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铁成拿出了看家的本事,在岐山师傅的指点下,他一天一夜没睡觉,一把上好的切面刀终于打制出来了。对着青光闪亮的切面刀,岐山师傅将一根头发横放在了刀刃上,“呼”地一口气吹过去后,那根头发瞬间断为两节。一时兴起,岐山师傅果然亲自下厨给铁匠铺子做了一顿臊子面,这顿饭至今仍使铺子里所有的人都回味无穷,只要有人念叨起来,其他人不是跟着咽唾沫就是跟着流口水。令谢铁成难以忘怀的,却是他的刀法,付账时双方你推我让竟都急红了眼,争来争去后,钱还是被谢铁成塞进了岐山师傅的口袋。
手艺人最喜欢的,是好手艺。
凭着留下的地址,谢铁成一边走一边问,终于找到了那个岐山师傅。等互相认出对方时,两个人你是惊中有喜,我是喜中有惊。等谢铁成说明来意后,岐山师傅被深深地感动了。为铁成的一片诚意更为了菊儿那难得的烈性,岐山师傅二话不说,他让谢铁成掮上那口跟铡刀一样的切面刀,自己则拿着一根半截扁担和两根擀面仗,便上了路。
看看那根光溜溜的半截子桑木扁担,再看看那两根像镢把粗的枣木擀仗,谢铁成困惑地问道:“师傅,拿这半截子扁担干啥?这擀仗为啥要拿两根?”岐山师傅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小小小!”一看案板,岐山师傅像连发的机关枪一样,一口气对着谢铁成连着说了三个“小”字。
“这好办。”说着,谢铁成便带着他找到了菊儿。一杯茶水还没喝完,菊儿就在岐山师傅的再三催促下,将他们领到了娘家的木匠铺子。
“爸,这是铁成从岐山请来的大师傅。”指着岐山师傅,菊儿对她爸老木匠说。因为有远道而来的客人,老木匠才没有再数说自己的女儿,他一面忙着给客人拿烟递茶一面客套着:“小女不知深浅,给大师傅添麻烦了。”岐山师傅却说:“老哥,都是手艺人你就别客气了。菊儿的事,铁成都给我说了,她有胆有识为人更使人敬佩,这个忙我一定要帮,只是咱家面馆的案板太小,你看......”在岐山师傅一片诚意的感召下,老木匠竟也变得慷慨激昂起来,他接过话茬说:“只要面馆不塌活,案板小算个啥球子事。咱开的就是木匠铺子,少睡会觉啥都有了,到底得多大,老弟你说句话。”不说还罢,岐山师傅刚一开口,倒使老木匠不觉一愣:“老弟,你这是要案板,还是要床板?”岐山师傅却一本正经说:“老哥,不敢跟你说笑,就得这么大。”见岐山师傅这么说,老木匠立即吩咐子明兄弟说:“就按你叔说的尺寸,赶紧下料,赶在天亮之前交工。”接着他又吩咐余儿跟明儿说:“你先后俩给咱弄几个菜,我要跟你叔和铁成他们,喝两盅。”
吃罢饭老木匠说:“老弟一路辛苦,就跟铁成先在这儿歇会,我得去作坊里给他弟兄俩搭个手。”岐山师傅却说:“歇不成啊老哥!你去忙你的,铁成你回家取榔头和铁钎,我们一块把面馆里拾掇拾掇。别忘了再带把瓦刀,啊——”
面馆里,岐山师傅右手拿榔头左手抓着铁钎,正忙着在砖墙上凿槽子,铁成也忙着用瓦刀盘案腿,两个人都丢剥了却还是满头大汗。忙到天亮,岐山师傅一道六尺长的槽子终于凿成了,回头看时,却才发现谢铁成盘的案腿子有点问题,于是笑着问他说:“你没看见我家的案腿子,是外头高里头低?”铁成吃惊地说:“案腿子还有一头高一头低的?”岐山师傅说:“有,我们那儿都是。外头比里头高两寸。”在按岐山师傅的指点下,当谢铁成将案腿子重新弄好时,子明兄弟也将一张比床板还大的梨木案板,也送到了。
八仙桥上来来往往的行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他们那急匆匆的脚步,像看西洋景似的围拢过来,欣赏着岐山师傅的手艺。
岐山师傅用碱水将灰面拌成了絮状,三十斤面絮堆在案板像座小山,加上水分又少,人们想象不出咋样才能将其揉成一团,于是都好奇地等待着。
半截子桑木扁担一头,被岐山师傅塞进了墙上的槽子,另一头则被他压在了自己屁股底下。只见他一脚点地一脚悬空,整个身子随着扁担悠哉悠哉地上下闪动着。拌好的面絮被一遍又一遍地压过来又压过去后,终于奇迹般地变成了一团。在用一块干净的白湿棉布将面团捂上后,岐山师傅在原来的那张小案板上,又忙着准备蔬菜和臊子。
岐山师傅擀面的方法,更使南河镇的人们大开了眼界,他两条擀仗这根卷那根绽,调过头时,又是那根卷这根绽。他那把酷像铡刀的切刀更是特别,刀刃呈弧型中间微凸如弓背。在左手的引导下,岐山师傅右手中的切面刀,两头有节奏地上下舞动着,活像是一块翘翘板,切出的面条比韭叶还要细还要匀。
一传十十传百,在以后的半个多月中,南河镇一带的男女老少都要忙中偷闲,三五成群地结伴来桥头欣赏着岐山师傅的表演,有的竟还把八十多岁的老娘都背来了。瘫在床上的郭福寿也按捺不住了,菊儿只得用叫蚂蚱车推着他,让他也饱了一下眼福。一直都在埋怨嗔怪女儿的老木匠,也在老秀才跟老神仙怂恿下跑来了,虽然没说一句话,但谁都看得出,老汉心里,揣着个蜂蜜罐子。
岐山师傅把做臊子面的技术和配料,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了谢铁成。看到他已能独立熟练地操作后,岐山师傅便要告辞。见实在挽留不住,老木匠教子明套上马车,并叮嘱要他务必将大师傅送到家。
谢铁成从此金盆洗手不再打铁,正而八经地改行,成了桥头面馆的大师傅。
一天趁周围没人,郭福寿对谢铁成说:“如果不嫌弃的话,你就当给哥帮个忙,娶了菊儿吧。”谢铁成急忙摇头说:“不成不成!这怎么能行!”郭福寿诚挚地说:“这有啥不行?这世上招夫养夫的事,也是一层子。”谢铁成更是诚惶诚恐:“这——我这个人又粗又笨,菊儿她......”郭福寿却说:“只要你同意,菊儿那边,有我呢。”
其实菊儿和铁成也都有这个意思,只是怕伤害了郭福寿而都不好开这个口,如今郭福寿既然能接受这个事实,并真诚地开口央求到谢铁成,这事焉有不成之理!
谢铁成一直都在喜欢着菊儿,尤其是她那善良而又执拗的倔脾气,更是让这个打铁汉子的喜爱不已。菊儿嫁给郭福寿时谢铁成懊悔过,甚至发誓那怕打一辈子光棍,也不娶另外的女子。后来他又为菊儿祝福,希望她能跟郭福寿好好过日子。世上的世事竟是这么的怪诞,阴差阳错使谢铁成跟菊儿失之交臂,阳错阴差却又把菊儿还给了谢铁成。心满意足别无所求的谢铁成,一门心思地扑在了桥头面馆上,他要用自己那双曾经打过铁的双手,把这个特殊的四口之家撑起来,他要使菊儿幸福,要使郭福寿有靠,还要使他们的儿子,跟南河镇上所有孩子一样的欢乐。他认为这是自己的责任,也是自己的使命。
南河镇从此多了一家名闻陕甘两省的“桥头面馆”,同时也多了一个有着特殊结构的四口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