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腰以下没有了知觉,郭福寿意识到自己已经瘫痪,在济世堂后院的一间厦屋里,老神仙交替地给他使用着活血化淤和通筋活络的中药,疼痛慢慢地在减轻而烟瘾却频频地在发作。济世堂按时供着他的一日三餐,却再也不给他提供罂粟了。当时只想着耍死狗赖谢铁成敲诈些钱买烟土抽,却没想到竟弄成这样。既已如此,郭福寿更是一不做二不休,他想自己这张瞎瞎膏药,如论如何也得扒在他谢铁成的身上,要他给自己看病、管饭、供烟土。谢铁成是个光棍,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他的铁匠铺子再养活一个人,大概还是没有问题的,于是整天嚷嚷着要济世堂将他送到铁匠铺子。老秀才跟老神仙却申斥郭福寿说:“甭做梦了,一街两巷的人,谁没看见是你在给人家耍死狗?还嫌人丢得不够,是不是?”
烟瘾发作时郭福寿大呼小叫着,自己把自己的浑身抓得稀烂,凡是他能够得着的地方,几乎是体无完肤。就连身边的墙皮,都被他扒下来吃光了。在陈德润陪同下,济世堂的小相公们轮换着、一日数次地坚持给郭福寿换药、喂药和擦洗着身子。
厦屋里已经臭不可闻,掩着鼻子坚持了几天后,小相公们便再也不肯来了。无奈之下陈德润只得亲自动手,除帮郭福寿换药、喂药和擦洗着身子外,他还要给他端屎擦尿。换下的裤子也被屎尿糨匀,在家里实在没法收拾,孙兰玉只好提到三女河里用大水冲洗。
几个月过去后,老秀才父子和老神仙父女帮郭福寿戒烟的计划,终于成功了。郭福寿不再嚷嚷着要烟泡了,却想到了死。他想抹脖子,但屋里慢说刀子剪子等利器,就连老针都被收拾走了;他想上吊,但屋里慢说是上吊的绳绳,就连裤腰带都被藏了起来。铺盖的里里面面也都被孙兰玉揭掉了而只剩下了棉絮,孙兰玉所以要这样做,并非是怕被郭福寿弄脏而舍不得,她是担心这些东西,会被郭福寿撕成布条当做上吊的绳绳。
烟瘾戒掉了,人性却慢慢地复苏了。过去的郭福寿一直不爱读书,一看见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他就头痛,他不理解他爸老财东“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的家训,更不明白先生老秀才“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教诲,“老秀才咬了那么多的文却不见黄金屋,而依然住在两间破厦屋里;小秀才嚼了那么多的字也没见个颜如玉,而仍然是个穷酸光棍。”暗中郭福寿不止一次地这样嘲笑过他的先生老秀才,与他的陪读小秀才。
直到小秀才引回了孙兰玉,郭福寿才理解了“书中自有颜如玉”的奥妙。直到陈德润一举夺魁中了头名举人,曾使多少达官显贵们为之倾倒,又使多少富商大贾们望之兴叹,并使他们紧巴结慢巴结犹恐不及而竟趋之若鹜,郭福寿这才明白了“书中自有黄金屋”的寓意。
老财东也曾想到过要给三女河上修桥,并说这是他们财东家人老几辈的夙愿,但却顾忌到银子有限号召力也不够而迟迟地不敢扑这个摞子。财东家人老几辈都没实现的夙愿,却被陈德润实现于一旦,郭福寿这才领会了“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内涵。
家里到底有多少钱财被自己踢踏光了,郭福寿直到现在也说不清,但他家人老几辈想办而又不敢办的事,陈德润却办成了。可见他中举后光收下的礼物,与比财东家世世代代攒下的银子相比,怕是只会多而不会少。原以为有了钱的陈德润,肯定要大兴土木在南河镇修建一座既有亭台楼阁,又有假山鱼池的黄金屋,然后再“金屋藏娇”。果真如此的话,陈德润不但有了颜如玉,而且又有了黄金屋。郭福寿终于理解了秀才父子为什么对那些枯燥乏味的白纸黑字,却是那样的爱不释手又情有独钟。
死不了又活不旺,郭福寿终于想到了读书。这段时间他从陈德润那里借阅了不少的书,有些书还不止一遍地读过。郭福寿惊讶地发现自己还不笨,当年因坐不住没用心当然也没读懂而感到枯燥乏味的书,如今却因坐不住也得坐,不用心也得用而读懂了也撂不下了。读书并不像他过去体验中的那样枯燥而乏味,读书原来是一种乐趣,也是一种享受,不读书或者没有用心读书的,永远也无福消受这种人间最大的乐趣。通过读书,郭福寿不但在精神上得到了解脱,同时还明白了许多过去自以为明白、而实际上却并不明白的道理。他开始从一个全新的角度去审视这个世界,审视这个世界上的万事万物,在反省自己的过去同时,也思考着自己的未来。
抽上大烟时,郭福寿觉得除了佘友志以外,在这个世界几乎再没有好人。人性复苏后,郭福寿又意识到除了佘友志这个恶人以外,身边的几乎都是些好人。老秀才和老神仙不但没嫌弃他,反而给他治伤;举人跟举人奶奶是什么人,人家竟为自己擦屎端尿洗洗涮涮;自己明明是赖人家谢铁成,谢铁成却扔下自家的车马,并不顾一切地将他背到了济世堂。
郭福寿想起了被自己活活气死的父亲老财东,想到了被他恶语相加的岳父老木匠,想起了腆着大肚子而无家可归的媳妇菊儿。菊儿现在应当已经生了,但不知是个儿子还是个女儿。不过这些都无所谓,儿子也好女儿也罢,都是他们老郭家的骨血,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跟自己有着血缘关系的人。郭福寿这时才又意识到自己是个男人,是个儿子,是个丈夫,同时还是个父亲。父亲老财东殁了,自己这个儿子自然已经失去了意义。媳妇和儿子或者女儿还在,但自己还有当丈夫当父亲的资格吗?没有!郭福寿觉得自己不配,自己不配为人夫更不配为人父,甚至连当个人自己都不配!
郭福寿特别想见到菊儿跟孩子,随即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一个生活都不能自理的废人,又能给她母子们做些什么呢?郭福寿觉得自己无颜面对她们母子,甚至连打听她们母子的勇气都没有。
思前想后,郭福寿决定捎话让菊儿改嫁,自己已经把人家害惨了,不能再耽误人家了。菊儿是那么年轻那么漂亮又那么善良,郭福寿真心实意的希望她能找一个好男人,更希望那个男人能善待她,善待自己儿子或者女儿,并抚养他或者她长大成人以延续他们老郭家的香火。至于他自己,郭福寿想即便是不寻短见,老天爷也不会给他留太多的时间。既然不配做人,他愿意来世当牛做马来报答这些恩人,特别是那个能给菊儿带来幸福,能把自己儿女抚养成人的男人。
“福寿,你快看,谁来了。”陈德润的一句话,使正在胡思乱想的郭福寿不觉吃了一惊。除了济生堂的几个人,还能有谁能光顾他这间臭哄哄的小屋呢?正在猜测,陆续进来的七八个人更使郭福寿愣呆住了。首先走进小屋的,是怀里抱着孩子的菊儿,跟在后面的,依次是他的两个小舅子刘子明跟马子亮夫妇,最后进来的,是陈德润和孙兰玉。
“他爹,你看这是你儿子。”说着,菊儿已把襁褓中的婴儿,递在了郭福寿的面前。一着急郭福寿竟忘了自己是个瘫子,他努力着想坐起来,但挣扎了几次,却都失败了。刘子明跟马子亮赶忙上前扶了起了他。郭福寿急忙接过了儿子看时,发现小家伙竟冲着自己在笑,而且笑得是那样的甜,又那样的可爱。郭福寿早已激动得热泪盈眶,菊儿也跟着他啜泣了起来,周围更一片唏嘘......
其他人都陆续地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了郭福寿一家三口。
“菊儿,你可是......是我们......老......老郭家的大......大恩人。”嘴唇不住的哆嗦着,郭福寿已经泣不成声。激动中,郭福寿竟又一次忘记了自我,想爬起来向菊儿磕头,在挣扎了几次后,他才明白他今辈子,再也没有这个能力了。
“不不不!是......是咱们老郭家。”菊儿连忙按住了郭福寿,她也热泪满面。
“是我害......害了你,也害了孩......孩子。我对......对不住你,也对不住大......大家,我......我不是人!”郭福寿哽咽着,用双拳拼命地捶着自己的脑袋。
“你......你不要这......这样。”菊儿难过地抓住了郭福寿的双手,“这......这不怪你。要怪,就怪佘......佘有志那个没......没心肝的,是......是他把我们害......害成了这样。”
“你,还是改嫁吧。”说着郭福寿将头迈到了一边,他不想让菊儿看见自己难过的样子。
“不!我能养活你和儿子,我要把咱老郭家的门户,撑起来!”菊儿突然抹掉眼泪斩钉截铁地说。她的话掷地有声。
“你?”郭福寿吃惊地回过头,仿佛不认识似地瞅着菊儿。菊儿的眼里虽噙着泪水,但泪水却遮挡不住从她眼睛里透射而出的,既坚毅执拗而又自信的光芒。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就来难了。日子长着呐,你一个妇道人家......”郭福寿深受感动,他敬畏地看着菊儿,打心眼里敬佩她的精神,却又对她的能力表示怀疑。
“你——你不信我?”抹去泪水霍地站了起来,菊儿俨然是一种顶天立地的架势,她几乎是在向郭福寿示威。
“不,我信。可我已经是个废人,已经不是个真正的男人了。我咋忍心叫——叫你守——守一辈子活——活寡。”郭福寿的脑袋,又一次迈了过去。
“一夜夫妻百日恩,我不能丢下你不管,更不忍心看着咱的儿子没爸。”菊儿用双手捧着郭福寿的脑袋,硬是将它扳了回来。菊儿言出肺腑,直感动得郭福寿一头扑在她的怀里,失声地恸哭起来......
“甭这样,教人笑话。”把郭福寿没劝住,菊儿自己倒反而也跟着恸哭了起来,夫妻俩抱头恸哭。碎崽娃子受到惊吓,也跟着哭了,一家人哭作一团。
只会有同情,不会有笑话。倾泻吧!尽情的倾泻。把心中积压的委屈,统统地倒掉。
“给娃取个名字吧。”菊儿一边说,一边用袖头擦着眼泪。
“德不孤,必有邻。”沉吟中,郭福寿突然想起了刚才读《论语》时,反复体味过的一句话,“就叫做‘德厚’吧。”
菊儿的确跟别的女人不一样。没想到老天爷竟把这么好的一个女人,赐给了他这个不争气男人。郭福寿的肠子,都悔青了。
......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屋里的伤心与悔恨。一见来人,郭福寿跟刘小菊不约而同地大吃了一惊。
“铁成,怎么是你?”郭福寿跟刘小菊不约而同地说。
“对不起,你们的话,我都听到了。菊儿真是一个有血性的女人,她的话,使我们这些男人都感到惭愧。福寿弄成这样我也有责任,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我愿意帮你们撑起这个家。”谢铁成虽然话里有话,但话却说得极恳切而且很有分寸。
“这——这怎么能行?”谢铁成的一番话,更出了郭福寿和刘小菊的意外。
“这有啥不行?我有的是力气,帮你们干些粗笨活,还是不成问题的。”
恶人被阎王枭首并打入了十八层地狱,那些鸡鸣狗盗之徒受到了震慑,一时间也销声匿迹了,南河镇的百姓们,总算过了一段安生的日子。
麻子佘迟早会恶有恶报,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但菊儿要跟废人郭福寿重归于好的事,却出乎了南河镇所有人的意料,就连老秀才父子跟老神仙父女都不能例外。他们帮郭福寿治伤帮郭福寿戒烟,还准备着收留他并养活他一辈子,压根没料到郭福寿都成了这样,菊儿还要跟他和好如初,于是无不为之感动。他们将从郭福寿手里买的那五亩水地,以及当年老财东送给老神仙的宅子,又物归原主送还了郭福寿。菊儿用把金银首饰全部变卖后所得的银子,与她零零碎碎积攒下的私房钱凑在一起,在八仙桥头开了一家面馆,叫做“桥头面馆”。
菊儿的茶饭好,这在南河镇是尽人皆知的事实,因此面馆刚开张时,生意确实还红火了一阵子。后来却逐渐萧条了起来,再后来竟无人问津而门可罗雀,弄到了几乎快要关门大吉的境地。
当事者迷,旁观者清。当菊儿还蒙在鼓里、正为面馆的生意而纳闷烦恼的时候,关于面馆的流言已在南河镇一带传得沸沸扬扬。
“菊儿虽然爱干净,可眼下她却顾不上干净了。”
“要给一大一小两个人擦屎抹尿,她,干净得了么?”
“听说她擀碱面已无须用碱,光屎尿已把面染得够黄的了。”
对此首先作出反应的,有两个人,一个是菊儿她爸老木匠,另一个是眼下与她还不相干的小铁匠谢铁成。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老木匠埋怨他那倔强的女儿说:“当初那败家子抽上大烟时,我就劝你改嫁,你不肯,后来那小子瘫了我又劝你,你不但不肯还要继续跟他过。又争强好胜地开什么面馆,现在倒好,连自己的好名声都搭上了。你两个弟弟都还听话,我实在没想到只有你这么一个宝贝女子,却还是头犟驴。唉,也不知上辈子,你到底欠了他老郭家的多少孽债?”
在老木匠喋喋不休地埋怨着女儿菊儿的时候,谢铁成却背着褡裢,一声不吭地去了岐山。
当年,有个岐山师傅专门找到了谢铁成的铁匠铺子,要谢铁成为他打制一把切面刀。谢铁成一看那草图和尺寸,便立马愣住了:“师傅,你要的是铡刀吧?我这儿有现成的,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拿。”谢铁成刚要转身,却岐山师傅一把给拦住了:“我不要铡刀,就要切面刀。你就按这尺寸给我打,一定得加好钢。如果我满意的话,除了加倍给钱外我再给你们做顿臊子面,叫你们见识见识我的刀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