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梯子?他要梯子做啥?”李仪祉大惑不解地问道。于右任跟陈致远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是哧哧地笑着,李仪祉却更加摸不着头脑了。
“下驴啊!没听说‘借梯下驴’么?没个梯子,你蒋先生怎么下得了驴?”于右任笑着说。李仪祉这才恍然大悟。
第二天,李仪祉单独的面见了蒋介石。在政治上有些独裁,在军事上也不乏霸道的蒋介石,在人伦上却也尊崇孝道。看了李仪祉的家书后,他终于借坡下驴,点了点那颗多是左右摇动、却轻易不肯上下点动的光头。
归心似箭,李仪祉恨不能生出双翅飞回陕西,于右任却笑着对他说:“咱们陕西有句俗话,叫做‘性急吃不了热豆腐’。如今酵子有了,‘巧媳妇’也有了,但‘面’却还差得远。为了把这锅馍蒸大蒸白,静远这个游方和尚,还得云游京津向章元善先生去化缘,以我之见,我两个还不如跟他一同前往。人多了势众么!”陈致远兴奋说:“这样最好!只是有劳二位先生了。”
李仪祉只好克制着自己,与于右任陈致远一起登上了开往天津的火车。
章元善,浙江诸暨人。一九一五年毕业于美国康奈尔大学,曾先后担任过国民政府实业部合作司司长、经济部商业司司长,和国际救济委员会中方驻会常委,眼下是“华洋义赈会”的总干事。
华洋义赈会是一个具有互助合作性质的民间组织,总干事章元善先生,是将这种互助合作制度引由西方引进到中国的第一人。
民国九年,包括陕西在内的华北五省旱情肆虐,已波及三百一十七县殃及人口两千多万。由于北洋政府拨付的四百万救灾款无异于杯水车薪,于是中外有识之士纷纷慷慨解囊,全国先后成立了九个义赈会,并筹集善款一千七百多万。民众的热情,来自民间的力量,使章元善先生受到了强烈的震撼:救灾不如防灾,中国必须有一个防灾救灾的常设机构。
翌年的十一月十六日,“中国华洋义赈救灾总会”在上海应运而生,简称“华洋义赈会”或者干脆叫做“华义会”。敢去常人不去之地,敢做常人不做之事的章元善先生,理所当然地被公推而担任了总干事,并长驻津门主持日常事务。
一方面,有人在为争权夺利而不惜兴师动众同室操戈;另一方面,有人却慷慨解囊济世活人陌路相助。这边是刀光血影你死我活的厮杀;那边却是雪里送炭嘘寒问暖的救助。习惯了冬天的严酷,却反而接受不了春天的温暖;接受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传统观念,却反而理解不了“四海之内,皆兄弟也”的新生事物。政治上四分五裂各霸称雄,军事上狼烟四起烽火连天,中国已经够乱的了,“华洋义赈会”这个“新生儿”又“乱中添乱”掀起了一阵轩然大波。
一时间举国上下舆论大哗,慨然者有之,狐疑者有之,嘉许者有之,非难者亦有之。张季鸾在《大公报》上首开专栏,供知识界学术界展开讨论,全国各大报纸亦不甘落后争先效仿。
为了把好事办好,章元善先生坚持任人唯贤,并主持制定了《农村信用合作社章程》和《合作社社务成绩考成办法》。并坚持按“章程”此对入会者进行严格的审查,以“办法”对工作人员进行定期的考核,以便随时优胜劣汰决定去留,决定贷与不贷和贷款之多寡。
民国二十年的淮河水患,在又一次向华洋义赈会提出挑战的同时,也为其提供了难得的发展机遇。继民国九年之后,章元善跟他的华洋义赈会又一次面对和接受了这次挑战,同时也紧紧地抓住了这次机遇。华洋义赈会以其雄厚的实力和良好的社会信誉,对赈灾做出了卓有成效的贡献。华义会赢了。赢得了群众的信任,赢得了社会的认可,也赢得了舆论的口碑。
事实胜于雄辩。在上海商业储蓄银行的带动下,中国银行、中南银行、农业银行和交通银行等十大银行,在上海联合组建了“中华农业合作银团”,并主动向华洋义赈会靠拢寻求合作。华洋义赈会就此名声大噪蜚声海内外。
章元善救灾,李仪祉治水。虽近在咫尺,俩人却各行其是车行车道马走马路,只“闻其声而未见其人”。
于右任李仪祉陈致远一行三人,首先在津门在《大公报》找到了张季鸾。一声“干爹”后,陈致远立即扑上去搂住了张季鸾。于右任李仪祉也跟着吃了一惊,他们没料到陈致远不仅认识张季鸾,而且还与其沾亲带故。张季鸾更是喜出望外,连忙招呼于右任跟李仪祉说:“呀!咋是于胡子跟活龙王。来来来,快坐快坐!你俩快坐!致远,你也坐。”陈致远却没有就坐,而是接过了张季鸾拿在手里的热水瓶:“干爹我来,你去陪二位先生说话。”张季鸾也不再客气,坐下后他接着道:“难怪喜鹊一大早就喳喳地叫个不停,原来是有朋自远方来。你两个大忙人与致远是同路,还是巧遇?”李仪祉笑着说:“我来自上海,胡子来自南京,致远他来自西安。既是巧遇又是同路。”于右任也笑着说:“你跟陈德润陈先生还是亲家?真没想到!”闻言后张季鸾先是一愣,接着又摇着头说:“陈德润,陈德润先生是谁?我认都不认识他,又怎么会跟他是亲家?”陈致远慌忙向张季鸾解释说:“干爹你还不知道,陈德润他是俺爸。你们是没见过面。”于右任跟李仪祉更糊涂了:“致远,你快说说,这到底是咋回事?”
弄清前因后果来龙去脉后,于右任感叹地说:“原来两亲家没见面——都是娃们的事。”李仪祉也调侃地说:“又是干女儿又是干女婿,这世上的好事,咋都教你给碰上咧?”
说明来意后,都估计着张季鸾会拍着腔子满碟子满碗地答应帮忙,谁知结果却大出了于
佑任跟李仪祉的意料。
“谁的忙都可以帮,唯独杨虎城的忙,不能帮!”一提说杨虎城,张季鸾却气咻咻说。
“咋,杨虎城挖了你张家的祖坟?”闻言后于右任跟李仪祉吃惊地问道。
“自古君子不夺人之美。可这个杨虎城......他他他......他竟一次挖......挖走了我的两个助手。这都不......不说咧,你们揣他在电话里是咋......说的?”张季鸾面带愠色,一着急他竟结巴了起来。
“他咋说的?”于右任跟李仪祉异口同声地问道。
“他说这俩人你......你给也得给,不......不给也得给。这这这......这不是仗势欺......欺人吗?”余怒未息,张季鸾一激动,竟结巴得更厉害了。
“有这事?”于右任跟李仪祉更加惊讶。他们将惊疑的目光,一起投向了陈致远。
“是有这话。不过跟自己人说话,难道还用得着拐弯抹角吗?”陈致远笑着说。瞅着于右任跟李仪祉吃惊的样子,张季鸾抿着嘴偷偷的乐了。
“上当了,上了大当了!没想到咱俩被这老家伙当猴给耍了。”指着张季鸾于右任对李仪祉说。
“我俩跟你说正事,你却净开玩笑!”李仪祉抱怨道。
“你两个老家伙跟致远的忙,我可没说不帮。啊——呵呵呵......”张季鸾辩解说。他已经乐出了声。
“好!这个玩笑开得好。能开玩笑说明这老家伙心里有数。”于右任对李仪祉说。
“你两个老家伙放心!还是杨虎城的那句话,这个忙章元善他帮也得帮,不帮也得帮,否则他的文章,《大公报》将‘格杀勿论’!”张季鸾笑着说。他终于拍了胸膛。
“杨虎城是仗势欺人,你这简直是趁火打劫!”于右任说完后,四个人都笑了。
“走!咱先吃饭,吃饱了再说话。”说着张季鸾已站了起来。
“山中走兽云中雁,地上牛羊海底鲜。天津包子狗不理,羊肉泡馍数陕西。在这里羊肉泡是没相,但正宗的狗不理包子,却不能不尝!”于右任说。
在一座酒楼前,于右任跟李仪祉却死活不肯进去,张季鸾只好又将众人领到了“德聚号”。
“果然是名不虚传!这里面有没有文化?”在“德聚号”的雅间里,于右任一边吃着包子一边问张季鸾说。
“有,当然有。据说在咸丰年间,武清县有个小伙子高贵友,小名叫狗子。狗子卖包子小有名气后,却因生意火爆顾客盈门而顾不上招呼客人,于是那些老顾客便埋怨说‘狗子光顾了卖包子了,不理人。’”
狗子卖包子不理人——狗子不理人,后来又被简化为“狗不理”。有个书法家甚至用写有“狗不理包子”的宣纸,偷偷地蒙住了他的招牌,不想狗子的生意不但没受影响,反而更加的火爆了。
正在小站练兵的直隶总督袁世凯听说后,竟将狗子的包子当做贡品献给了慈禧太后,并因此而得到了慈禧的赏识。没想到恶作剧反而使“德聚号”蜚声津门享誉全国,狗子更是将错就错,干脆请人将贴上去的字刻了下来。
“在《半哭半笑楼诗草》中,我曾以‘女权滥用千秋戒,香粉不应再误国’的话骂过慈禧太后,却不曾想到她还有这么点政绩。啊——呵呵呵呵......”于右任戏谑地笑道。
“被杨虎城挖去那两个人是谁?竟使你如此上心,耿耿于怀。”话锋一转李仪祉问张季鸾道。
“噢,你不问我还真的给忘了。静远跟步云的事办了没有?”没有回答李仪祉,张季鸾却问起了陈致远。
“办了办了,是杨虎城将军亲自主持的。”陈致远说。
“哦——这么大的事也不给我说一声。”张季鸾抱怨地说。
“不方便啊,杨将军他也是碰巧赶上了......”陈致远将杨虎城要给陈静远跟关步云主持婚礼,而陈静远跟关步云发誓不下雨不结婚,结果当晚就下了雨,而眼看着大家还饿着肚子,陈静远跟关步云又不愿扯旗放炮地操办婚事,以及他爸陈德润用给饥民改善生活的方式,把喜事办得既体面而又不铺张的事,备细地向张季鸾学说了一遍。
“好!这个办法太好了。看来你爸他的确不简单!事情办得如此的漂亮而又巧妙,实在是难得。有机会我一定得见见这个亲家。”被那未曾见过面的亲家所折服,张季鸾不住地赞叹着。
“卖肉的光说不割,拿到《陕西通志》时,你就跟我说一定得找个机会跟编者坐坐,可直到现在,却还是迟迟没有兑现。”于右任说。
“照你这么说,《通志》的编者就是我亲家?”张季鸾惊讶地问道。
“不不不!你亲家是《通志》编者。”于右任幽默地回答道。
“照这么说你的两个助手,一个是致远的弟弟,一个是致远的弟媳了。”李仪祉也若有所悟
地说。
“NoNoNo!致远的弟弟和弟媳,是我的助手。”学着于右任样子,张季鸾诙谐地跟李仪祉开起了玩笑。嘴里的“狗不理包子”,差点被他喷了出来。
“快吃快吃!光顾了说笑包子都快凉了。”张季鸾招呼大家说。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终于想起来了!”李仪祉说着竟反而啪地一声放下筷子。
“不趁热吃包子瞎想啥?一惊一乍的。”张季鸾嗔怪地说。
“陈静远......关步云......难怪听起来那么耳熟。我想了半天,终于给想起来了。致远的弟弟跟弟媳,不就是那篇轰动全国的报道文章的作者嘛!文章的标题好像是......唉!看我这脑子,好不容易才想起来,一张嘴却又给忘了。”不住地拍着脑门,李仪祉努力地回忆着。
“是《陕西灾情调查纪实》,对不对?”于右任提醒说。与其说他提醒了李仪祉,还不如说是李仪祉提醒了他。
“对,对,对!就是这标题。还是胡子的记性好。”李仪祉称赞说。
“不是我记性好,是人家的文章写得好。看一遍教人流一次眼泪,前几天我还翻出来又重新看了一遍。”于右任感叹地说。
张季鸾也不无遗憾地说:“唉!没办法啊。虎城他那里缺人,家乡也需要他们,我只能是忍痛割爱了。要是换成别人或者别的地方,哼!”张季鸾也不无遗憾地说。
“杨将军已经帮他们将《大公报》驻陕记者站办起来了,还跟《西安日报》在一个院子。静远跟步云他俩还是你的弟子。”陈致远宽慰张季鸾说。
“真的?那太好了!我还以为虎城只不过随便说说而已,没想到他果然是说啥耍啥。”张季鸾不禁有些喜出望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