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路军的频繁调动,使西安人民又一次感到惶恐和不安。据说又有十几万来自河南的土匪从东南方向杀进了陕西,不日将直扑西安。听说这十几万土匪自称红军,全都是血脸红头发丈二长的脚趾甲。他们不食五谷杂粮也不喝水,而是饥食人肉渴饮人血以茹毛饮血为生,比几年前的镇嵩军还要凶恶十倍。
陈静远跟关步云虽也没见过这群土匪,却对其略知一二,知道他们并非是什么血脸红头发,也没有那么长的脚趾甲,而是共产党领导下的一支武装。他们专跟中央作对不假,却从不茹毛饮血,同样是食五谷杂粮长大的、有血有肉也有感情的人。他们并非是冲西安而来,而是中央军将他们撵到了陕西。陈静远还知道跟在红军后面穷追猛打的,是中央军胡宗南的王牌师,却不知在这个王牌师里,还有一员悍将是他昔日在北大的同学名字叫张仲霖。可悲的是,人们对小道消息的认同,更胜于他们手里的报纸。
当陈静远刚在北大中文系上三年级的时候,与他分道扬镳的陕西小乡党张仲霖,已经从当时炙手可热的黄埔军官学校毕业了。
当年的黄埔岛,虽不失为一个藏龙卧虎之地,但在历届毕业的学员中,像张仲霖这样有北京大学学历的,恐怕只能是凤毛麟角了。
张仲霖有北大的金字招牌,有丰富的文史知识,再加上有一手隽秀而潇洒的毛笔字做为门面,他完全有理由也有实力争取走相对比较稳当,离“天”近而升迁也许更为快捷的政工渠道,成为一员羽扇纶巾的儒将。然而他却没有争取,并毫不犹豫地在第一军第二十一师的花名册上,写上了自己的名字,并成了该师的一名见习排长。
第一军的前身,是黄埔军官学校的教导团,军长更是时任黄埔军官学校教务长,身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何应钦。全军下自兵马卒上到将仕相,全都是清一色的黄埔血统而没有一个杂木楔楔。初出茅庐的张仲霖能跻身此列,自有一种生于名门望族,甚至有一种龙生凤养,天降我于帝王之室的优越感。至于他日能否鹤立鸡群成为长房嫡孙出将入相,或者脱胎换骨成为龙种册封东宫,那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在军事地图前运筹帷幄,自然还轮不到张仲霖这个小小的排长,而身先士卒在前方拼刺刀,似乎才是他的天职与本分,何况他这个排长前还冠有“见习”二字,恐怕更应该是一个名副其实的马前卒了。
不想当元帅的士兵,肯定不是一个好士兵。张仲霖也意识到自己必须在战火与硝烟中不断地接受洗礼,先用留在身上的弹片和疤痕去掉前面的“见习”二字,然后再一步一步地脱颖而出,才能实现自己作为一个职业军人的涅槃。
张仲霖不但没为自己的选择感到遗憾,反而为自己能成为天子门生中的一员而引以为豪。沐浴于枪林弹雨之中,无论是化为青烟与尘埃,还是羽化为武圣与战神,对张仲霖来说,都是至高无上的荣耀。用伤疤和弹片所砌起的丰碑,对一个职业军人来说,似乎更胜于雄辩。
在陕西西安,当军民与镇嵩军浴血奋战的关键时刻,在江西南浔,二十一师也与军阀孙传芳部狭路相逢短兵相接。回马岭成了张仲霖初试牛刀一显身手的用武之地,在这里,张仲霖为革命洒下了他的第一滴鲜血,同时也用鲜血为自己今后的戎马生涯,写下了光彩夺目的扉页。在这里,军阀用他们罪恶的子弹,在给张仲霖留下永恒记忆的同时,也给他的肩膀上增加了一颗耀眼的新星。二十三岁的张仲霖因战功卓著,被破格由第二十一师调往先由徐庭瑶任代师长,后由胡宗南任师长的第一师,并连连加冕已晋升为少校营长。
这是张仲霖为共和而战的第一个回合,也是最后一个回合。
旧军阀混战刚随着张学良的“东北易帜”而宣告结束,新军阀混战又在蒋冯阎“逐鹿中原”中拉开了序幕。作为急先锋,在讨唐生智的驻马店之战,败万选才的马牧集之战,破孙良城的归德之战,以及平张维玺的新郑之战中,张仲霖披坚执锐身先士卒冲锋陷阵攻城拔寨,为他的蒋校长能在往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主宰中国,立下了赫赫汗马之功。
“九.一八”事变一百三十天后,亡我之心不死的日本帝国主义,又在上海发动了“一.二八”事变。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九.一八”事变后的不抵抗政策,迫使蒋介石不得不在一片讨伐声中引咎辞职宣布下野,而“一.二八”事变发生前的危急,又使蒋介石在急如雪片的恳请函电中踌躇满志再次复出。
校长一声令下,学生闻风而动。由学兄胡宗南挂帅,师弟张仲霖为急先锋的“天下第一师”昼夜兼程,急赴淞沪前线。一向崇敬岳武穆、文天祥等民族英雄的张仲霖更是热血沸腾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准备在御辱雪耻的对日作战中一显身手再试牛刀,甚至做好了为民族“捐躯沙场,马革裹尸”的准备。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敢死队前,张仲霖不断地挥舞着拳头,慷慨激昂声泪俱下地领诵着岳飞的《满江红》。
“饥餐胡虏肉!”
“渴饮匈奴血!”
一首《满江红》还没诵完,便是一呼百应。赴沪途中,营长反复讲解反复领诵过的这宋词,士兵们已经耳熟能详,身临其境时又备受感染,因此纷纷举起手中的大刀竞相呼应,既有“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之慷慨,又有“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之悲壮。
“鬼子就在眼前,弟兄们,给我杀!”两眼血红青筋曲张的张仲霖像一只闻见了血腥的豹子,发出了攻击令。
“张营长且慢!师长有令,命你部原地待命,准备修路。”
“啥!修路?”愣了一下后,张仲霖用左手揪住了传令兵的领口,不解地问道。被他抓在手里的,仿佛不是师部的传令兵,而是一个小日本鬼子,右手中的大刀也不知不觉地逼近他的颈部......
寄希望于第二天,然而第二天以致后来一个多月的任务,依然是修路。战火在张仲霖的眼前燃烧,炮声在他的耳际萦绕,硝烟刺激着他的鼻腔。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手握大刀,却不能砍向鬼子的头颅;怀抱钢枪,却不能射向敌人的心脏;“胡虏”就在眼前,却不能食其肉;“匈奴”就在嘴边,却不能饮其血。作为一名中国军人,这实在是一种奇耻大辱。
——何日直捣黄龙府,与诸君痛饮。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失望极了,张仲霖不得不放下手里的大刀,白天拿着镐头修路,晚上提着毛笔写字,借以发泄胸中的愤懑。
尚不能做到“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张仲霖,只能恪守着“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的教条,无所作为地撤离了上海,奉命开赴鄂豫皖交界处的大别山,去执行他的蒋校长“攘外无能,安内有方”的治国方略。
为民族尊严而来,却无尺寸之功而返,在张仲霖的拳拳报国之心中,留下了终生的遗恨。“妈的!把人哄得硬硬的,她却纺线去了。”临走时张仲霖狠狠地骂了一句连自己都感到后怕的脏话。至于其中的“她”到底是谁,当时的张仲霖并没有多想。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在下意识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后,张仲霖提起的心这才放了下来。大料不会有人能解开这句看似平淡,实际上却十分恶毒的关中方言。因为当时跟在张仲霖左右的,没有一个是陕西乡党。
千里大别山,弹丸黄安城。
大别山,淮河与长江两大水系的分水岭。据说是因李白“南麓花红柳绿,北坡银装素裹,有别于他山也”的赞美而得名。
黄安,大别山腹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县。但从这里走出的董必武和李先念两位共和国的主席,以及韩先楚、秦基伟和陈锡联等二百位多共和国的将军,却使这里成了闻名遐迩的将军县。
张仲霖后来才弄明白,蒋校长所以不战而弃上海,是因为他暗中已跟日本人签署了所谓的“淞沪停战协定”;而他所以要集三十万大军于大别山,是因为他的另一个学生、胡宗南师长的同期同学徐向前,跟他率领的红四方面军在这里“聚众造反”。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蒋介石对鄂豫皖苏区的重点进攻,因红四方面军受张国焘“左”倾机会主义路线的干扰而奏效。徐向前不得不放弃了经营多年的根据地,率众突破十倍于己之敌的重重包围,转战到了秦岭山脉的腹地。
二十多天后,在漫川关以东康家坪至任岭之间的一条十里峡谷中,红四方面军又一次陷入重围。
漫川关,是陕鄂交界处陕西一侧的一个重要关隘,是陕西的南大门,也是历代兵家必争的军事要塞。
时值隆冬,在凛冽的朔风中,胡宗南立马任岭,扬鞭指着“风吹石头响,仰脸不见天”的漫川关冷笑着说:“漫川关,红四方面军的坟墓。”
在生死存亡的紧急关头,徐向前又一次挫败了张国焘化整为零,渗透逃跑的右倾机会主义路线,坚决果断地决定向西北方向突围。哀兵必胜,担任突围主攻任务的红三十四团,在团长许世友的率领下,硬是用手榴弹跟大刀片子,在胡宗南跟肖之楚的结合部杀出了一条血路,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漫川关天险,硬是撕开了一道裂口,并坚持掩护主力经竹林关出兰峪进入了关中古道。
身边的山山水水沟沟峁峁,在张仲霖的眼前逐渐变得熟悉起来,久违的风土人情乡音俚语,更是给人以亲切的感觉,就连空气中都充满了浓浓的乡情。月是故乡明,张仲霖做梦也不曾想到,是徐向前这位黄埔一期的学兄不远千里,将自己领回到阔别了多年的故土。撤离上海时张仲霖有一种“无可奈何花落去”去的惆怅,眼下他又有一种“似曾相识燕归来”的欣喜。然而更出乎意料也更加教人欣喜若狂的事,还在后头。
春风得意马蹄疾。走出兰峪,呈现在眼前的,是一望无际的关中平原。
落日平原纵马。一阵疾行后,张仲霖这头嗜血的豹子,竟紧紧地咬住了红四方面军的殿后部队,并侧翼出击将其拦腰截为两段。不期而遇却又无险可守的红军只得仓促接战,在枪炮的啸叫声中,鸦群被纷纷惊离巢穴,扑棱棱地落荒而逃;在人马的嘶喊声中,庄稼人也竞相关门闭户,惊恐地龟缩到屋里;刀光在如血的残阳余晖中闪烁,血肉在苍茫的暮色雾霭中横飞。一阵腥风血雨鬼见愁的白刃格斗过后,长途奔袭疲惫不堪衣裳单薄又腹中饥饿的红军终于力不能支,纷纷夺路而去......
说来也怪,面对这场刚刚过去的腥风血雨,张仲霖这头嗜血的豹子却说啥也兴奋不起来。离家门不远的这场杀戮,在这个杀人已无须眨眼的冷血军人的心头,竟蒙生出一连串莫名其妙的幻觉。那些衣裳褴褛面带菜色倒卧在血泊中的,仿佛不是什么来自异地他乡红军战士,而是曾经跟他爸一块赶过集连畔种过地、烟锅对着烟锅借过火的那些邻里乡党,或者是小时候跟自己光着膀子撂过跤打过架,不久又成为不打不相识的那些淘气鬼朋友。那个东倒的似乎是自己的远房堂哥,那个西歪的又咋看咋像是自己的姑舅表弟。而今他们不再是被争强好胜的他给撂倒了,而是被他打死了。那些莫名其妙的幻觉,旋即又萌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负罪感。
天色已晚,再也无心恋战的张仲霖终于带着他的一营,就近踏进了一个黑压压的寨子。
“大叔不用害怕。请问这是啥村?”张仲霖问道。面对战战兢兢的房东,他那少有的和气连自己都感到吃惊。
“是——是——是炉丹村。”张仲霖那一口地地道道的“秦腔”,连惊恐的房东也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啥!炉丹村?这里是——炉丹村?”张仲霖先是一阵惊讶,接着又喃喃地自言自语起来。炉丹村是他的老师韩先生的村子,据说是因太上老君曾炼丹于此而得名。这里离他的大张村,最多不超过十里地,张仲霖只知道这里离他家不远,却没料到竟近在咫尺。
要不要到老师的家里去看看?张仲霖正在犹豫,村外突然又传来一阵暴风雨般的枪炮声。张仲霖不由大吃了一惊,他下意识地摸出枪带着队伍摸黑冲向村口时,不想竟与跌跤爬坡而来的传令兵撞了个满怀:“不——不好了,张——张营长,团部被——被包围了。”
“啊——”在惊叫声中,张仲霖摔开传令兵带着队伍直扑村口,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村外迎接张仲霖的,是吐着火舌的机枪和飞蝗般的子弹。队伍被压得抬不起头来,墙上的泥土也哗哗哗地跟着下落,“快!占领水渠。快!快!”经营长提醒,部下这才想起村口的确有一条没有水的干水渠。强将手下无弱兵。一阵摸爬滚打后,张仲霖的一营人马以渠岸为掩体,终于一字儿排了开来。轻机枪首先发挥了作用,一个个不断迂回前进的黑影被火力压倒在地。不一会重机枪也跟着叫了起来,“多亏了这条水渠。”张仲霖终于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