坟相比,铁成的坟已经算得上是老坟了。
新坟老坟均沧桑,黑发白发皆壮烈。
黑夜静悄悄,只有老坟里的“鬼灵灯”忽明忽灭的飘忽不定,朗朗乾坤似乎被灾难变成了阴曹地府。全虎怀里揣着烧纸手里提着白酒来到李垦老师的墓前,他刚准备打开酒瓶祭奠李垦老师,却突然听到有人走动,回头看时,见夜幕中竟有两个黑影一前一后地也向这里走来。一闪身全虎便隐没在谢铁成的墓后,随着两个黑影的移动,他手里的枪口也在慢慢地调整着方向。
“李垦老师肘弯的那个‘五’字,到底是啥意思?”马子亮的声音。
“连举人哥都解不开,你我就别枉费心思了。快,把烧纸拿出来。”刘子明的声音。
见刘子明马子亮哥俩,全虎连忙把枪收了起来。原来他们也是来祭奠李垦老师的。
“李老师,你一路走好。”又是马子亮的声音。
“出门在外也没个亲人,你就把我俩当成你的亲哥吧。”又是刘子明的声音。全虎心里一酸眼泪就出来了,正想上去打招呼,他旋即又觉不妥,墓冢后突然冒出个黑影,还不得把人家吓死?
刘子明马子亮哥俩烧过纸,又将一瓶烧酒咕咚咕咚地撒在了李垦老师坟头上,这才转身走了。
焚过纸撒过酒祭奠完毕后,全虎正准备将空酒瓶扔掉,但转念一想却又重新揣进了怀里。眼下是非常时期,一个人走夜路留着它说不定会派上用啥场,不到万不得已,枪这玩意还是不用为好。
“真的是他?”在回家的路上,全虎苦苦地思索着。
进村后不久,全虎就感觉到似乎有个人,在后面远远地盯上了自己。一转身他手里的空酒瓶立即飞了出去,随着“妈呀!”一声尖叫,果然有个人影像只受了惊的狐子,哧溜一声后便不见了。
“哼!果然是他。”躺在炕上全虎辗转反侧,却怎么也睡不着。经过反复的推敲,一个大胆的行动方案在他心中渐趋成熟。
弟兄们早已忙开了,一向早到的全虎却迟到了:“唉!这年头人的肚子都没啥填,老母猪就更没法喂了。经纪人带来了两个买主,因此耽搁了一下,后晌黑还得早走一步。”全虎抱怨地说。他像是在诉苦又像是在解释。隔墙有耳,说话时灶房里当当当的切菜声,也跟着停了下来。对全虎的话陈德润无意,但有人却有心,因为他知道他家母鸡倒是有几只,却不曾有什么母猪。
“先吃饭,有事你走你的,把活安排好就行了。”陈德润郎然地说。“这你放心,误不了事。”说着全虎一头扎进了灶屋:“五哥我拿俩馍。”大师傅翟树德头也不回地说:“在笼子里放着,兄弟你随便拿。”说着当当当的切菜声随即又响了起来。翟树德跟全虎同住河东堡,因比全虎大又排行老五,所以全虎喊他“五哥”。
全虎家坐落在巷子的最东头,出巷口不远便是一座破败的老爷庙,这年头自己都饿着,谁还顾得上去孝敬关老爷,因此庙里没香火关老爷已被冷落了多时。
有双眼睛直盯着全虎家,从傍晚直到喝罢汤却并不见有半点动静,正待放弃,这双眼睛却有了意外的收获。只见几个幽灵似的黑影,陆续地飘进了东头的老爷庙,不一会从老爷庙那开裂的墙缝里,还挤出了一缕微弱的亮光。
一条黑影顺着墙根悄悄地溜出了河东堡,随即又有一个黑影远远地跟了上去。出村后前面那个黑影一路向西,像一阵旋风似的消失在夜幕中......
“弟兄们给我上!”随着赫尚武的一声令下,七八条黑影像一群恶狼似的张着牙舞着爪扑进了老爷庙。庙里的蜡烛依然亮着,只是已矮了半截。丹凤眼、卧蚕眉、面如重枣的关公关云长关老爷的在天之灵,也似乎知道这难得的一丝光亮不会维持得太久,他老人家用左手捋着美髯长须,用右手捧着《左氏春秋》,在争分夺秒地挑灯夜读着。环眼钢髯的周仓手执青龙偃月刀,眉清目秀的关平手牵赤兔胭脂兽,俩人虽都是灰尘封面,却依然矢志不渝地侍立在左右两侧,而那些虔诚的“和尚道士”们,却早已不知去向。
“不好!快——快撤!回——回河西堡!”头狼赫尚武气急败坏地嗥叫起来。
快到河西堡的时,赫尚武突然一头栽倒在地,顺手摸了一把后,发现将他绊倒的东西竟软绵绵又热乎乎的。再摸时,摸到的竟是一把黏糊糊还带着腥味的东西。
“还愣什么?快——快回!”自己还没顾得上爬起身,赫尚武却冲着手下的人吼道。
赫家大院里,似乎并不像赫尚武想象的那么悲观,灯火依然亮着,既没有呵斥声也没有喊杀声更没有哭叫声。心存侥幸的赫尚武刚放下心走进门,却又被惊呆了。前院里,女人跟孩子们都紧捂着嘴却又瞪着惊恐的眼睛,并互相簇拥着像筛糠似的抖作一团。踉踉跄跄地奔进堂屋时,摆在面前的竟是一具无头的尸体,从那被打折而伸不直的腿上,赫尚武一眼认出那是他二大赫老二。
赫老二被杀的消息像一个晴天霹雳,将已回到西安并正准备返回南京的赫尚文立马击倒在地。“大哥!大哥!大哥——”赫尚斌将赫尚文搂在怀里声泪俱下地呼唤着。粮行的伙计们也都慌了手脚,纷纷跑出后有的去找郎中有的去请医生。姜还是老的辣,掌柜的毕竟是见多识广,舀来一马勺凉水后,他劈头盖脑地泼在了赫尚文的脸上。见大少爷还是毫无反应,他忙蹲下身在他的人中上又是拧又是掐,这一招失败后掌柜的这才失了急,想找根针忙乱中一时找不着,他却一眼看见了自己用来掏牙缝的疙瘩锥子,一锥子攮进人中后,赫尚文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当身穿长袍马褂的郎中跟身着西装革履的医生赶来时,却见患者已经在捶胸顿足,于是郎中摇着头医生叹着气又分头地离开了。
在赫尚文的陪同下,关步青带用大车小车拉着警察们又一次开进了河西堡。被饥饿折磨得死去活来又几近麻木的人们,竟然对昨晚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不知道谁又该倒八辈子的血霉了,惊慌失措的人们明知道关不关门都一样,却还是纷纷地关上了头门。
李垦是陈德润出头埋葬的,除了打井的一帮人外,地里连一个人毛也找不到。在李垦的墓冢旁军警们果然发现了两颗人头,陈德润跟全虎他们自然也成了怀疑的重点,佘福庄立即被团团围定,全虎他们也被统统地赶了进去。当军警们将两颗人头放在面前时,正在为翟树德半清早还不见人而纳闷的陈德润顿时明白了,将李垦臂弯里写的“五”字跟全虎昨天的一声“五哥”联系起来后,陈德润更是大彻大悟。
刘子明跟马子亮兄弟也被从南河镇押到了佘福庄,接着的是郭德厚跟郭德全兄弟,就连那几个只有十三四岁的学生娃也无一幸免......
三十多个“嫌疑犯”被押上了大卡车,陈德润却得到了特别的礼遇,一个警察拉开车门后,关步青挥动右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对他说:“陈先生的大名如雷贯耳。这次请先生去只是为了协助调查,冒犯之处关某日后定当负荆请罪,还请先生多多包涵。”陈德润嘿嘿地冷笑道:“关局长如此谦恭,想必也饱读圣贤之书且熟知周公之礼。请问自古至今可有请人以刀枪者?”关步青尴尬地笑了笑接着向端枪的警察瞪了一眼,警察们便诺诺连声、又是点头又是哈腰地退了下去。
正要上车,陈德润却发现余儿跟明儿老先后俩、山妹跟雪儿小先后俩等一大帮女将,已在孙兰玉跟马月盈婆媳俩的带领下堵住了去路。如狼似虎的军警们正欲动手动脚,却被陈德润的一声断喝给镇住了。陈德润对孙兰玉跟马月盈说:“不必阻拦,你们闪开!缰绳放长任他的马跑,即便他们不来找我,我还打算去找他们。苟德贵虽死幕后的人还在,铁成死得不明不白关局长他更是干系难逃,今日抓了这么多人正说明他们毫无证据。岂不闻请客容易送客难,我倒想看看这出戏他们如何朝下唱。宋哲元不行还有冯玉祥,冯玉祥不行还有蒋介石,我还真的想到南京去转转。”
听了陈德润的一席话孙兰玉立即明白了,刘子明马子亮老弟兄俩,郭德厚郭德全小弟兄俩以及全虎等被抓的人也都踏实了。关步青却瞀乱起来,他暗中用眼色问计于旁边的赫尚武。赫尚武当然深知陈德润的厉害,也深知他跟宋哲元冯玉祥于右任的关系又非同一般,他要是想见蒋介石也不是没有可能,于是也一时不知所措,只得又过去找他哥赫尚文要主意。
在西安人的眼里,赫尚文也许是个鹰鹞,在南京他不过是一个姑姑等(斑鸠)。陈德润是赫尚文的校长,因此赫尚文一直躲着他,眼下赫尚武问他要主意,看来不出面不行了。
虽然有些作难,却又不愿在南河镇人的面前丢了南京人的威风,于是赫尚文装着不知情而大声地呵斥起来:“驴日的眼窝教谷草给戳了!陈先生是我的校长,又是宋主席跟冯总司令的朋友,有眼不识金香玉连他你们也敢乱抓?滚,都给我滚开!”接着他又硬着头皮来到陈德润的面前:“陈校长,真没想到,学生一步来迟竟让老师受这么大的窝囊气!您老先请回,容学生我改日再来谢罪。”说着赫尚文就要过来扶陈德润,而陈德润却一猫腰上了汽车:“我只说你官做大了,有了蒋校长你不认得我这个陈校长了,没想到你还认得!你把事弄清,蒋校长他手握重兵,我这个校长,却是白人一个。今日既沦为你的阶下囚,焉有不去之理?吆车!”说完便砰的一声关上了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