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状孙兰玉又接着取笑她说:“好了好了,这下好了,这下你跟明儿,都不用看了。不过还是让人家明儿,后来者居上了。”余儿更加狼狈,借着去洗手的机会,她一阵风似地旋了出去。明儿也正羞得无地自容,于是紧追着余儿,也逃了出去。
见几句玩笑话,直臊得余儿跟明儿这两个准妈妈,手忙脚乱地落荒而去,孙兰玉偷偷地乐开了。她既替余儿跟明儿这两个鬼精灵感到高兴,又为自己的成功报复而得意,同时为自己过去比她们还要荒唐而感到好笑。而她自己过去的荒唐事,还远不止这些。
每次进山,老秀才都要用省吃俭用节约下的钱,在葛掌柜的绸布店里给孙兰玉买上一件上好的衣料。在老秀才数码够一大堆铜圆麻钱后,葛掌柜并不急于把已经用麻纸包好的衣料递给他,而是迷离着狡黠的双眼,从石头眼镜的上方神神秘秘地瞅着他问道:“有了老相好的?”老秀才并不说话,只是摇了摇苍白的脑袋。仍不死心,葛掌柜接着又进一步纠缠道:“有了儿媳妇?”老秀才依然只是摇了摇头,算是回答。直到老板娘骂骂咧咧地喊他招呼别的客人时,葛掌柜这才不得不将布料递到老秀才的手里,并不无失望地嘟哝说:“这张嘴,似乎只是用来吃饭的。”老秀才听后却既不恼也不怒更不计较,而是拿上衣料转身就走。在这些惟利是图的商人面前,他有些自负同时又有些自卑。自负的原因是自己有着满腹的经纶,自卑的原因是由于自己的囊中羞涩。没钱的跟有钱的,满腹经纶的跟浑身铜臭的,又有什么好说的呢?
老秀才对孙兰玉的喜爱,决不亚于老神仙。没有女儿,他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女儿;没有儿媳,他却从未奢想她会成为自家的儿媳。一是自家太穷,惟恐委屈了这么好的一个女娃娃;二是老神仙也只有这么一颗掌上明珠,他肯定不会让她远嫁他乡。老秀才倒是有过把孙兰玉认做干女儿的想法,但却没有向老神仙明言的勇气。如今孙兰玉果然成了自己的儿媳妇,这一切都是真的吗?虽然孙兰玉是那样的喜欢他儿子陈德润,虽然有老神仙的一诺千金,可老秀才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这个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陈德润只听说过兰峪里有个老神仙,却从不知道老神仙还有个这么出色的女儿,因为他从未到过兰峪,他爸老秀才开口是老神仙,闭口还是老神仙,却从未提及过他家的任何其他人,当然更不曾提到过他还有个女儿。陈德润此前一直以为老神仙只不过是一个孤老头子,没料想他不但有个若兰若玉的女儿,而且这个女儿还跟自己年龄相仿。初见孙兰玉时,陈德润也曾砰然心动过,但他又极善于调整自己的心态,因此很快地又恢复了平静。改写陈家历代只有秀才没有举人的历史,是陈德润暗中立下的誓愿,在功未成名未就目标未达之前,他不允许自己有任何非分之想而因一篑之差尽弃前功。身边有个如花似玉的妙龄女子,自己还能一心一意地攻读诗书吗?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自己能改变这一定论吗?
当孙兰玉巧妙地以诗文接近并试探他的时候,无疑也给他提供了一个了解她的机会。她的字是那样的俊秀,她的诗是那样的淡雅,她的琴是那样的悦耳,她的曲又是那样的动听,她端庄秀丽而不俗不媚,她举止大方而不轻不浮,她敢作敢为而不急不躁,她恬静娴雅而不亢不微,以致他不得不对她刮目相看。如果能与这个外秀而慧中的奇女子朝夕相处,必能相得益彰而裨益终生,于是当她在接受他的时候,他也当仁不让地接受了她,接受了这个红颜知己。
至于老神仙,他虽然知道老秀才有个儿子,却因少有见面而一时竟没有想起他,更没料到他竟是这样的优秀。正在为女儿终身大事焦虑而又一筹莫展的老神仙,虽然一眼就看中了陈德润,却无法知道自己那个倔强的女儿中不中意,为了给他们提供一个单独相处互相了解的机会,当老秀才要儿子跟他们一块去收药材的时候,他便以孩子小为借口而拦住了他。
老神仙格外的高兴,高兴之余,他又不无担心。高兴的是陈德润这个自己心目中的乘龙快婿他非常满意,担心的倒不是怕八字不合,因为他从不讲究这些,而是怕两个娃娃没缘分拢不到一块儿。如果他们中有一个不满意,这事就瞎塌了。陈德润的禀性他尚不了解,因此对他心里也没有底,自己的女儿是个犟脾气,这老神仙却是再清楚不过得了,凡她认准的事,用十头老牛也甭想拉回来。她虽然饱读圣贤之书,但对其中的“女儿无才便是德”,以及“三从四德”等所谓的女戒,却十分的反感。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要是她不认可,即便是嘴皮子磨出老茧,也是瞎子点灯——白费蜡。今天他以孩子小需要歇息为借口,将陈德润顺理成章地留在了家中,明天自己还能有什么借口呢?总不能说让他再歇两天吧!再歇两天,老秀才就该打道回府了。
神不守舍,老神仙不是看错了秤,就是算错了账,有时甚至还走错了门。多亏老秀才是个仔细人,因此总算还没弄出什么较大差错来。老秀才问他是不是哪儿不舒服,他干脆将错就错地说:“没啥没啥,就是这手,还有些痛。”
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后,柴门吱儿的一声被推了开来。孙兰玉一惊,她赶忙松开了陈德润。稍加收拾,当俩人一前一后地走下楼梯时,老神仙跟老秀才已经进了堂屋。孙兰玉急忙接住了走在前面的老秀才,陈德润也赶忙接住了走在后面的老神仙。
随着孙兰玉的一个眼色,陈德润跟着她走了出去。不一会儿,孙兰玉端了盆清水一转身走了进来,水里还漂着一条新手巾。在两个老人一边说话一边撩水洗手的当儿,陈德润也将沏好茶端了进来。伺候着两个老人洗完了脸,孙兰玉端起脸盆对陈德润说:“表哥,我去做饭,你来帮我拉二尺五。”应了一声后,陈德润又跟着她出了堂屋。
出门看天色,进门观神色。也许是出于职业的习惯,在洗脸时,老神仙都不曾放松他的察颜观色。与以往不同,这次他是半个半个地洗着脸,一会用露出的右眼,他悄悄审视着孙兰玉;一会又用露出的左眼,他偷偷地观察着陈德润。用一个医生所独具的慧眼,老神仙透过表面上的平静,发觉了他们藏在心中的波澜,特别是孙兰玉留在陈德润腮膀上的,那个隐约可见的红色唇印,使老神仙对自己的判断更是信心百倍。
“兄弟,在家时是你做饭,还是润儿做饭?”老神仙关心地问老秀才道。
“有时他做,有时我做。就两张嘴,好凑合。”老秀才回答说。
“两张嘴也是嘴,老这样凑合着,也不是个办法。”在叹了口气后,老神仙又接着道,“依我看不如咱两家一起过。就像今天这样,两个娃娃一个烧锅一个做饭。”
“一起过,你是说......也不知两个娃愿不愿意?”惊讶之余,老秀才终于领会了老神仙话里的话。
“这你还看不出?才一天,两个人已经瓜离不开蔓了。”老神仙笑着说。
“真的?果真如此的话,我父子跟财东家,就都烧了高香了。”老秀才不由激动了起来。
“财东家,咱两家的事,与他何干?”老神仙吃惊地问道。
“咋没干系?济生堂里没个好先生,财东家也巴不得你能到南河镇......”老秀才还没说完,却见孙兰玉用木盘端着饭菜进来了,紧跟在她后面的,是手里拿着酒壶跟酒杯的陈德润。
孙兰玉跟陈德润已经在门外站了多时。两个人刚走到门外,正好听到屋里传出了“两家人一起过”的话来,相视一笑中,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收住了脚步,并悄悄地偷听起来。
孙兰玉将饭菜一样一样地摆在了桌子上,陈德润也同时给酒盅里斟满了酒,酒菜的香味,立即洋溢到屋里的角角落落。
“好茶饭,好手艺!”看着色香味俱佳的饭菜,老秀才赞不绝口地夸奖着孙兰玉。
“大叔,若不嫌弃,兰儿愿意给您老人家终生端茶送饭。”说着,孙兰玉给老秀才敬了
一杯。陈德润也将斟满的一杯酒,用双手送到了老神仙的面前......
老秀才父子走后,老神仙心里塌实了许多,但他的女儿孙兰玉,却有些神不守舍了。刚从口舌的压力中解脱出来,却又陷入到相思的苦恼之中,她用茶如饮黄连,吃饭形同嚼蜡;读书时常常走神,抚琴时又常常跑调;作画时丹青无序,写字时又连出败笔。虽说是两情相悦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但青春的心扉已经打开,爱情的洪流也在汹涌,却又如何拦挡得住?何况她又值豆蔻年华。
自从陈德润离开的那天起,孙兰玉就开始扳着指头算起了日子。在一块时,日子过的是那样的飞快,分开后,日子又是那样的漫长。
七、六、五、四、三......呀!大喜的日子就在后天。明天她就要走出熟悉的闺阁,后天她又要进入那陌生的洞房,洞房,那是一个多么神秘而又教人神往的地方!那里也许并不豪华,甚至有些简陋,但这些无关要紧,重要的是那里有个他。他,在洞房里,他的第一件事是做什么呢?那一定是先揭掉自己头上的大红盖头了。然后呢......孙兰玉不敢想象,也无法想象然后紧接着将要发生的一切。她羞涩的闭上了眼睛,她的脸,也更红了。
翌日,当夕阳西下时,连老神仙也有些坐不住了。眼看着官道上的行人越来越少,约好的迎亲人还是不见个踪影。当夜色将高山与流水一块淹没时,在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后,老神仙若有所失地又掩上了柴扉。
孙兰玉更是望眼欲穿,柴扉虽然挡不住楼上的视线,但放眼望去,窗外却是一片混沌。面对清灯,孙兰玉不由得胡思乱想起来,他们反悔了变卦了?不可能!她摇着头又否定了自己。老秀才不是那种反复无常的小人,陈德润更不是那朝三暮四朝秦暮楚的薄情郎。会不会是路上出了啥事,或者节外生枝遇到了什么麻烦?这倒不是没有可能,孙兰玉不由得为他担心起来。
柴扉突然被推开了,父女二人先是一阵兴奋,接着又都有些失望。推门而入的,不是陈德润而是隔壁的山婶:“甭着急,路远了,迟一会早一会也是难免的。”安慰了老神仙一番后,山婶又对着孙兰玉说:“来,让婶子给......给我娃再......再梳一次头。”说着说着,山婶的声音竟变得哽咽了起来......
似乎对自己的手艺总不满意,山婶一遍又一遍地梳理着孙兰玉的秀发,嘴里也不住地念叨着:“唉,这人老了,手脚也不中用了。”依偎在山婶的怀里,孙兰玉不断地啜泣着:“婶,你的养育之恩,兰儿永世也忘不了。我......我会经常回来看......看你的。”
柴扉又一次被推开了,侧耳静听时,却是山叔跟柱子哥的声音。老神仙跟孙兰玉又一次地失望了,但几乎在一瞬间,失望又变为希望变为了惊喜,因为在那一声牲口的嘶鸣后,紧接着的,是陈德润那既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说了声“好了”后,山婶终于放下木梳匆匆地下了楼。其实山婶的心里,也是十分的矛盾而又十分的复杂,她也在替孙兰玉着急,因此早就打发丈夫跟儿子沿途去打探消息。她又舍不得她的兰儿,于是她一遍又一遍地给她梳理着头发。牲口的一声嘶鸣后,山婶意识到分别的时刻,终于不可避免地来到了,于是孙兰玉的头,也就随之而梳好了。
心里虽激动万分,孙兰玉却没有急于下楼。此时此刻,她竟反而沉住了气,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
一行三人中除陈德润外,还有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男的是郭福寿,女的便是菊儿。寒暄了一番后,郭福寿帮着陈德润给轿车上装着行李,菊儿也在山婶的陪同下,上楼将孙兰玉扶了下来。正是这次兰峪之行,最终促成了郭福寿跟菊儿后来的那一段啼笑因缘。
所谓的行李,只不过是一大两小的三个木箱,因此很快的就装好了。其中两个小点的,分别是老神仙跟孙兰玉的衣箱,大箱子里,装的都是老神仙的药书。
怀着既有高兴又有难过的复杂心情,八个人匆匆地用完了晚餐。郭福寿解下了拴在树上的大红马,在将一把铜锁连同钥匙递给山婶后,老神仙顺手抱起双拳,向山婶夫妇长长地作了一揖,孙兰玉爬在地上,流着泪给山婶夫妇连着叩了三个响头。
孙兰玉被菊儿扶上了轿车,菊儿自己也跟着扒了上去。老神仙被郭福寿扶上了外首的车辕,轻轻的一声吆喝后,马蹄得得轿车辚辚的启动了,啪的一声甩了个响鞭后,郭福寿跟着紧跑了几步,便一纵身坐在了车辕的里首。在向山婶一家拱手揖别后,陈德润一翻身上了枣红马。在打了个响鼻后,枣红马不久也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
眼泪模糊了山婶的双眼,目送着一行人马隐没在朦胧的夜色中后,卡塔一声,山婶用手中的铜锁,锁上了人去楼空的柴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