佘有志准备把他组织起来的这群乌合之众,训练成一支“召之即来,来之能战”的有制之师。大清政权能保尽管保,实在保不住咧,锅烂了不妨再砸他一榔头,然后自己拉队伍打天下面南背北坐皇帝称孤道寡。啥是理?锤头就是理。山高皇帝远,锤头就是知县官。
经过训练,这些乌合之众们,总算勉强地学会了稍息和立正。至于转体,可就不敢恭维了,佘有志喊向左转,有的人却偏偏地转到了右面;佘有志喊向右转,有的人却偏偏地转到了左面。
“你他妈是吃屎长大的!都二三十岁的人咧,连左右都分不清。”佘有志一面气急败坏地大骂着,一面给他的部下们做着示范。他面南背北地站着,并举起右手面对面的对团丁们训示道:“他妈的都给老子看着,这才是右,右在西面!”接着他又举起左手说:“这才是左,左在东面!”交代了几遍后他又问道:“都记住了么?”底下乱纷纷地回答说:“记住了,记住了......”佘有志还是有些不放心,又问道:“右在哪面?左又在哪面?”底下异口同声地回答说:“右在西面!左在东面!”佘有志这才笑着说:“好,好,再来一遍。”
抖擞起精神喊了声“稍息”后,佘有志见没出多大的乱子,于是又接着喊了声“立正”,没想到还真的有了些进步。佘有志满意地说:“好,好,就这样,就这样。”稍作调整后佘有志又喊道:“向右——转!”果然没有人“出错”,团丁们全部向左转到了西面。佘有志又得意地接着喊道:“向右——转!”这一次却全乱了套,有人继续向左转到了南面,有的则向右转到了北面,还有人不知所措站着没动,众人头碰头脚碰脚尻子镦尻子立即乱成了一窝蜂。
一时间佘有志也弄不清谁错谁对了,他面向西瞅了瞅自己的右手,这才判断出面向北的人是对的。于是那些面向西的跟面向南的,便被他骂了个狗血淋头。面向南的吓得没敢吭气,面向西的却有些不服气,嘟囔说:“你不是说‘右在西面’吗?”
至于向后转,谁见了不笑都由不得他了。佘有志的口令一出,有由右向后转的,有由左向后转的,还有一时不知该左还是该右,被弄得手忙脚乱无所适从的。有向右时又似觉不对,又折身向左的;有向左时又似觉不对,又折身向右的。在互相冲撞和彼此的谩骂声中,旁观者有的哑然失笑,有的却大声地“夸奖”了起来。
“不错不错,比我家那条驴强多了。我家那条蠢驴在曳磨子时,转的圈圈比这还大。”
“谁说不是?我家那头犟牛在地头回犁时,可比人家差远了。”
训练结束后,佘有志又破费给每人买了一条腰带。黑粗布褂褂上露着灰不溜秋破棉絮的乌合之众们,腰里却都缠了一条崭新的腰带,乍一看上去虽不伦不类的有些滑稽,但到底还是显得精神了些。佘有志还命这些人扛着那些五花八门的各式武器,成三路纵队地走在前面,他则背着那支乌黑而泛着蓝光的快枪,若即若离地跟在后面,把南河镇的大街和小巷,统统地转了个遍。
那些大字号的东家和掌柜们,到底还是见多识广,他们已经知趣地揣着银子,提前到“南河镇民众自卫团”恭贺过了。他们心里比谁都清白,这些死娃赖狗们一旦集结在佘有志的门下,将比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土匪们,还要凶恶十倍。当佘有志的队伍过去后,他们又提着袍子赶出来双手在头侧一抱说:“佘乡约,恭喜恭喜!今后还请多多关照。”佘有志也抱拳还礼说:“应当应当,今后还要仰仗诸位的鼎力支持。”听似冠冕堂皇的谦辞中,却不乏矜持、暗示与威慑。
那些迟钝点的老板掌柜们,过后才如梦方醒也纷纷前来恭贺,一到晚上,“南河镇民众自卫团”的门前,送礼者出出进进络绎不绝。佘有志翘着二郎腿坐在他先人麻子佘原来坐过的太师椅上,他右手拿着火纸,左手端着白铜水烟袋,一面呼噜呼噜地吸着水烟,一面听着来人千篇一律的赔情话。礼有人收,客有人送,佘有志只管抽着他的水烟,连眼皮都不肯抬一下。
第三天就更不同了,一个凶神恶煞似的团丁,背着那支乌黑而泛着蓝光的快枪走在前面,头戴礼帽身着长袍马褂的佘有志迈着八字步跟在后面,专门进那些老板掌柜们迟迟不见闪面的店铺字号。见来者不善,老板掌柜们这才慌了手脚,他们又是递烟又是倒茶,佘有志却一句话也不说,只黑着脸抽着烟品着茶。善者不来,那支乌黑而泛着蓝光的快枪有的是“口”,有啥理,你跟它讲去。
佘有志也有绕道而行的时候,在“济世堂”的门口,他犹豫了一下对团丁说:“算了,时候也不早了。咱们先吃饭,到桥头面馆。”佘有志心想老秀才虽然文弱,却是举人老爷的亲爹,而举人陈德润陈老爷,连知县知府都得敬他三分,自己又如何得罪得起?至于老神仙,他想不但不能得罪,还得随时巴结着点。谁的头也没用铁箍子箍着,要是有意跟老神仙为难,那肯定是活得不耐烦了。
在桥头面馆,佘有志一伙臊子面没吃上,倒是吃上了闭门羹。当佘有志来到桥头面馆时,跟铁塔一样的打铁汉子谢铁成并没有抱着拳头,而是抱着他那口跟铡刀一样的切面刀。谢铁成根本不把佘有志跟他的快枪放在眼里:“快枪?来,让老子也试火试火!”说着,谢铁成那跟老虎钳一般的右手已伸了过来。背枪的团丁在打了踉跄后,快枪已经到了谢铁成的手中,他左手提着刀只用一只右手,便把十来斤重的快枪端直地举到了空中。眼看着谢铁成就要抠动扳机,团丁立即捂住耳朵又背过了身,半天不见枪响,他这才又转过身战战兢兢地放下了双手。见枪里压根就没压子弹,谢铁成把枪扔还团丁说:“原来是条火棍!”说完便折身回去了。接过枪团丁却上下找不到他的团长,后来才发现佘有志已经进了隔壁的一家饺子馆。阎王怕的是恶鬼。
花钱时,佘有志也曾心痛过。一共投出去了二百五十两银子,却没想到花了一个二百五,竟收回了几个二百五。佘有志终于悟出了“舍得”二字的含义,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而且往往是一“舍”多“得”。佘有志觉得他爸吃亏就吃在“舍不得”这三个字上,他一生铁公鸡一毛不拔不说,而且只知道进不知道出,至死都没弄明白有舍才有得的道理,当然更不明白小钱买动帝王心,吃小亏占大便宜的哲理了。他想吃鱼却舍不得钓饵,想套狼跟舍不得孩子,恨不能一把抠出十个渠渠来,结果,连老命都搭上了。
接受了麻子佘的前车之鉴,佘有志简直成了当今的老聃,成了东方的黑格尔,他竟然能用辩证的法则,思考和审视问题了。
眼下在后院里,不分黑白昼夜至少有七八个团丁轮流地守护着,加上还有那支乌黑而泛着蓝光的快枪给他仗着胆,躺在自家的热炕上,佘有志自觉比以前塌实得多了。面对那个黑洞洞的枪口,有谁还敢在他佘老板这个太岁的头上动土?又有谁敢在佘记烟馆这个老虎的嘴里拔牙?佘有志甚至断定从今往后,没有哪个再敢打自家的主意了,除非他吃了熊心豹子胆,除非他是屎巴牛钻茅房——找死(屎)。
秋后算账,可秋庄稼还没收完,佘有志已迫不及待地开始履行起他的公务了。除了镇上的各行各业外,他还带着团丁耀武扬威的走村串户,村不漏户、户不漏人,地不漏亩、亩不漏分地摊派着催缴着各种名目的款项。
这次连老神仙老秀才和谢铁成,也都照章缴纳了税款,甚至连他的丈母娘柳叶那个难缠的三寸金莲,也被佘有志这个女婿给缠了。只是在去这几家时,佘有志没有带团丁,自然也没背那支乌黑而泛着蓝光的快枪,更没有耀武扬威气势汹汹地狮子大开口,而是装出了一副公务在身,身不由己的可怜相。
佘有志发财了好过了,其他人的日子,却难过了。对那些敲碎骨头却吸不出髓的赤贫户,佘有志便在他们的妻女身上打起了主意,甚至连那些远门子的族人,他也从不放过。
因为穷,佘家祖祖辈辈原来都住在西街上,在一夜暴富后,麻子佘才搬到了东街并做起了烟土生意。西街算得上是佘有志的老家,但从小生在东街又长在东街,而且只认得钱不认得人的佘有志,却很少到贫民聚集的西街上走动。当上乡约后,佘有志这才少不得隔三差五地到西街溜上一圈,这倒不是突然间留恋起老家或者惦念起族人,这里虽然穷困,但却也是佘乡约的辖区,这里的人虽然潦倒,却也是佘乡约的子民。既然是辖区又是子民,照章纳税怕是少不了的。
佘有志有个远房堂哥,因人穷志短连个名字都没有,因为排行为三,于是大家便叫他佘三。佘三跟佘有志是同一个太爷,说是远房,却也还没出五服。
二三月虽然春暖花开,却是一个青黄不接的季节。一天,佘有志突然转到了佘三家的门口,原因是这个远房的堂哥,去年的税款至今还没有完。所谓门,既没有门框更没有门扇,只不过是在那已经豁豁牙牙的门墙上,挖出的一个上圆下方的土洞而已。为了防止那些野猫野狗和浪圈子猪,佘三在土洞的下面,挡了一片自己用荆条编成的破篱笆。
佘有志一只抬脚,那片破篱笆后便应声倒地。佘三闻声赶忙迎了出来,正待发火的佘有志,却一眼看到屋里只有佘三跟他的女儿小莲,于是立即变得和颜悦色起来:“三哥,你的税款准备得咋样了?”佘三指着那个冰锅冷灶的锅头,苦丧着脸答非所问地说:“都——都揭不开锅了。不信咧,你看。”说着,佘三就要动手去揭那个因麻绳维系着,才终于没有散架锅盖,不想却被佘有志给拦住了:“三嫂呢,她不在家?”佘三说:“到河西堡她娘家去了。看能不能借点糠秕回来。”佘有志心里一阵窃喜,瞟了小莲一眼后他假惺惺对佘三说:“三哥,你这光景也确实教人恓惶。看在自家人的份上,去年跟今年的税款,咱就都不提了。”摘下茶色的石头眼镜后,佘有志还装模作样地擦了擦眼睛:“三嫂她能不能借到粮食,还难说。这大人都不说咧,总不能教娃也饿着。是这,你拿上这副眼镜到东街走一趟,教你弟妹先给你量上二斗包谷,就说是我答应的。”连句感谢的话都不会说,老实巴交的佘三自然更不会多想。家里那条唯一的破口袋被女人拿走了,翻来翻去后,他只翻出了一条补丁摞着补丁的大裆裤子。用麻丝将两条裤腿一扎,佘三接过眼镜便出了土门洞。穷人自有穷人的办法,装二斗包谷,这条大裆裤子还是不成问题的。用裤子当口袋,也并非佘三自己的发明,他也是从别的穷苦人那儿,趸来的。临走时佘有志还一再叮咛他说:“把眼镜拿好,甭弄打了。你弟妹她可是只认眼镜,不认人的。”
佘三出门还不到一袋烟的工夫,佘有志便像饿极了的老鹰一样,扑向了年仅十三岁的莲儿。他噌的一把抹下了她的裤子,紧接着又剥掉了她的棉袄,一条白嫩嫩的女儿身,便赤裸裸地呈现在佘有志的面前。那条白嫩嫩的身躯,立即被佘有志压倒在土炕上,惊魂未定,莲儿就感到一根又粗又壮又硬又长的东西,自下而上一截一截地攻进了她的肚子。莲儿痛苦地说:“大,我痛。”莲儿的一声“我痛”,却正好刺中了佘有志的花花神经,受到刺激,他更加的来劲了:“甭出声!一会儿就不痛了,就好受了。”
......
佘三刚进土洞门,佘有志便接过眼镜对他说:“三哥,这二斗包谷,也不用还了。”说罢只一闪身,便消失在巷口里。
喜滋滋地接过白花花的三百两银子后,佘有志破例地被阳都知县让进了后堂,他还跟他推杯让盏称兄道弟说:“佘老弟,从明天起,你可就是渭河南的总乡约了。”佘有志受宠若惊地说:“多谢父母大人栽培!”知县称佘有志为老弟,佘有志却不敢称知县为老兄,他听人家说知县大人是父母官,情急中不想把那个“官”字给丢了,所以“父母官大人”便成了“父母大人”。对佘有志这句既好笑而又让人心里舒坦的外行话,知县也不好意思当着面予以纠正,于是只好笑纳了。佘有志这句行外话,自然又成了南河镇街巷文化的重要素材,成了街头巷尾茶余饭后人们竞相传播的笑料。
佘有志借花献佛,频频地向着他的“父母大人”把盏敬酒。酒足饭饱后知县拍了拍手,便有一个皂役端着木盘应声而入,盘里有笔墨纸砚文房四宝,有用黄绸包裹着的关防大印,还有一支乌黑而泛着蓝光的短枪。知县当即写好了委任状。
兹委任佘有志为南河镇的总乡约,责其确保渭河南岸一方平安,并兼管
催缴税款等有关事宜。
阳都县于光绪××年×月×日
在盖上县府那方足有斧背大小的官印后,知县将委任状连同那把短枪,一并交给了佘有志,并一再叮嘱他拿好。
回家途中,佘有志不禁有些飘飘然了,虽然弄不清总乡约究竟是几品的官职,但却知道从此以后,渭河以南的几十个大大小小的村庄,都要归自己管辖了。辖地扩大了几十倍,人口也增加了几十倍,利益不用说也要扩大几十倍了。羊毛出在羊身上,三百两银子算个球!令佘有志感到遗憾的是,“父母大人”没有给他官服官帽和顶戴花翎,要是能穿上官服戴上官帽插上顶戴花翎,再将这支乌黑而泛着蓝光的短枪斜背在身上,哪将是何等的威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