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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九章何全虎复仇除奸 陈

作者:终南 当前章节:4749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6:36

“快走快走!迟了就吃不上了。”昏沉中赫老大似乎听到有人在召唤他,而且好像是招呼他吃饭。阳世上是不会有人招呼他的,赫老大想自己肯定是已经到了阴间。招呼自己的是阎王是判官还是小鬼?吃饱了让自己上刀山还是下油锅?诶——管他是谁,管他是上刀山还是下油锅,先吃饱了再说话!赫老大终于抬起了沉重的眼皮,啊!阴间原来不是他想象中的一团漆黑,既没看见凶神恶煞的阎王,也没看见青面獠牙的小鬼,扶老携幼从门口经过的,依然是那些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男人女人和孩子,而且其中有不少人他还认识甚至能叫出名字。他想喊他们问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张了张嘴却没能喊出声。

赫老大终于发现自己还没有死,从那些认识的不认识的人的口中,他还隐隐约约地听到好像是什么地方在放舍饭。

求生欲带来的勇气和力量是无与伦比的,连说话的气力都没有了的赫老大,竟然扶着明柱慢慢地站了起来。歇了一会他又试图着丢开了明柱,在踉跄几步后他竟然没有栽倒,而是在抢前几步后又扶住了门框。喘息了好一阵后,右腿一抬他竟成功地跨出了那高高的门槛,又喘息了好一阵后,他先将自己的重心慢慢向前移到了右腿,然后憋了一口气将左腿也顺着门槛拖了出去。

“这边这边!”有人在招呼着自家走错了路的孩子。从声音赫老大判断出放舍饭的地方是佘福庄而不是河西堡,这回他喘息了足足大约有一袋烟的工夫,这才硬撑扎着跟了过去。

挪了几步后他突然感到天在旋地也在转,接着眼前一黑便啥也不知道了。

饿死人的事已是家常便饭,最多的一天有七八个最少的也有两三个。死个人跟死个鸡已没啥区别,今天死的是旁人是世人,明天说不定就是亲人就是自己。

死人的事虽已司空见惯不足为奇,但赫家大院的人被饿死了还是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赫家的几个近门中人实在看不过眼,于是将赫老大的尸体抬到了赫家祖坟,正要在赫老二的新坟旁挖坑掩埋时他们却被挡住了。

拦挡的不是别人,而是赫老大的亲生儿子赫尚武。嘴皮官司打了一整,最后赫老大还是远离祖坟被埋在了地头的官路边。

在佘福庄主持放饭的不是别人,而是陈德润。他已于三天前回到了南河镇。

在西安,其他三十多人被关步青关进了看守所,而陈德润却被请进了赫家的粮行,并由赫尚斌一天到晚寸步不离地陪同着。

赫家虽一日三餐有酒有肉,比前一向接待赫老二还要殷勤,陈德润却还是不满足。他多次要闯省政府要给于右任写信要给报纸写稿,却都被赫尚斌好言给劝住了:“大叔!这事我哥做的是有些欠妥。请您给我几天时间等我慢慢地劝他放人。如果他放人咱们就到此为止,如果他执迷不悟您再告他也不迟。”

“号外号外!大公报号外!一篇文章惊动全国,各地纷纷援助陕西。”报童们一边走一边大声地吆喝着。见市民们竞相购买,陈德润也就手拿了一份,他正在掏钱却被赫尚斌抢在了前面。

粮行里,陈德润迫不及待地翻开了报纸,头版头条的黑体字大标题是《陕西灾情调查纪实》。文章占了整整一个版面,其余的三个版面上,也全是各地竞相呼应的报道。文章中关于灾情以及百姓们生存状态的报导,既触目惊心而又催人泪下;关于土豪劣绅们乘人之危的高利盘剥,以及贪官污吏们巧立名目的巧取豪夺,又使人义愤填膺恨不能人人得而诛之。一边读陈德润一边不住地拍案叫绝,粮行的伙计跟掌柜还有那些前来买粮的顾客们,不时的对他投以惊诧的目光。

在将各地呼应文章的标题挨个地浏览了一遍后,陈德润又在头版头条上寻找着作者。“本报记者陈静远”跟“实习记者关步云”,使陈德润不觉心里一动,随即又陷入了沉思......

虽说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但审问了几天对个别人还动了刑,却一点口供也没掏出来。请的假已过了时限赫尚文更是急着想走,却又怕丢了赫家脸面同时也便宜了共产党跟那帮穷鬼,因此已有些进退两难。当赫尚斌又一次来劝时,赫尚文的口气明显的软了下来:“其他的放了算毬咧。全虎那七八个人却坚决不能放,他们绝对是共产党。”当赫尚斌问他怎么放时,赫尚文没好气地说:“咋放?还能用八抬大轿抬他们回去不成?”赫尚斌说:“其他人都好说,陈德润只怕是用轿子抬他也未必肯回。他若是不肯走,其他人放不放还不都一样?”赫尚文无奈只好说:“送出城让他们自己走。这事我就不插手了,你跟关步青商量着去办。”

关步青同意放人也同意给车却也不愿出这个面。不一会车子便停在了粮行的门口,在赫尚斌的陪同下,陈德润出来一看见没有全虎他们,果然又折转身回了粮行。赫尚斌的嘴如果是瓦渣的早就该拌破了,陈德润却只顾低着头看他的报纸一句话也不肯说。赫尚斌正在着急却见外面又是一阵骚乱,当他吃惊地跑出去察看时却又不禁喜出望外:“大婶你来得正好!快,快屋里请。”赫尚斌像是见到了大救星,听赫尚斌叫大婶陈德润这才放下了报纸。

被请进来的果然是妻子孙兰玉,陪着孙兰玉一块前来的还有几个乡绅。令陈德润又惊又喜的是跟着乡绅们进来的,竟是他一年多都不曾见到的二儿子陈静远。

“爸——”喊声未落,陈静远已抢步上前抓住了陈德润的双手。

“是静远!啥时候回来的?”陈德润一把将儿子搂在了怀里。

“到西安已经半个多月了。娃一直忙着调查灾情昨天才回到家。”孙兰玉说。

“这么说这篇文章真的是你写的?”陈德润松开了陈静远,拿着报纸问儿子说。

“本报记者陈静远。白纸黑字还能是假的?”一个乡绅抖着手里的报纸说。拿在他手里的,也是当天的大公报。

“那关步云又是谁?”陈德润接着问道。

“哦,爸不问我还真把她给忘了。这就是关步云,我的同行。”陈静远指着一个漂亮的女孩子对他爸说。

“大叔,您好?”漂亮女孩大大方方地向陈德润问候道。

“啊呀!我还以为是个小伙子,却原来是个大姑娘。好样的,了不起!”陈德润连声地夸奖说。

“诸位这是......”陈德润还没说出口,却被一个乡绅给打断了:“我们几个已经说好了。准备在佘福庄放赈,还想请你回去主持。”

“啊呀咱咋想到一块了!走,咱们回!”说着陈德润抬脚就往外走。

“大叔吃了饭再走。我已打发人买菜去咧。”赫尚斌反而拦住了陈德润。

“不咧不咧!乡党们还饿着,我哪里还有心思吃饭?”说着陈德润已经出了门。赫尚斌撵出来说:“大叔放赈我也算一个。甭忘了,啊——”

第二天,一车又一车的粮食陆续地送到了佘福庄,前面吆车的不是长工就是伙计,跟在马车或牛车后面的,是他们的东家也是当地的财东士绅们。

一口袋一口袋的粮食被七十子弟兄帮着从车上卸下后,又抬上刘子明铺在地上的绳索。当刘子明将绳索收拢再打上一个结挂上秤钩时,郭德厚郭德全弟发一声喊,那杆镢把粗的大秤便被一根胳膊粗的榆木杠子抬了起来。那个跟拳头一样大的生铁秤锤在镢把粗秤杆上前后地移动着,马子亮大声地报着斤两。陈致远关步云一人一张桌子,桌子上又是算盘又是账本,他们又要记账还要算账,算盘珠子发出一阵又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陈德润一一地给乡绅们打着收条,佘福庄前牛吟马嘶人声鼎沸一片繁忙。

正忙着,七十子弟兄突然愣在那里不动了。“搭手呀!咋不动弹咧?”赶车的催促说。“你......是河西堡还是河东堡的?”七十子问道。“既不是河西堡也不是河东堡,是西安省的。”押车的人回答说。听说是西安省,众人都不约而同地抬起头迟疑地打量着来人。陈德润也愣怔了一下旋即便明白了,他立起身对大家说:“这位是赫家粮行的掌柜!赫家老三说咧,放赈他也算一个。大家不必见疑快帮忙卸车。”回头陈德润又对赶车的伙计和押车的掌柜说:“快!快进来歇歇脚喝口茶。别的两位就不用管了。”说着两个人已被陈德润拉进了客房。

听说赫尚斌也着人送来粮食,大家先是一阵惊讶,接着又被感动并众口一词地议论道:“一个娘肠子上下来的,人跟人差的咋就这么大?”

有人带了头,那些殷实的人家有推叫蚂蚱车的有用驴子驮的,也纷纷赶来响应,三斗五斗也不嫌多,一斗两斗也不嫌少。陈德润更是一视同仁,瓜籽不饱见人(仁)心嘛!

把好事办好也不容易,在饭的稀稠和每天一顿还是两顿的问题上,大家的意见有了分歧。陈德润说:“由少到多由稀到稠容易,反过来可就难了。年馑深浅难测,还是细水长流的好。”他的意见立即得到了大家的赞同,于是决定一天一顿饭可以适当的稠些。

“诶!我哥他现在在哪儿?”当饥民们都吃上饭,南河镇一带终于不再死人的时候,陈静远才问起了他哥陈致远。“听说在杨虎城的部队里。”陈德润将陈致远先在同州当代县长,因口碑极好又被冯玉祥亲点为凤州县长,他却因看不惯宋哲元嗜杀俘虏挂冠而去,又千里迢迢投奔杨虎城的事,前前后后地给陈静远说了一遍。“听说?听谁说的?他去投奔杨虎城没告诉家里?”陈静远追问道。“他是从凤州走的。宋哲元来家找他时我们才知道这事,当时也为他捏了一把汗,后来从来信才知道他到了杨虎城的部队。”听说是他哥来信说的,陈静远这才放了心。孙兰玉却不无担心地说:“唉!第一次来信说是在皖北,第二次来信却说到了胶东。这一段不见来信,谁知又到了哪里?”陈静远安慰他妈说:“妈您放心,杨将军人好我哥他出门也硬梆,不会有啥事的。”陈德润叹了口气说:“儿大不由娘,还是说说你们吧。”他想知道陈静远跟关步云到底是怎么回事。“对对对,说说你俩的情况。”马月盈立即附和道。“步云是北京女师大毕业的。我们认识大概有两年了吧?”陈静远用眼睛征询着关步云。见关步云点头表示认同他接着说道:“在一次骇人听闻的流血事件中......”陈静远有所保留地向全家讲述了他跟关步云在北京的一些情况。

在一次震惊中外的流血事件中,北京大学的学生陈静远,意外地认识了北京女子师范大学的学生关步云。

冯玉祥胡景翼跟孙岳领导国民军发动“北京政变”的胜利果实,不久就旁落在皖系军阀段祺瑞和奉系军阀张作霖的手里。素有“不倒翁”之称的段祺瑞,又出任了中华民国的“临时执政”。民国十五年春,张作霖在早有亡我之心的日本帝国主义的支持下,命军舰疯狂地炮击国民军于大沽口。冯玉祥指挥国民军奋起还击,并大败倭舰使其狼狈地逃离了大沽口。军事上惨遭失败的日本公使恼羞成怒,便勾结美英法等八国公使以破坏“辛丑条约”为借口,向段祺瑞执政府施加政治压力,并联合发出了所谓的“最后通牒”,限军阀政府在四十八小时内,对其拆除大沽口国防设施的无理要求做出答复。

三月十八日,被认为是民国以来最为黑暗的一天。这天早上,北京八十多所院校的六十多个社团共计五千多名学生,在天安门广场举行了声势浩大的集会,强烈要求政府驳回八国通牒,驱逐八国公使,废除一切不平等条约并支持国民军赶走八国军舰。以李大钊为首的中共北方区委,以徐谦为代表的国民党执行委员会,联合组织并领导了这次学生运动。

集会结束后,学生队伍又一路沿东长安街经东单牌楼,米市大街和东四牌楼,浩浩荡荡地来到铁狮子胡同向军阀政府请愿并要求面见段祺瑞。在列强面前一向卑躬屈膝的军阀政府,面对手无寸铁的爱国学生不但不出面予以安抚,反而丧心病狂地大开杀戒。胡同口顿时枪声大作血肉横飞尸体狼藉血流成河,北京工业大学的江禹烈、刘葆彝与陈燮倒在了血泊中,北京女子师范大学的刘和珍、杨德群倒在了血泊中,北京大学的魏士毅也倒在了血泊中......当一支罪恶的枪口向关步云瞄准的时候,侩子手的胳膊却被眼尖手快的陈静远猛地抬了一下。子弹飞上了天空,关步云得救了,跟警察搏斗在一起的陈静远却倒在了血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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