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马月盈领着关步云回到了自己的屋里。见儿子陈思毓已经睡熟,马月盈催着关步云也快点休息。关步云却有一肚子话要对马月盈说,前几天一直忙着帮陈德润打理放赈的事,明天又要回省城了,看来今晚这个机会,说啥也不能再错过了。
关步云做梦也不曾想到那次惨绝人寰的流血事件,竟成就了她跟陈静远的一桩金玉良缘,民国十五年的三月十八日,这个民国以来最为黑暗的日子,竟成了他们初恋的纪念日。
中国之所以落后,首先是因为国民意识观念的落后,为改变这种落后的现状,关步云学了外语,她打算通过翻译工作,把西方的新思想新文化介绍给中国,以改变国人的旧思想旧观念。京城的革命思潮,无时无刻都在感染和冲击着每一个人,作为一代有思想有抱负的青年,关步云自是不能例外。为期四年的大学生活,既改变了一个旧的关步云,又重塑一个了新的关步云。要变这个已经落伍的国家为先进,需要的是革命而不是改良,关步云于不知不觉中被卷进了革命的洪流,她跟着同学们一块游行,一块贴标语一块振臂高呼。浩浩荡荡的游行队伍,红红绿绿的标语传单,铿铿锵锵的歌声口号,固然是酣畅淋漓痛快一时,但凭此就能打倒军阀赶走列强拯救中国吗?关步云还是有些茫然。
关步云被改变了重塑了,然而被改变被重塑的,却远非关步云一个。
原打算在学有所成后,回家帮父亲扩大办学规模,跟着他走教育兴国的路子,后来陈静远发现教育虽不失为一条救国之道,但却似乎周期太长离目标太远,不无远水难解燃眉之嫌。为此,陈静远迷茫过彷徨过着急过,就在山穷水尽疑无路的时候,张季鸾邵飘萍林白水这些大义凛然的新闻家,又不觉使他柳暗花明耳目一新。一支笔胜十万军!陈静远看到了笔杆子的力量也看到了舆论的力量,这种力量使反动势力魂飞魄散,又使军阀们闻之丧胆,于是他自然而然地成了一名记者。当邵飘萍林白水相继罹难后,陈静远不但没有被吓到,反而更加坚定了也更加成熟了。是张季鸾邵飘萍林白水将陈静远引上了唤起民众舆论救国的道路,关步云又跟着陈静远并肩作战比翼双飞,沉睡了近百年的雄狮,也该醒醒了。
原以为跟陈静远的事,已经到了水到渠成瓜熟蒂落的时候,关步云做梦也没想到他哥关步青跟陈静远的父亲陈德润,竟反目成仇已弄到了水火不能相容的地步。性急吃不上热豆腐,为避锋芒,陈静远决定先把这事捂起来暂不告诉他们,等时过境迁矛盾缓和后,再慢慢向他们透说以免欲速反而不达。关步云却担心两家的关系会越弄越僵,到时候益发的不可收拾。谁能像三国时的吕范、乔玄一样,帮他们逾越这条鸿沟而使其龙凤呈祥呢?经过几天察言观色,关步云终于瞅准了一个人——马月盈。
纵有千言万语,却一时难以启齿。关步云为难的了。
睡梦中,陈思毓突然笑了,笑得是那样的甜,脸上呈现出的一对酒窝,看起来更是分外逗人。小家伙肯定是做了个好梦!顿时来了灵感的关步云瞅着陈思毓对马月盈说:“小家伙竟这么可爱!看来大哥他一定很帅气了。”一提起陈致远,马月盈也顿时没了睡意,丈夫走得突然,小两口一别又是两个年头,哪能不教人既牵肠又挂肚?方才陈静远问及时在心中激起的微波涟漪尚未完全平息,关步云复一石激起千重浪,使尚未平息的微波涟漪瞬间又变成了汹涌的波涛,并不住撞击着马月盈的心扉。心里已是春波荡漾的马月盈,嘴里却满不在乎地说:“他嘛!还马马虎虎。”关步云说:“年轻轻的就在同州做了县长,而且在那么艰难的条件下还干得那样的有声有色,大哥他一定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丈夫能干儿子又心疼,把人都快眼馋死了,做为女人,嫂子你应该知足了。”闻言马月盈惊讶地说:“远在北京,他的事你也知道?”关步云笑着说:“不瞒嫂子说,我人虽在北京家却在同州。眼下人都争着当官甚至重金买官,冯玉祥请他当凤州县长他还不干,看来大哥肯定是个有血性的男子汉大丈夫,真是了不起!”母以子贵,妻以夫荣。马月盈心里美滋滋的嘴里却说:“要说了不起的,还要算我家静远。我家静远那可是要人材有人材要学问有学问,后来者居上,将来他肯定是比他哥更有出息。”关步云又急切地说:“听说你跟大哥从小青梅竹马,能不能说给小妹听听?”虽早已看出了关步云跟陈静远之间的秘密,却不知道他们心里还有难言的苦衷,马月盈笑着说:“都是些陈谷子烂芝麻的老事,有啥好说的?要说先说说你跟我家静远的事吧。”不想反而被马月盈将了一军,关步云既高兴有些不好意思:“我们......八字才刚见了一撇。”马月盈吃惊地说:“啥!都几年了才见了一撇?我们可是从头到尾可还不足一月......”马月盈的话匣子终于被打开了。
马月盈的坦诚,以及她与陈致远的传奇故事深深地感染和鼓舞着关步云,于是她也把自己跟陈静远由奇遇到相识,又由相识到相爱以及自己眼下的苦衷,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了马月盈。听完后马月盈感叹地说:“想不到你们的遭遇,比我们的还要惊心动魄。用鲜血浇灌出来的爱情之花一定是更加绚丽。小妹你放心,只要你们两情相悦,少下的那一捺由嫂子来帮你们画。”
儿媳马月盈的一席话使陈德润跟孙兰玉大感意外。陈德润吃惊地说:“原来是关步青的妹子!难怪我第一眼就觉得她有点面善。公是公私是私她哥是她哥她是她,豇豆一行茄子一行。是这,明天我就去西安向关步青提亲,顺便还要办一下全虎他们的事。”孙兰玉也抱怨说:“静远这孩子一点口风也不漏,要不是月盈提起我们还被蒙在鼓里。多好的女娃娃,可惜堂上父母双亡竟没个人替她作主!”马月盈说:“爸,步云说咧,只要你二老不计较这些她就没啥顾虑了,至于她哥那儿,咱只要把路走到就行了。好说了话咱把他按个人,若是难缠就把他撇开。千万不要因这事失了爸的身份,又误了全虎他们的大事。”陈德润胸有成竹地说:“放心吧,这我心里有数。关步青要是知趣给咱这个面子,大家将来还是好亲戚,我还想顺便再劝说他几句;他要是不知趣不给咱面子,就教他跟当年的周公瑾孙仲谋一样,赔了妹子又折兵。”
陈静远跟关步云既是《大公报》的记者,也是“西北灾情视察团”的成员,受张季鸾先生的委派又受回杰生先生的邀请,他们以双重身份跟着回杰生团长专程来到了西安。
先陈德润一步到达西安的陈静远开完会刚出门,却又迎头碰见了他爸陈德润。陈静远惊讶地说:“爸你咋知道我要找你?”陈德润也惊讶地说:“找我?比我只早来了一步,你急着找我有啥事?”这才知道他爸来西安是另有其事,陈静远解释说:“不是我要找爸,是民政厅的邓厅长要见你。他要我回家接你,没想到你却自己来了。实在是太巧了!要是晚到一步,或者是我早走一步,咱们又该走岔了。说是陕西地方邪,却没想到竟是这样的邪乎!”
不由分说,陈静远将陈德润领进一间屋子并向邓长耀介绍说:“邓厅长,这就是......”陈静远还没说完,邓长耀已起身握住了陈德润的双手激动地说:“啊呀,果然是陈先生!快坐快坐。”没想到邓长耀跟他爸竟是那样的熟悉,陈静远竟一时愣住了。“静远,沏茶呀!还愣着干啥?”邓长耀吩咐陈静远说。
在陈静远沏茶的当儿,邓长耀激动地对陈德润说:“先生在南河镇的义举,给全省乃至全国都带了个好头,真是可钦可敬!邓某身为民政厅长,又是‘赈务委员会’的主席,却落在了先生的后头,实在是愧对三秦父老了。”当将沏好的茶放到面前时,邓长耀又问陈静远道:“静远,又不是神行太保你咋这么快就回来咧?”陈静远说:“哪里!我刚出门就碰见我爸咧。”闻言邓长耀惊讶地说:“陕西这地方真是神扎咧!”陈静远也惊奇地问道:“邓厅长跟我爸是啥时认识的?”邓长耀没有回答陈静远而是问陈德润说:“有七八年了吧?”陈德润感慨地说:“是啊,一眨眼的工夫,七八年又过去了。”他回过头又对儿子说:“继薛笃弼之后,邓厅长还在咱们县当过一年的知事。大家还给他送了个雅号叫做‘放脚县长’。”
邓长耀倡导妇人放脚的事,除《申报》多次报道在全国引起轰动外,民间还流传着许多关于他奇闻轶事。据说他一次在“放脚大会”上刚作完动员,便有人嚷嚷着要验看他夫人是不是大脚。邓长耀正在犹豫,邓夫人却早已坦然上台并伸出了一双大脚,直引得台下掌声雷动,一片欢呼,于是人人竞相效仿一时传为佳话。
“眼下‘赈务委员会’要在各地成立分会,我要静远去找先生,是想让先生助我一臂之力出任‘阳都分会’的会长。”邓长耀诚挚地对陈德润说。陈德润闻言连连摆手说:“不行不行!如此重任陈某实感力不从心,惟恐误了百姓又有负于邓厅长之重托。”邓长耀又恳切地说:“眼下像先生这样雪里送炭的君子已不可多得,有限的救命粮款,如果让小人中饱私囊而给肥猪身上贴了膘,邓某将何以面对三秦父老?我这里代表数百万饥民给先生鞠躬了。”说着邓长耀就是深深的一躬。陈德润赶忙起身诚惶诚恐说:“折杀在下了!陈某从命就是。”
在下午的赈灾动员大会上,回杰生先生以“西北灾情视察团”团长的身份,首先向大会作了灾情报告,接着他又介绍和表彰了陈德润在南河镇率先赈灾的义举,并大声疾呼,号召全省要以南河镇为榜样以陈德润为楷模,务必确保有限的粮款,一粒不落地送到饥民口中一文不漏地送到灾民手中。当“陕西省赈务委员会”的主席邓长耀,将一纸委任状双手递给陈德润的时候,全场掌声雷动镁光灯闪烁,来自全国各大报纸的记者纷纷上前采访,陈德润已被围得水泄不通。关步云更是近水楼台,镁光灯闪处咔嚓一声,陈德润连同这个动人的场面,已被她收入了自己的相机。
急于一睹这位陈先生的风采,关步青也随着与会的各方代表涌向了前台。不看则已,一看关步青竟被吓了一跳。“是他!”关步青不禁肃然起敬并不由自主地冒出了两个字。
好不容易才得以解脱的陈德润刚一走出大门,却见两个警察又迎了上来:“陈先生请留步!我们局长有请。”已有些焦头烂额的陈德润,一时竟没反应过来:“你们局长?你们局长是谁?他找我有啥事?对不起我还忙着!”说着陈德润已两个警察扔在了后面。
“久违了陈先生!有啥急事待晚辈送你前去。”抬头看时,陈德润不由又吃了一惊,他完全没料到跟他说话的,竟正是他急于要找的警察局长关步青。这时那两个警察已跑步上前拉开了车门,关步青抬起右手示意说:“先生请!”陈德润这时才反应了过来:“哦,我当是谁?原来是关局长。好!我正要找你。”在关步青的招呼下,陈德润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上。关步青亲自为他驾车,两个警察随后上了另一辆车若即若离地跟在后面。
“关局长这次咋没带枪?”陈德润不无挖苦地问关步青说。“先生的厉害,晚辈早已领教过了。这次是专门向先生赔罪的,还请先生口中留情。”关步青不好意思地说。
一家酒楼前,五花八门的小车已经停满了,下车后关步青拉开另一边的车门对陈德润说:“我们边吃边说,先生请。”陈德润并没有下车,打量了一眼酒楼后他问关步青说:“在这吃一顿得多少钱?”一时误解关步青客气地说:“给先生赔罪,自然是由晚辈做东。岂能让先生破费!”陈德润说:“关局长误会了,我不是这意思。不瞒关局长说,去年陈某突然得了一种怪病,只要看见大鱼大肉就由不得恶心,见了山珍海味更是由不得想吐,而见了搅团跟包谷糁,却馋得要命!”见关步青有些为难,陈德润又笑着说:“我知道城里找不到包谷糁就搅团,但油泼辣子扁扁面总还有吧!啊——呵呵呵......”
车子又停在了一家小面馆前。第一次有贵客开着小车光顾,老板竟有些手忙脚乱,亲自用湿毛巾将桌凳擦了又擦,又换用新毛巾擦干后他这才招呼客人就座。客人坐下后他又躬身站在一旁有些不知所措。陈德润吩咐说:“油泼辣子扁扁面!甭忘了再拿两骨朵生蒜,啊——”见客人真的要吃面,还以为要出他洋相的小老板,这才如临大赦似的应了一声用毛巾擦着汗离开了。
“先生可能是慢性肠胃炎。”关步青关心地说。陈德润点了点头说:“可能吧,郎中也是这么说的。我问他打针还是吃药,你揣他说啥?”“他说啥?”关步青迫不及待地问道。“他说不用吃药也不用打针,等年馑一过,自然就会好起来的。呵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