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翼终于微微地动了一下,雪儿急忙俯下身将耳朵贴在了那个鼻孔上。
“听到了么?”郭德全焦急问道。雪儿没有说话,只微微地点了点头继续地侧耳细听着。那气息虽然还很微弱,却是生命的精灵!
“眼泪,她流泪了!”郭德厚惊喜地说。众人闻声细看时,果然见佘大花的两个大眼角上,各有一颗米粒大的泪珠儿。那泪珠儿虽然还很小,却是生命的源泉!
泪珠儿慢慢地在增大,脸色慢慢地在红润,气息在慢慢地在变粗,生命的精灵慢慢地在复苏......
睁开你的双眼吧!亲人们都在期待着,也包括打了你一巴掌的大哥郭德厚。你知道你大哥是多么的忠厚么?你见他打过谁又骂过谁么?你知道那么多人他不打,而为什么偏偏的要打你骂你么?你知道事后他有多么的懊悔么?你知道比你年龄还小的大嫂山妹,是怎样抱怨你大哥的么?你听说过打者亲骂者爱这句话么?你知道是大哥用铁头锨斩断树枝才救下了你么?你知道此时此刻大哥他比谁都着急么?你知道你之所以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正是由于你妈多儿太善良,而你爸佘有志又不负责任才酿成的么?
你是老郭家的儿媳妇,也是你大哥郭德厚的兄弟媳妇,打你骂你正说明你大哥他心里有你巴不得你能走上正道,你大哥他是恨铁不成钢,你知道吗?
“大花——醒醒——你醒醒——你快醒醒......”山妹爬在佘大花的耳边轻轻地呼唤着,一遍接着一遍,这是发自肺腑的呼唤!郭德厚郭德全默默地在心里应和着,一遍接着一遍,这是来自灵魂的共鸣!
泪珠变得晶莹起来,已经有黄豆那么大了,啊——它终于沿着佘大花的脸颊滚落了下来。这是难过的泪水是悔恨的泪水也是感动的泪水,嘴唇微微地翕动了一下后,佘大花的双眼慢慢地张开了,瞳孔也由浑浊慢慢变得明亮了起来。奇迹!生命的奇迹终于出现了......
“大哥......大嫂......”佘大花艰难地呼唤着。这声音是那样的微弱,但郭德厚跟山妹心灵受到的,却是强烈震撼。他们已泪如雨下。
“大花......你......”郭德厚跟山妹一边哽咽着一边回答着。这声音虽并不利索,但佘大花得到的,却是前所未有的慰藉。她已是热泪盈眶。
“三儿......雪儿......”佘大花又一次艰难地呼唤着。这声音还是那样的微弱,但郭德全跟雪儿心扉受到的,却是猛烈的撞击。他们已泣不成声。
“二嫂......你......”郭德全跟雪儿一边啜泣着一边喊着二嫂。这声音虽也不利索,但佘大花得到的,却是前所未有的满足。她已经泪如泉涌。
给佘大花换洗衣服时,雪儿无意中在她的口袋里摸出了一张字条,字条上话虽不多字也写得不好甚至还错别字满篇,但看了却教人揪心裂肺柔肠寸断而又五内俱焚。
被郭德厚从奈何桥头截回后,佘大花又被接到了河东堡,大嫂山妹跟弟媳雪儿端水送饭形影不离地陪伴着她,大哥郭德厚跟小三郭德全也不时地前来探望嘘寒问暖。
沉寂已久的河东堡沸腾了!感动战胜了饥饿真情代替了偏见,庄稼人纷纷到郭家来探望佘大花,屋里被人站满了,院子接着也被人站满了。院子里的在焦急的等待着,屋里的却迟迟的不肯出来;街道上的也在焦急的等待着,院子里的更是迟迟的不肯出来。
“生跟死只差了那一步!”
“多亏了她大哥德厚,听说是他用铁头锨才斩断了那根树股!”
“打她的是她大哥,没想到救她的还是她大哥!”
“甭看人家平时不说话,人家的心比谁都灵醒比谁都善良!”
院子里人们纷纷地议论着焦急地等待着,屋里的人没出来却有一张纸条被递了出来。纸条被人们传递着诵读着,一直从院子传到了街道。快念念看写的是啥?不识字的央求着又催促着那些识文断字的。
争气,妈有罪。妈没发给你婆送中,只能到那边去向她熟罪了。你要听姑奶
的话,要向姑父爷那样作人,提妈给咱老郭家争口气回来。
“这么说,这娃早就悔悟了?从她婆婆菊儿死的那天她就悔悟了?”
“是啊,敢情这人也是可以改变的!过去年纪轻不懂啥,现在大了也醒事了。”
“不能再用老眼光看人了!这人在世上,谁能没个三昏六迷十二糊涂?”
“浪子回头金不换!知错能改就是好娃娃。”
第二天早上吃舍饭时,佘大花被郭德厚一家所救的事,像报纸上的特大“号外”一样在佘福庄传播开来,无论是传说的还是听说的,无不动容落泪。
马月盈陪着孙兰玉赶来了,马子亮抱着争气陪着明儿赶来了,刘子明带着倩儿陪着余儿赶来了,莲儿抱着名分尚有争议的娃娃赶来了,柳叶颠着小脚走两步又退一步地也赶来了......见了面大家都免不了要抱头大哭一场。
正在腾房子撩乱着要给佘大花母子盘炕,郭德厚郭德全兄弟却被佘大花给拦住了。“大哥,三儿,你们就别再忙活了。铁匠铺子里啥都是现成的。”佘大花说。
“咋?二嫂你还要回去?”郭德全跟雪儿惊讶地问道。
“可那里没有吃的,再说你一个女人家又带个孩子,我们也不放心喀。”郭德厚跟山妹附和道。
“没事,我已经习惯了。这年头谁家也不宽展,那儿离佘福庄近,舍饭人家能吃我也能吃。”佘大花平静地说。
“不成!你就安心的给我待在这儿,有我们吃的就饿不着你!再说我们老郭家还没到非吃舍饭不解的时候。”郭德厚倔强地说。
“大哥大嫂,三儿雪儿,你们不要多心,我是想活出个人样来叫大家看看,如今的佘大花已经不是过去的佘大花了,过去的那个佘大花她已经死了。”佘大花慷慨激越地说。
“二嫂,你还是留下来吧!这居家过日子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就难了。”雪儿劝佘大花说。
“眼下是荒年,这年馑又没个深浅,大花你还是留下来就别再逞强了,啊——”山妹也劝佘大花说。
“不,正是因为在年馑里,我才偏要争这个强!我已经想好了,大哥大嫂,三儿雪儿,你们就别再我劝了。”佘大花果然带着儿子争气吃起了舍饭。郭德厚郭德全山妹雪儿劝不下不说,就连刘子明马子亮余儿明儿也拿她没一点办法,大家背过她送到铁匠铺子的粮食,也都被倔强的佘大花又送了回去。
这天傍晚,佘大花发现案板上又放着一碗面粉,无需问争气,一看这个黄碗她就知道不是大嫂山妹来过就是弟媳雪儿来过。佘大花正思谋着明天一早就给他们送回去,却没料到郭德玉晚上突然回来了。
趁着郭德玉跟争气父子俩还在酣睡,一夜没合眼的佘大花,在洗过脸梳过头便匆匆地来到了河东堡,这次她不是来还面的,而是向郭德厚郭德全山妹雪儿来求救的。
“大哥大嫂,德玉他,昨晚突然回来咧。”见了郭德厚跟山妹佘大花既兴奋又惶恐地说。
“啥!德玉他回来咧?”闻言后郭德厚不觉吃了一惊。
“回来是好事嘛!没见过,我还正想见见这个兄弟呢,你姊妹俩一惊一乍的,倒吓了我一跳。”正在扫院的山妹不满地说。听说是郭德玉回来了,郭德全跟正在扫屋的雪儿也赶忙凑了过来。
“可他要是问起咱妈来,我——我咋个跟他交代?”佘大花为难地低下了头。
“这——这这这......”一时着急郭德厚也没了主意。
“倒也是......”山妹也不禁替佘大花着急起来。
“二嫂,这次回来,你没看二哥他跟以前比,有没有啥变化?”郭德全问佘大花道。
“变倒是变咧,变得多咧,知道体贴人咧,像是换了个人。”佘大花不好意思地说。
“那这好办。是这,你就说几年没回来,回来了先给爸上个坟,你陪他一块来,剩下的事,你就不用管了。”郭德全笑着说,他好像已是成竹在胸。
“这怕不成......这不是勾搭把倒搭给惹下了吗?他要是问起咱妈来......”佘大花连连摇着头说。虽有同感,郭德厚跟山妹却不知郭德全的葫芦里,究竟卖的啥药。
“不怕不怕。他不问不说,要是问起,你就说咱妈在坟里等着他。记着可不敢说我们也在,啊——”郭德全安慰佘大花说。
“二嫂,你兄弟他能说这话,肯定是有他的道理,你听他的,不会有错!”雪儿倒是对丈夫蛮有信心。
当郭德玉跟着佘大花来到郭家老坟时,却见郭德厚郭德全山妹雪儿从树背后相继地鱼贯而出。郭德厚郭德全就不用说了,山妹郭德玉没见过,正因为没见过他确定她就是郭德厚的媳妇山妹,是自己的大嫂。走在最后面的雪儿,却使郭德玉大吃了一惊,他认识她,正是因为认识他才吃了一惊。郭德玉不禁有些望而却步,别的人都没留意,雪儿却早有所料,她偷偷地指了指自己又向郭德玉摇了摇手。这眼神这手势分明在告诉郭德玉要他装着不认识她,更说明雪儿已经原谅了他,心神稍定后郭德玉不禁又是一阵感动。
雪儿是聪明的,她不想让其他人知道郭德玉的秘密,她想把他那并不光彩的秘密变为永远的秘密。如果让其他人知道了这个秘密,郭德玉将来不好做人不说,自己也将十分的难堪,大家更是免不了会尴尬,郭德玉不好做人自己难堪大家尴尬,一家人以后又如何在一块相处?
雪儿瞒过了她二嫂佘大花,也瞒过了她大嫂山妹,但却没能瞒得过她大哥郭德厚,更没能瞒住她丈夫郭德全。为了郭德玉好做人,为了不使雪儿难堪使大家尴尬,他们将这个秘密深深的埋入了自己的心底。
“大哥!小三!”抢步上前,郭德玉先是一把搂住郭德厚,接着又一把搂住了郭德全早已是泪如雨下。
“这是大嫂,这是你弟妹。”先指着山妹接着又指着雪儿,郭德全向郭德玉介绍说。
“大嫂!弟妹......”这声“大嫂”叫得还算干脆,叫“弟妹”时却有些口涩并羞愧得无地自容,郭德玉赶忙借着擦眼泪来掩饰自己。
“妈呢?咋没见咱妈?”好一阵子后,郭德玉突然问起了他妈菊儿,并擦掉眼泪用眼睛在四下里搜寻着。
“甭胡盯了,咱妈在这儿还不快跪下!”按郭德全的交代在向着郭德玉吼了一声后,郭德厚已扑通一声跪倒在菊儿的墓前。佘大花也扑通一声跪到了,郭德全、山妹跟雪儿也先后地跪了下去。先是一愣后是一惊接着又是两腿一软,在喊了一声“妈”后,郭德玉一头扑倒在菊儿的坟上。郭德厚郭德全山妹还有雪儿都泪如雨下,郭德玉跟佘大花却是哭得死去活来......
生前让老人丢尽了人现尽了眼生尽了气又受尽了委屈,觉悟了明白了想争口气以尽孝道的时候,老人却再也看不到再也听不到再也享受不到了。世上还有比这更教人痛心疾首肝肠寸断的事么?
“妈好好的——她——她怎么说不在就——就不在了?”郭德玉一边给火堆上添着纸一边抽噎着问道。
“你还有脸问?你两年不见影形,妈她能好吗?妈是被你活活给折磨死的,你知道吗?”见大哥为护着自己,竟将一盆子屎全都扣在了郭德玉的头上,佘大花又是感动又是悔恨,那种负罪感再次油然而生,心里像是打碎了五味瓶辛酸苦辣一齐涌了出来,她再也忍不住又一次爬在婆婆的坟头上哭得死去活来......
得知妈是因自己而被折磨死的,良心受到谴责又被佘大花所感染,郭德玉也跟着又一次悲声大放......
祭奠完他妈菊儿,他们接着又祭奠了他爸郭福寿。郭德全用自己的良苦用心,不但成功地解脱了佘大花,而且还巧妙地再次教育了郭德玉。
以死唤醒了儿子跟媳妇的良知,同时也震撼着南河镇每一个人的灵魂,菊儿若在天有灵,她也许知足了可以瞑目安息了。歇着吧,善良的菊儿,你已经够累的了。
“能活着回来,就是万幸。但不知你今后打算咋办?”返回途中,郭德厚问郭德玉道。
“跟大哥小三学种地!”郭德全不假思索地说。“那好,七十二行庄稼为王。其实种地也没啥好学的,就看你下得了下不了那份苦?”郭德厚还是有些不放心。“大哥这你放心!这两年我吃了不少苦头也明白了不少道理,人该咋做事该咋办话该咋说,兄弟我清白了。”郭德玉发着狠说。郭德全却笑着说:“庄稼汉庄稼汉,半年辛苦半年闲。其实做庄稼也不是天天都有活,南河镇更不是天天都逢集,农闲时二哥你还可以在集上转转,弄上几个零花钱称盐灌醋也并非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