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心似箭,第一批获准的军官们,第二天就提着大包小包兴高采烈地离开了部队。张仲霖也榜上有名,但他却把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让给了他的杨副团长。杨副团长虽然也归心似箭,却又不便夺人之美,更何况张仲霖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张仲霖却赶他说:“快走快走!我离这儿近,下一批走也不迟。”平时对部下几近苛刻张仲霖,这时却是那样的善解人意,他不但给部下们买了礼品,还亲自将他们送上了车船。
下一批?鬼知道还有没有下一批。部下们深受感动,纷纷跟他们的团长挥泪而别。
除了写字外,多年的行伍生活,又给张仲霖增加了一个新的癖好——骑马。放下枪杆子又拿起了笔杆子的张仲霖,在挥毫泼墨笔走龙蛇之余,还会跨上心爱的战马,在美丽的嘉陵江畔风驰电掣上一番。
秋风古道题诗,落日江畔纵马。
令张仲霖惊讶的是半月未满,他的杨副团长便提前返回了部队,跟在他的后面的,还有女人和孩子。杨副团长急于归队的原因,是因为他的团长张仲霖应先他回但却没有回。当他催团长快些回家时,得到的回答竟是“不着急”。
百思不得其解后,杨副团长将自己困惑暗中告诉了丁旅长,想叫旅长帮忙催促一下张仲霖。在丁旅长的再三催促下,张仲霖不得不坦白了他的难言之隐。
队伍上的男人越走越少,女人却越来越多。三个女人一台戏。女人多了,应酬自然也多了起来。在杨副团长特意安排的家宴上,丁旅长给他的部下以及部下的家属们,下了一道死命令——限期给张团长物色一个“战地夫人”。
旅长一声令下,大家哪有不尽心尽力的?无奈人生地不熟,眼看着时限将到,这些身在异乡为异客的军人跟家属们,却仍是爱莫能助。“登报,登报求婚。在上海那阵,不是经常有人登报求婚吗?”杨副团长的一个提议令四座哗然。“这里哪能跟大上海相提并论?”有人担心地说。“不妨一试!”沉默之余,也有人赞成。“不成不成,别人先不说,光他本人那一关,依我看就过不去。”有人否决说。“咱给他来个‘先斩后奏’咋相?”杨副团长又出新招。“先斩后奏?他那个踢蹦骡子,谁敢惹?”
“我敢惹!”众人闻言吃了一惊,回头看时,却见丁旅长一闪身走了进来。有了“尚方宝剑”,无计可施的军官和太太们,这才纷纷地投了赞成票。
更令人惊讶不已的是,从未刊登过“征婚广告”的晚报,这天却破天荒地在同一期的同一版上,一次就上登出了两则,而且是一男一女。
按照报纸上提供的地址,大喜过望的杨副团长在太太的陪同下,来到了一家古玩店。
广元人的文化素养,似乎在一夜间提高了许多。平时门可罗雀的古玩店,这天却是门庭若市,穿戴得琉璃皮张、打扮得油头粉面的公子少爷们有进有出络绎不绝。虽然是顾客盈门,成交量却似乎不容乐观,因为进去的都是踌躇满志,出来的的都是两手空空,而且似乎有些落寞,还有些沮丧。
走进古玩店,右面的墙壁上挂有郑板桥的兰竹、齐白石的群虾、徐悲鸿的奔马和李可染的山水;左面墙壁上挂有王羲之的兰亭序、颜真卿的祭侄稿、赵孟頫的洛神赋和于右任的千字文;南面的博古架上放的是锈迹斑驳的铜器和铁器;北面的的博古架上放的是奇形怪状瓷器和陶器。可惜的是它们均备受冷落,无一人欣赏更无一人问津。被众人围得水泄不通的,是一个掌柜摸样的干瘦老头。干瘦老头满脸堆笑地一个个询问着又解释着,但这笑比哭似乎还要难看。大冷的天气,他却还不时地摘下能折叠的铜腿老花眼镜,擦一擦额头上沁出的雾水。
见一时说不上话,杨副团长只得带着他的太太,心不在焉地浏览起那些古董跟字画来。既然太懂,当然也就谈不上什么雅兴,不过是借此消磨时间并等待机会而已,然而光顾的人却是有增无减,杨副团长不免有些焦躁起来。
“长官!请和太太到后面歇歇脚喝口茶。”正无计可施,一个五十挂零,身着长袍马褂,样子也颇为富态的长者却招呼杨副团长说。“好,好!还真的有些口渴。”说着杨副团长领着太太,跟长者进了后院。
“不知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长官太太恕罪。”长者一边客套,一边又是让座又是倒茶。“这么说前辈就是武老板了。”抿了口茶后,杨副团长客气地试探道。“不敢不敢!在下武志卿。长官到此,不知有啥子指教?”杨副团长笑着说:“指教谈不上,受我们团长之托,倒是有一事相求。”说着便将张仲霖的照片连同那张登有征婚广告的报纸,一同递给了武老板。
一个中央军团长的征婚广告,竟跟女儿的并列出现在同一张报纸上,使武老板惊讶不已。他希望这是天意,更希望能攀上这个高枝,因此对队伍上的人也格外的敏感起来。杨副团长一进门就引起了武老板的关注,凭着生意人那特有的洞察力,他发现他对他的那些古玩和字画并不感兴趣,从他的烦躁与不安中,他又准确地判断出他绝不是来附庸风雅的。他心里有事,而且还不是一般鸡毛蒜皮的小事。他甚至隐隐约约的感到他是冲着他而来的,再说得直白些,他是冲着他的女儿而来的。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测,他不失时机地接待了他。
照片跟报纸,使武老板的猜想成为现实。但他并没因此而高兴,从照片看,这个团长倒是一表人才,眼下最让他担心的,是他的年龄。在武老板的印象中,熬不到四十出头,怕是当不上团长的,这个年龄又是个堂堂的中央军的团长,家里能没有太太么?慢说是太太,公子恐怕都成了翩翩少年了。年龄大点倒是无所谓,他要是讨女儿做小这可如何是好?自己都不说咧,可心高气傲的贼女子不愿意可啷凯办?别的人好打发,团长的面子怕是不好驳,到时候手被压在磨扇底下的,还不是他这个当老汉的。
拿在手里的照片,犹如一个烫手的山芋。当着媒人的面武老板不便找老花镜,只得伸直胳膊又背着身子,远远地端详着:“噢!倒是一表人才。”武老板吃惊的脱口而出地道。杨副团长闻言心中暗喜说:“岂止人才出众?我们团长还是一个经纶满腹的儒将。他既是北京大学的尖子,又是黄埔军校的精英,特别是他的那一手毛笔字,与你们前面挂着的,还有一比。”武老板更加吃惊了,他看了杨副团长太太一眼后又接着试探道:“都当上了团长还显得这样的年轻。府上可能已有一大家子人了吧?”杨副团长说:“团长他比我还年轻,刚三十。”说完他看了太太一眼又端起了茶杯。杨太太会意并不无遗憾地说:“家里人也不多。团长他一天忙到晚,身边至今却还没个合适的人。”闻言后武老板心里又惊又喜,但头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叹着气说:“小女福薄命浅,只怕是高攀不上。”杨副团长却放下茶杯不以为然地说:“这倒未必。咱两家“报”为媒,不就是天大的缘分?但不知能否一睹令爱的芳容,回去在团长面前,我们也好有个交代。”
“长官如此美意,在下岂有推脱之理?二位请宽坐,容在下去去就来。”说完武老板一提袍子便走了出去。在武老板的心目中,中央军果然不像地方军阀常以势压人无理取闹,看得出杨副团长亦非轻薄之辈,其要求既合情而又合理,又是一片诚意,完全是商量的口气,再加上旁边还有个太太陪着,于是心里自是踏实了许多。武老板走后,杨副团长倒有些不安起来。姑娘的品貌,成了他此行成败的关键。他并不怀疑川妹子的水灵,却在为姑娘的个头而担心。
门外又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杨副团长还以为是武老板,他想大姑娘面见生人,特别是上面见门提亲的媒人,起码还不得收拾打扮然后再扭捏上一阵子。谁料眼前突然一亮,随着一阵扑面而来的馨香,出现在他眼前的,竟是一个亭亭玉立而又如花似玉的靓丽妹子。身材高挑酥胸挺拔面若桃花的靓妹,忽而幻化为广寒宫里的嫦娥,忽而又幻化为南海的观世音菩萨。吃惊中,杨副团长不禁有些失态,竟跟着太太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
“舍下简陋,长官太太将就着坐吧。”招呼杨副团长跟太太重新就座后,靓妹顺手拿起茶壶,分别给他们的茶杯中添着热茶。
“小女武梅,没见过啥子大世面,让二位见笑了。”随后赶来的武老板说。
“武老板过谦了。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吧!”说完杨副团长起身告辞。见挽留不住,武老板只得送了出来。
前厅里,那些人仍然在纠缠不休,杨副团长这才意识到他们竟是自己的对手,于是在心里嘲笑道:“晚了!名花已经有主了。”走不多远,只听武老板说了声“时候不早了。打烊!”
“你!你干的好事!你你你......嗨......”杨副团长一跷进门,张仲霖指着他的鼻子正待发作,却一眼看见了跟在他后面的丁旅长,于是只得来了个急刹车,打住了。
“干了好事不感谢,反倒骂起人家来了?是媒不是媒,先吃上两三回。走!重庆的火锅。”旅长说完,头也不回地朝大门口走去。在白了杨副团长一眼后,张仲霖只得撵了上去。“挣钱不挣钱,先落他个肚肚圆。杨团副,你说是不是?”见没人回答他,旅长这才发现跟上来的,只有张仲霖一个人,于是他又回头招呼杨副团长说:“愣什么?还不快跟上!”等杨副团跟上来时,他又对张仲霖说:“把银子带足,我可是从早上就没吃饭。”
张仲霖的婚礼,几乎惊动了半个广元城。昔日的武媚从这里宠幸长安,今日的武梅又一次从这里宠幸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