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了杨虎城跟杨刘安国一行,正在埋头吸溜吸溜地喝着稀包谷糁的饥民们,都不约而同地起抬起头而忘记了吃饭。陈德润指着杨虎城大声地对众人说:“各位乡党爷们!大家知道这位是谁吗?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杨虎城将军,如今他可是咱们的省主席!杨将军非常关心大家,今天他是专程来看望大家的,还非要跟大家一块吃顿饭不解。现在请杨主席给大家说几句!”
听说是杨虎城,“哗”的一声后,众人都不约而同地围了上来。
“是不是坚守西安八个月的那个杨虎?”
“没看虎背熊腰的,哪还能有假?”
“省主席来看咱们这些泥腿子?还要跟咱们一块吃舍饭?这可是盘古爷开天辟地以来,都不曾听过的新鲜事。”饥民们先是议论纷纷,接着竟高兴得用筷子在碗上有节奏地敲击起来。大家本想热烈鼓掌却因手被碗筷占着,于是只得代之以击箸。一个人带了头大家便不约而同和了起来,众人以这种特殊的方式,向心目中的英雄表示着他们的欢迎与敬仰。
“各位乡党爷们!恕虎城来迟让大家受苦了。在场之父母即虎城之父母;在场之兄弟即虎城之兄弟;在场之姐妹即虎城之姐妹。眼看着父母兄弟姐妹们饥寒交迫却一筹莫举,虎城自觉心如刀绞十分难过......”触景生情,说着杨虎城竟有些哽咽起来。人们也受到感染,底下一时变得鸦雀无声。重新调整了情绪后杨虎城接着说:“作为一省之主席,虎城自觉有负众望心里十分惭愧,因而深感重任在肩不敢稍有懈怠。所幸陈德润先生率先发起义举,又得全省呼应并上下竞相效仿,这无疑给虎城帮了大忙。今先生未雨绸缪已为南河镇一带备足了种子,还提醒虎城也将所购粮食作为种子以备急需......”
“嗨呀,真人不露相,没想到他竟存了那么多的粮食!又难得他想得如此长远又如此的周到!”
“嗨,我还说这回他咋一毛不拔,看来是杜文学打周仁,错怪了人家了。”
“啊呀,咱咋就没想到这些?看来君子之腹,实在是难以车载斗量!”
“是啊,即便是老天爷开了恩手里没种子,明年大家还不得照样挨饿?”
乡绅们交头接耳低声地议论着。顿了一下后杨虎城又接着说:“这些粮食既然暂时不
能动用,虎城准备跟乡亲们同甘共苦先拿出一部分军粮,务必使父老乡亲的碗里只能稠而不能稀!”
“队伍既要剿匪又要打仗,这军粮咱不能动。将军的情,我们心领就是了。”
“说得好!种地的没给队伍上纳粮,我们已经问心有愧了,咋好意思反过来吃军粮,大伙说是不是?”
“对着哩,军粮我们不能要!”
“我们能坚持,请杨将军放心!”
“拥护杨主席!”有人竟动情地振臂高呼起来。“拥护杨主席!拥护杨主席!杨主席万岁......”一呼百应,一阵接一阵的欢呼声在佘福庄的上空回旋着激荡着。杨虎城不断地向四下里抱着拳打着躬,他,已经激动得热泪盈眶。
“这位是新来的刘县长!请他也给我们说两句。”陈德润又指着刘安国大声地对众人说。看着年轻的新县长,底下又交头接耳地小声议论起来。
“这么年轻,能镇住一个县吗?”一个老汉怀疑地说。
“老哥,这儿数你的年龄最大,要不要让陈校长给杨主席说说,教他把这个七品官让给你,你没看咋相?”旁边一个人立即挖苦他说。
“咸吃萝卜淡操心,没有金刚钻,人家敢揽这个瓷器活?”挖苦者立即得到了支持。
“灵人快马可是天生的。燕子虽小却能翱翔太空,鱼儿不大却能遨游四海,甘罗十二为上卿,陆逊十六掌帅印,你我都快成棺材穰穰咧,却只能在这里讨一碗舍饭吃。有志不再年高嘛!”一个老秀才引经据典地说。
“诸位衣食父母!安国乃一介书生又初出茅庐,今临危受命当此重任,亦实感力不从心。所幸上得杨主席之信任又有省政府之指导,下有我父老兄弟姐妹之支持,又有陈先生等有识之士的鼎力相助,安国愿效法薛笃弼邓长耀二公,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一定千方百计把阳都的事情办好。今受杨将军之托代为宣布举政方针共八端:一、救济灾荒;二、肃清土匪;三、澄清吏治;四、振兴教育;五、整顿交通;六、兴修水利;七、免除苛捐杂税;八、完成地方自治。以上八端为总纲,其实施细则,将克日印刷并广为张贴以利施行。”
“拥护杨主席!”
“拥护刘县长!”
“拥护举政方针!”
刘安国的陈词立即得到了呼应,欢呼声口号声此起彼伏,有人还打起了呼哨。
“有人还给咱们捐了一根金条,大家知道他是谁吗?”陈德润又大声地说。听说有人捐了一根金条,底下立马又变得鸦雀无声。
在用眼睛搜寻了一遍后,陈德润硬是连推带拉地将一个人从后面拽到了前台。大家先是好奇,好奇在瞬间变为怀疑,怀疑又在瞬间变为是惊讶。
“这不是姓关的那个警察局长吗。难道是他!”
“没错,就是他!包括我在内,大伙对他都有些误解,其实李垦老师的死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金条是他给咱们捐的,贪官黎沛钦也是他帮咱除掉的,全虎他们七八条人命,也是他救下的......”
底下又纷纷地议论起来,陈德润正待解释,却被全虎给抢在了前头:“陈校长他说的一点没错!我们是关局长刚刚送回来的,大伙看看,看看我们像不像是刚从号子里放出的?”顿了一下后全虎又接着说道:“关局长不但没有难为我们,在过堂时他还一再地为我们开脱,他不但救了我们,而且还保护了我们,你们说是不是这话?”说着,全虎回过头向他那七八个弟兄们寻求着支持。
“是这话!要不是关局长,南河镇怕是又要添七八个新坟。”
“还要多出七八个死鬼!”
“还要多出七八个新寡!”
“少不得还要多几十个没爸的娃娃。”全虎的弟兄们纷纷挺身而出,支持着又证实着。
人们相信了同时也吃惊了。关步云不停地转换着角度,她一会左一会右一会站一会蹲,从开始到现在,手里的相机咔嚓咔嚓地就响个没停。混在人群中的赫尚武几次偷偷地摸了摸藏在怀里的手枪,却不但没敢拿出来反而悄悄地溜走了。
“饭已经熬好多时了。”马子亮附耳催促陈德润说。陈德润却说:“不急不急!包谷糁越熬越香。”
乡绅们纷纷走上前来握住关步青的手说:“陈先生只告诉我们说金条是一个绅士捐的,却万万没想到这个绅士竟是关局长!”关步青却不无遗憾地说:“关某无能,没有搭救下李垦老师,现已向新政府引咎辞职,不再是什么局长了。往后将闭门思过甘当一介草民,只求躬耕陇亩自食其力而别无他求。那点钱亦属不义之财理应捐出,不想乡亲们竟如此的错爱,关已某不胜惭愧。”
杨虎城这才知道关步青是原警察局长,并已大致明白了他的所作所为,于是也拉住关步青的手说:“虎城已对陈先生说过,以后但凡人才,只要他愿意为人民做事,不管何党何派出自何人门下,我们都要千方百计予以挽留,并大胆地使用以尽其才。眼下正值荒年,为节约开支起见,省上已宣布取消了西安市府,但像关局长这样的廉洁之士,虎城必另行委以重任,还请关局长莫要见怪并鼎力相助。”关步青更是备受感动地说:“蒙将军不弃,如觉关某尚有可用之处,为了三秦父老步青自当不遗余力。”
夜幕降临后,人们这才陆陆续续地散去了。下午饭成了名副其实的晚饭,除多了一碟咸萝卜外,晚饭跟饥民们所吃的没有任何的不同。尽管是漂着红皮的稀包谷糁,大家却仍然吃得很香,吸溜吸溜的声音中伴随着咀嚼咸萝卜发出的脆响。
这面陈德润跟刘子明马子亮老弟兄俩,陈致远跟陈静远小弟兄俩以及刘光复等,陪着杨虎城刘安国关步青围在一起。那面余儿跟明儿老先后俩,马月盈关步云这对未来的小先后俩,陪着孙兰玉围在一起。
开始时关步云还吃得挺香,她的确已经饿了。后来却不行了,大家都已经在喝第二碗,她却一碗还没喝完。“咋,吃不惯?”孙兰玉关切地问道。“不不不,能吃惯能吃得惯。”关步云回答说。在未来的婆婆面前她有些不好意思,于是极力地掩饰着。好不容易才吃完后,马月盈起身准备给她再盛,关步云却将空碗藏到了身后:“嫂子你快吃你的,我已经吃好了。”马月盈说:“不行不行,饭这么稀粗杂粮又不耐饥,跑两趟茅房就没有了。来,让嫂子给你再少盛点。”说着她不由分说便抢走了关步云藏在背后的黄碗。这时大家也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节奏,似乎在等待着关步云,而关步云这半碗饭,却比咽中药还要咽得难肠。
杨虎城一边吃饭一边心情沉重地说:“明天我就派人送些粮食过来,一定得让乡亲们吃上馍。”陈德润却说:“不不不,我们这里有粮食。只是摸不准老天爷啥时才能开恩,因此只得细水长流。受灾面积大了,渭北旱原上比我们更困难,老百姓每天只能吃上一顿,碗里的却比我们还要稀,要送也得先给渭北送。”刘安国说:“难得先生总是替别人着想。”陈德润却笑道:“我这个县赈灾分会的会长虽是前政府所任,但新政府却也不曾罢免,怎么能说是替别人着想,杨主席你说是不是?啊——呵呵呵呵......”
“静远,你跟步云在西安还能待多久?”突然话锋一转,杨虎城突然问陈静远道。
“我们是受张季鸾先生之托来陕西报道灾情的,能待多久还要看张先生的意思。”陈静远回答说。
“哦,是这样。要是让你们留在西安,你们愿不愿意?”杨虎城接着问道。
“这还用说,谁不想为家乡出点力?我俩已给张先生打过报告,建议他筹建《大公报》西安记者站,目前却还没得到回复,也不知是咋回事。”陈静远说。
“那好,明天我就跟张先生通话。他同意的话房子和经费由我来想办法,他要是不同意,那我只好挖他的墙角了。你俩留下来分别替我担任《西安日报》与《西北文化日报》的主笔,这可是省政府跟潼关行营的机关报,必须用可靠的人而且得一定办好。想来想去还是觉得非你们两个莫属。”杨虎城严肃的说。
见陈静远郑重地点着头,杨虎城又面朝东方抱着拳说:“张先生,虎城对不住您老了。家乡百废待兴虎城身边缺人呐!您老也是秦人,想必能够理解而不至于见怪吧!”众人立即被杨虎城的幽默逗得哄堂大笑,那边孙兰玉马月盈关步云等,也将惊诧的目光投了过来。
杨虎城又一眼瞅见了关步云,于是招呼她过来说:“步云啊,静远已经答应留在西安帮我办报,如果你不反对的话就由我给你俩主婚,咱择个好日把这桩喜事给办了,也省得你俩近在咫尺,却又跟牛郎织女似的天各一方,多有不便而且又影响工作。你看......”闻言关步云跟陈静远的脸都刷地一下红了起来,关步青忙站起身拱着手说:“多谢杨主席美意,不过这两头犟牛的好日子,还得由老天爷来说了算。”杨虎城吃惊地问道:“此话怎讲?”陈德润跟关步青异口同声地说:“我们早都想把这事给他俩办了,杨主席你猜人家是咋说的?”“咋说的?”杨虎城迫不及待地问道。“人家说老天爷啥时候下了雨,他们啥时候才结婚。”恍然大悟后,杨虎城呵呵地笑着夸奖说:“噢!竟跟老天爷较上了劲。好,好,有志气,有志气!”
杨虎城的话刚落点,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噼噼啪啪的响声,似乎是有什么东西不断地在拍打着梧桐叶。这是似乎一种期盼已久而多时都未曾听到过的声音,所有的人都在凝神侧耳地扑捉着辨别着,屋里顿时变得鸦雀无声。噼啪声果然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密集,这声音竟是那样的悦耳又是那样的动听。
“下雨咧下雨咧!下雨咧......”陈思毓一路提着裤子兴奋地喊叫着跑了进来,喊完后他又提着裤子跑了出去。陈思毓显然是从茅房里跑来的,在抢了这个“头版头条”后,他又忙着办自己还没办完的“公事”去了。
屋里立即被陈思毓的“头版头条”给激活了,除了一向儒雅的陈德润一向娴静的孙兰玉和一向沉稳的杨虎城外,几个大人似乎也都恢复了儿时的童稚,他们与年轻人一起冲向院子欢呼着雀跃着。陈思毓又一次跟着大人们一块朝外跑时,却被孙兰玉给死死地拖住了,几经挣扎的小崽子见难以脱身,竟委屈得扯起嗓子大声地哭了。
雨越下越大也越下越猛,人们一个个瞬间都成了落汤鸡,干透的黄土地突然受到意外的恩宠,已有些经受不住又接纳不及,雨水立即淹没了脚面接着又淹没了脚腕,在漫过门厅后又冲出了佘福庄的大门。
不远处的河西堡传来了欢呼声,南河镇与河东堡似乎也隐隐约约地传来了欢呼声,整个三秦大地都从沉睡中惊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