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大乱,手里拿着杨虎城的捷报,蒋介石竟一时不敢相信,后经刘峙亲临战场视察证实后方才信以为真,于是在一个月内连续授杨虎城二等、三等宝鼎勋章各一枚,奖励部队十万大洋并扩编十七师为第七军,命杨虎城任军长。
不久杨虎城又大败宋哲元于龙门,并直捣洛阳兵临潼关。蒋介石又将第七军扩编为十七路军命杨虎城为总指挥,并要杨虎城负责组织陕西省政府,彻底肃清冯玉祥的留陕部队。
见大势已去,宋哲元竟置六七千人的新败之师于不顾,只带着少数随从东渡黄河逃往山西,而将残部丢弃在黄河滩上。
谁也没有料到这位临阵脱逃的宋哲元将军,后来竟是“只知有进,不知有退”的抗日名将民族英雄。长城抗战中,他的大刀队在喜峰口曾使日寇闻风丧胆,依此创作的《大刀进行曲》也唱响了长城内外大江南北,并久唱不衰,成了鼓舞全国军民奋起抗战救亡图存的号角。全面抗战的第一枪,也是他的二十九军在卢沟桥率先打响的。
陕西代理省长刘郁芬却于心不忍,他托视察公路之名带着省府官员及眷属少长老幼计三百余众,由手枪旅护卫着也欲取道渭北东渡山西,大有当年刘备携民渡江之悲壮。此举果然使杨虎城孙蔚如赵寿山等大为感动,继黄河滩收编宋哲元残部之后,他们又收编了刘郁芬的手枪旅,却顶着来自南京方面的压力,像当年关云长华容道义释曹操一样,派部队一路护送刘郁芬与随行官员和眷属到了河东,当然也包括时任陕西民政厅长的邓长耀。
阔别四年后,远游的子弟们终于又一次踏上了故乡的黄土地。这片曾经被天灾和人祸重创过的热土,这片热土上的山山水水,以及饱经忧患的父老乡亲和兄弟姐妹们,以其宽阔的胸怀和少有的热情,拥抱和欢迎着子弟们的归来。
杨虎城出任了陕西省政府主席,不久又接替顾祝同任陆海空总司令部潼关行营主任。后潼关行营被改为西安绥靖公署,杨虎城也随之成了绥靖公署主任。明升暗降,这无疑又是蒋介石为削藩而耍的把戏。
一朝天子一朝臣。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阳都走马灯似的连着换了三任县长。第三任县长人还不错,但却连窝还没来得及暖热,就因冯玉祥在陕西失势而被迫离任。
陈德润连续几个晚上都没有睡好觉,二儿子陈静远跟关步云的婚事顺利得出乎了全家人的意料,大儿子陈致远前两天又来电话告诉他已经回到了陕西,陈德润自然是喜出望外而又激动不已。邓长耀厅长已经离任,赈灾的事会不会因此而受到影响,陈德润因心里没底,所以未免又有些喜中有忧。全虎等至今还没回来,他女人昨晚还领着孩子哭哭啼啼地来找他想办法,陈德润的心中未免又有些烦躁。其它事先不说,救人的事却是刻不容缓的,陈德润打算等天一亮就去西安找关步青。
日头已经有两竿子高了,望着天亮时才和衣迷糊过去的丈夫,孙兰玉心里十分矛盾,她想念儿子同情儿媳妇又心疼丈夫,有心摇醒他却又有些于心不忍。孙兰玉一次又一次将手伸向了丈夫,却又在犹豫中一次又一次地缩了回来。马月盈更是神不守舍,少年夫妻一别就是两年,岂能不教人柔肠寸断?开始陈致远音信全无她为他暗中担心,常常是如痴如呆夜不能寐,天明了却还要强装笑颜反过来安慰公公和婆婆。后来陈致远有了音信但关山重重天各一方,夫妻恩爱只能是在梦里体验,惊醒后才发现搂在怀里的,只不过是一个软绵绵的,已被泪水浸湿了的绣花枕头,于是只能在失望中坐等天明。如今陈致远已近在咫尺,马月盈心里似乎有一团火在熊熊的燃烧,她脸色通红口中焦渴却又不便向婆婆开口,更不敢贸然地打扰公公。
早饭已经吃过,饥民们胳肢窝里夹着饭碗,已成群结队地回到了南河镇,然后又消失在一个个低矮而残破不全的门洞里。
不一会,帮陈德润放赈的刘子明跟马子亮夫妇也回到了南河镇,刘子明夫妇当然也想念侄女女婿陈致远,然而更使他们牵挂的,却还是儿子刘光复。马子亮夫妇当然牵挂着女婿陈致远跟侄儿刘光复,然而更心疼的却还是女儿马月盈。他们又一次满怀希望地来到英华医院,期望着这次陈致远和刘光复会奇迹般地出来迎接他们,然而却没有。不但陈致远和刘光复没有出来迎接他们,就连陈德润孙兰玉马月盈都不见个人影。尽管如此,这种殷切的期望却不但没有泯灭反而变得更加强烈了。陈德润孙兰玉马月盈不见人影,正好说明不是父母正在抚爱儿子就是小两口正在亲热,殷切的期望使这种猜测变得更为合情也更加的合理。
英华医院的大门口,全虎的女人也领着一双儿女在那里远远地踅摸着,她再也没有勇气跷进这两扇洞开着的大门。
嘀嘀——,随着汽车喇叭的一声鸣响,孙兰玉首先冲了出来,跟在他后面的依次是马月盈、明儿、余儿、刘子明和马子亮,被惊醒后的陈德润也趿拉着鞋跟了出来。然而汽车却没有停,当然更不可能看到陈致远和刘光复,扑面而来的是一阵翻卷着弥漫着的烟尘。
汽车路过,在其它地方人的眼里也许是一件稀罕事,但在南河镇人看来却已经是司空见惯而算不上什么新鲜,而这三家人近来却对这司空见惯的事,却变得分外地敏感起来。
“啊呀,你咋不叫叫我!”陈德润一边穿鞋,一边连声地抱怨着妻子孙兰玉。
嘀嘀——,又一阵汽车的喇叭声传进了英华医院,这次大家却谁也没有动。陈德润在忙着洗脸漱口,孙兰玉在忙着为丈夫收拾行装,其他人都在逗着刚刚睡醒的陈思毓。两岁左右是个既顽皮而淘气,又天真烂漫惹人喜爱的年龄。逗陈思毓玩以排遣心中的失落,既是无奈的选择又不失为最佳的选择。
“爸——,妈——,杨将军看你们来啦!”正要出门的陈德润和正要送陈德润出门的孙兰玉,闻声后都不觉吃了一惊,近几年他们从未跟什么将军有过来往,慢说是“洋”将军,就是“土”将军他们都不曾认识一个。声音明明是儿子陈致远的,夫妇俩却反而不敢轻信了,俩人不约而同地停止了忙碌,四只眼睛相对而视都充满了狐疑。
“大伯!大妈!”又一个声音亲热地喊道,陈德润跟孙兰玉回头看时,却见一个陌生年轻的军官,健步向他们走了过来。
“你是——”迟疑了一下后,陈德润试探地问道。因为从妻子孙兰玉同样惊疑的眼睛里,陈德润并没有找到任何答案。
“大伯大妈!你们真的不认识我了?我是光复呀!”这时屋里的人都闻声赶了出来,大家的脸上都布满着惊讶,只有小思毓因轴心旁移备受冷落而哭了起来。
果然,一个沉着而稳健的将军走了进来,跟在后面的,是一文一武两个年轻人。文的陈德润跟孙兰玉并不认识,看起来似乎应是个秘书,只是胳肢窝下少了个公文包,而那个武的,陈德润和孙兰玉却都一眼认出是儿子陈致远。
“爸!妈!这位是杨将军。”抢步上前的陈致远激动地说。他先一把拉住了陈德润接着又一把拉住了孙兰玉。杨虎城也跨步上前握住了陈德润的双手说:“杨虎城。”
“啊,是杨将军!快请快请!请屋里坐。”陈德润和孙兰玉这才相信并非在做梦,这一切,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