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钱难舍。当初还为自己没被卷入那场冤冤相报的杀戮而暗自庆幸的佘有志,在看到赫家失势后,又不禁心疼起他的那一百块大洋来。
赖账容易要账难。时过境迁,赫尚武可不是街道上那些龟五贼六的啃街猴们,新县长已不是原来的徐知事也不是黎沛钦,新警察局长更不是原来的刁团长跟苟局长,老调重弹肯定是不行了。
前两次都下了软蛋。第一次还没到半路,佘有志却已经没了信心;第二次能好点,总算坚持走到了河西堡;这次又有所进步,已经拾到了赫家的大门口,进还是不进?佘有志的腿问着心心又问起了口。赫家大门两侧的那对石狮子,一会似乎在嘲笑佘有志不敢进门,一会又像是怒目相视不让他进门。招架不住正要回头,却一眼看见赫尚武出现在二门口。佘有志先是吃了一惊接着又受到鼓励,既然躲不过,佘有志只得硬着头皮跟赫尚武打起了招呼。
人也见了门也进了,脸虽然憋得通红,佘有志该说的话总算也都说了,赫尚武却既没赖账也没认账,既没说给也没说不给,只是一个劲地跟他讲着亏欠。
头难头难,既有了第一次,佘有志又一连跑了几次,但结果却都是是大同小异。
这天又无功而返,佘有志刚关上门准备跟莲儿亲热时,却听到有人在叩门。
“是谁呀?我们这已经歇业多时了。”佘有志对敲门而入的佘大勇说。他把自己的儿子当成了侥幸没有被饿死的大烟鬼,这时怀里抱着碎崽娃的莲儿也闻声走了过来。
“我是大勇。咋?你们连我都不认识了?”佘大勇惊讶地说。听说是佘大勇,佘有志跟莲儿都不觉吃了一惊。没料到佘大勇这么快就被放了出来,这一惊也许是人之常情。上下打量了好一阵后见果然是佘大勇,佘有志跟莲儿又吃了一惊,只有抱在怀里的那个既无名也无分的娃娃,却依然还是笑盈盈的。这一惊怕就不再是人之常情了,这时的人之常情怕应是“又惊又喜”。
“来把娃给我!你快去给大勇弄饭,甭忘了在烧些水让他洗洗......”见莲儿有些羞涩慌乱,佘有志忙接过孩子借机将她打发走了,趁接孩子他还捏了她一把,示意她千万不敢松口或者是说露了嘴。
本来是想先跟莲儿亲热一番的,不想她却被佘有志借故支开了,而且理由是那样合情而又合理。没有任何理由拦挡的佘大勇亲不上莲儿,只得从佘有志的手里接过孩子亲了起来。受宠若惊的碎崽娃子,却反而被吓得哇哇地哭了起来......
“娃嫌你生。你那蓬头垢面的样子不要说娃,我开始都被吓了一跳。”多么冠冕堂皇而又顺理成章的理由!说着佘有志又将碎崽娃子接了过去。说怪却又不怪,到佘有志怀里后,小家伙竟立马又破涕为笑了。
“是谁家的孩子?”佘大勇问佘有志道。“瓜子!除了你还能是谁的?”佘有志笑着说,笑容里却夹杂着难以掩饰的尴尬。“我的......”对生儿育女已经有些似懂非懂的佘大勇将信将疑地说。“是呀!你走之前你媳妇已经怀上了。没看他多像你?”佘有志进一步确定说。佘大勇也有些激动:“像我......这么说我已经当爸了?”佘有志也不无“感慨”地说:“是啊,爸老了,都当上爷了。”
没有镜子,这碎崽娃子是不是真的像自己,佘大勇一时无法证实。不过有镜子也没用,因为跟原来相比,这时的佘大勇已是面目全非了。不像自己又能咋样?佘有志还怕找不到合理的理由吗?
几个月前莲儿生下的这个男婴,曾在南河镇又引起一阵骚乱并成了街巷文花的头版头条。这孩子长得像佘大勇应在情理之中,但他更像佘有志却出乎意料之外,掐着指头一算日子,佘大勇却显然没这个命。
南河镇的人们为难了。见了佘有志,他们不知道应该嘲笑他还是恭维他。即便是想恭维他几句,却也是有口难张,说他喜得孙子吧不符合事实,说他喜得贵子吧却又不符合伦理,于是见了佘有志,人们只能是三十六计走为上了。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们做了啥亏心事,对不住人家佘有志佘老板。
嘲笑虽在所难免,自然是只能在背地里进行,而且没多久也就烟消云散了。腹中饥饿刚吃过早上的就想着下午的,自家的冬天冷都操心不过来,谁还有心思去操心人家的夏天热?心里惶惶刚吃过下午的又盼着明天的,自家饥寒只差还没成为盗贼,哪里又有精神去议论人家的饭饱生淫欲?连年的灾荒饿死了不少的生灵,同时也摧残着南河镇的街巷文化。
在收了一料早包谷后,饥荒总算是过去了。南河镇一带家家户户的烟筒里,又升起了缕缕的炊烟,而佘福庄的那一排大锅头跟高烟筒,却因已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而被废弃了拆除了。人们的脸色逐渐变得红润起来,街巷文化自然也变得更加活跃了。
几乎被遗忘了的郭德玉突然自天而降却还好说,可能是由于野蜂太多,佘大花的花芯儿已被采乱的缘故,虽红杏出墙铁匠铺子的墙也被溜光,好在她的肚子还没留下什么祸根孽种。以死向婆婆谢罪,佘大花被亲人们所救后又被他们认可了接受了,同时也取得了南河镇所有人的原谅并将他们感动了。
而同样几乎被遗忘的佘大勇就不同了,他的自天而降,除给南河镇的街巷文化注入了新的内涵外,并又一次的使南河镇人作难了。莲儿怀里抱着的崽娃子,总得有个名分吧,说是佘大勇的儿子吧,就是贪月,也没听说过谁家的媳妇一贪就是半年多;说是他添了个弟弟吧,无异于是打佘有志的嘴巴揭莲儿的脸皮,又给佘大勇戴了个永远也甭想甩掉的绿帽子。
不排除某些人既想打佘有志的嘴巴又想揭莲儿的面皮,还想给佘大勇的头上扣上一顶绿帽子。这些人是见不得别人碗里的米汤起皮的,如果你的日子过在了他的前头,他们会在表面上奉承你巴结你,在心里却又眼黑你妒忌你,在骨子里更是诅咒你,巴不得你得个中风不语或者干脆一跤摔死。如果你的日子不胜人,他们又会在表面上可怜你同情你,在心里却又嘲笑你踏砸你,在骨子里更是巴不得你遭天谴五雷轰省得活受罪,然后再由他来得你的绝业。
有些人巴不得能打佘有志几个嘴巴,却又不忍心揭莲儿的脸皮又给佘大勇扣上一顶绿帽子,因为佘有志一向欺人太甚,眼下墙要倒众人焉有不推之理?而佘大勇不但不像佘有志,而且还看不惯佘有志的所作所为。至于那个只有十七八岁的莲儿,人们虽不知道她早已被佘有志糟蹋了,但却都知道她是个苦命的女子,而且从小又没亲妈指教毕竟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如果能嫁个正经人家,莲儿说不定还是个百里挑一的好媳妇,但命运之神一时失察,竟将她错误地安排在了佘家。莲儿的阿家多儿倒是个好人,只可惜自古红颜多薄命不幸早亡,女婿佘大勇不争气而且一失踪就是近两个年头,近两年中孤男寡女在一起,莲儿这个母羊羔陪着佘有志这条大公狼她岂能逃脱?
这些人虽同情莲儿,但翁媳乱伦毕竟是个稀罕事,一般人又哪里还能管住自己的嘴巴?他们不懂得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当然更无法做到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了。
当然还有些像是相声中给逗哏当捧哏的,或者是秦腔戏中打喔号号摇旗呐喊跟着跑龙套的,他们只不过是人云亦云饱一饱口福,或者是人闻亦闻饱一饱耳福而已,但在人数上却占着绝对的优势。这些人虽然也挨过佘有志的锉,却对其怨不起来也恨不起来;他们无意于揭莲儿的脸皮,却也不曾对她有过怜悯之情;他们无意于给佘大勇扣顶绿帽子,对他却也不曾有过恻隐之心。
无论是恶意还是善意,是有意还是无意,是逗哏还是捧哏,他们却都在丰富着传播着南河镇的街巷文化,他们不知道被他们所丰富所传播的这种街巷文化,足以杀人而又不见血。
乡党邻里在背地里挤眉弄眼说长道短指鸡骂狗的街巷文化,能置有脸的菊儿于死地,却奈何不了没脸的佘有志。菊儿是小肚鸡肠,佘有志却是宰相肚里能行船。你挤眉弄眼佘有志能做到视而不见;你说长道短佘有志能做到充耳不闻;你指鸡骂狗佘有志甘愿当鸡当狗。佘有志心甘情愿甚至巴不得人们能把他降一级,默认他是莲儿的男人而不是阿公,承认他是碎崽娃子的爸而不是爷。至于碎崽娃子太小指望他抱孙子怕是指望不住,佘有志则想的更开,人不是常说,天底下压根就没有养爷的孙子嘛!
本以为无戏可看的郭家,竟闹腾得又是死又是活的,悲剧使南河镇人无不惊心动魄,而悲剧最后竟转化为喜剧,又大出了南河镇人的意料。而原以为有好戏可看的佘家,却至今还是风平浪静,这未免又使南河镇人有些大失所望。
黎明前是黑暗的,大战前是寂静的。
莲儿名花归了原主,佘大勇久别胜似新婚,佘有志瞬间空房独守。快活已成了美好的回忆,想象着佘大勇跟莲儿的缠绵,一时难以适应的佘有志不但后悔了而且还对对佘大勇潮起了一股醋意:“还不如让这个驴日的,呆在那四堵墙里永远也甭回来!”
儿媳妇成了阿公的情妇,儿子自然是老子的情敌,佘大勇成了佘有志的眼中钉。
佘有志多次多次上门讨要那一百块大洋,把本不想打佘有志的嘴巴,也不想揭莲儿的面皮,更不想给佘大勇戴绿帽子的赫尚武给逼急了。当着佘大勇的面,赫尚武既打了佘有志的嘴巴又揭莲儿的面皮,还给佘大勇扣上了绿帽子。
“儿子被老子扣了个绿帽子,这事搁到不论谁的头上,他也活不成兄弟你说对不对?大哥我也是实在看不过眼,这才跟你说了实话,不信咧你留个神。不过你要往开里想,可不敢胡来,啊——”在把街巷文化中所有的恶毒话都说给佘大勇后,赫尚武又叮咛或者说是提醒他说。
佘大勇明白了也吃惊了。佘大勇已经不是当年的佘大勇了,对莲儿怀里的碎崽娃子他一回来就觉得有些蹊跷,周围人我的嘴你的眼窝他的指头,无疑又加深了他的怀疑。怀疑过这个也怀疑过那个,佘大勇却压根没怀疑更万万没料到这个人竟是他爸佘有志。
一经赫尚武提醒,佘大勇果然发现了不少隐情。老子成了儿媳妇的奸夫,佘有志也成了佘大勇的肉中刺。蔫叫驴踢死人,被激怒了的蔫叫驴比踢蹦骡子害怕得多,佘大勇想到了菜刀想到了斧头也想到了砒霜,不久又想起了在西府挖宝时没用完的炸药跟雷管。
一天后晌,佘有志正爬在莲儿的尻子上重复着他那将军不下马的动作时,佘大勇点燃了雷管的导火索后竟一头撞了进来。望着脸色铁青的佘大勇,又望着冒着火花又散发着硝烟的导火索,佘有志跟莲儿翁媳俩一时惊得呆了。在即将爆炸的一瞬间,佘大勇也突然扑了上去。一声巨响后熊熊燃烧的大火焚毁了一切,焚毁了罪恶焚毁了无知焚毁了丑恶,也焚毁了南河镇人有好戏可看的美梦,另一间屋里的那个既无名又无份的碎崽娃子,却被吓得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