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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郭福寿雪中送炭 佘有

作者:终南 当前章节:5172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6:36

侧卧在佘福庄的土炕上,佘有志一边过着烟瘾一边想着心事。这段时间他一直猫在佘福庄里,几乎是二门不出大门不迈,烟馆的生意他懒得过问,自卫团的事他也没有了以往的兴致。噩梦与事实竟是那样的吻合,又被人们演绎得那么的邪乎,佘有志不得不杯弓蛇影疑神而又疑鬼了。这一向心神稍定,他才通前至后将此前发生过的一切,细细地回想了一遍。对自己搬家的举措,佘有志不禁产生了怀疑,搬了家又能咋样?大包小包给他送礼的没有了,而在他这个太岁的头上动土的,却不乏其人;抱拳打躬向他低头哈腰的没有了,在他这个老虎嘴里拔牙的,却大有人在。惹不起总躲得起,自己已躲进了佘福庄,但躲过了初一,未必就能躲过十五,阎王能找到佘记烟馆,就找不到佘福庄了?

这些日子,那些团丁们似乎也没以前那么听话了,大人小孩们也仿佛在嘲笑自己唾骂自己:连哥老会的毛都没见着,佘乡约佘团长却被一张纸给吓跑了,吓得像缩头乌龟似的,猫在佘福庄里不敢闪面了。

“咱的眼叫谷草给戳了,把狗熊当成了英雄。”

“看上去跟鹰鹞一样,原来只不过是个姑姑等(斑鸠)”

这些话传出去那还了得!慢说是总乡约,眼下这个不带“总”的乡约,怕也是朝不保夕了。

胡思乱想中,佘有志不禁想起了住在西街上的那个船老大。这船老大的水性虽好,家里却穷得叮叮当当的,三个跟门扇一样大的儿子,分别叫做“七十子”、“八十子”和“玉团”,都快三十郎当的人了,三个儿子却都还没娶上媳妇。

为了取笑船老大,人们也给他演绎了一个故事,说是有次土匪在打劫隔壁的财东时,一时大意竟走错门而误入了他家。情急之下,老汉大声地喊着他的三个儿子:“七十......八十......玉团——”土匪们竟然被他吓跑了,逃脱后匪首还纳闷地对喽罗们说:“这老家伙至少怕也是个旅长,没听他一开口就是七十八十,最后竟下令教来一个团。多亏咱脚底下明白,要不咱这几个人被剁成肉馅,还不够他这一个团的人包饺子吃。”

想到这儿,佘有志竟被自己逗笑了。他想这虽只是个笑话,却说明了一个千古不变的道理——人多了,势到底还是大。

将心比,都一理。底下人给自己送礼,自己咋就没想到给上面送礼?看来“舍得”二字,自己还是没研究明白。官大一级压死人,总乡约帮自己弄了个乡约,使自己收了不少的银子,可直到现在,自己却还不曾孝敬过人家总乡约。佘有志怀疑前面发生的事,十有八九是总乡约没收到礼而对自己的警告。

要不要孝敬孝敬自己的顶头上司?孝敬多少,怎么去孝敬?少了怕人家看不上眼,多了自己又舍不得,在“舍”与“得”之间,南河镇的“黑格尔”,竟有些为难了。

一百两肯定是拿不出手了,上次已经给人家许过愿,说这一百两先拿着喝杯茶,事成后还有重谢,重,多少为重?是二百还是三百?

诶,有二三百两还不如孝敬给知县,得了银子知县一高兴,说不准这个总乡约还是自己的。到那时为送多送少而作难的,就不是自己而是对方了。一不做二不休,佘有志准备提着“猪头”去闯衙门了。

自从当上乡约跟自卫团的团长后,知县倒是给他们训过一次话,自己也算有幸认识了这位“父母大人”,但这个“父母大人”却未必认识自己。人常说“提着猪头却找不到庙门”,在佘有志看来即便是找到了庙门,这猪头也未必就能顺利地送进去。佘有志正绞尽脑汁地谋着,思着怎样才能把这个“猪头”送进去,思绪却被一声突如其来的“报告”给打断了。佘有志没好气的一声“进来”还没出口,领头的团丁黄板牙,却已一头撞了进来。

“报告团......团长,抓......抓了个探......探子。”那满口的黄板牙不但有些结巴,还有些咬字不清。

“饭桶!抓瘫子做啥?你想给他管饭,还是想认他做干爹?”佘有志没好气地训斥道。

“不......不是瘫......瘫子,是探......探子,哥老会的探......探子。”一听说哥老会,佘有志这才突然明白了过来。

“你说啥?你再说一遍。”一骨碌爬起来后,佘有志一把揪住了黄板牙的领口,几乎吼了起来。

“抓了个哥......哥老会的探......探子。”黄板牙的重音,还是没放对。

“真的?走!看看去。”佘有志却不但明白了,而且还兴奋了。

听说抓住了哥老会的探子,佘有志又是惊又是喜,他想自己的背运可能已经过去,也该交交鸿运了,提着这个大“猪头”进县衙,既合情而又合理,还能省下不少的银子。他想凭这个大功弄个总乡约当当,应当是松松的事。想到这儿,佘有志不禁心花怒放,他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到了后院。

审问犯人,总得有些威严吧!睄了一眼那个已被折腾得耷拉着脑袋的“猪头”后,佘有志又急匆匆地来到前面的堂屋,并指手画脚地指挥团丁们布置着他的临时“公堂”。他一面派人到镇上的戏班里去借水火棍、惊堂木、印绶,和分别写有“肃静”、“回避”的牌子,并叮咛他们顺便将为人代写书信的老童生带来给自己当书记员,一面指挥团丁将神龛前的香案腾出来作为自己的临时公案。一切都按戏台上的位置摆设停当后,果然增添了不少的威慑的气氛。坐在临时公案的后面,佘有志还找了一下当审判官的感觉,除没有补服和顶带花翎使他感到有些美中不足颇觉遗憾外,似乎还少了点什么。想了好一阵后,他终于想起来了,于是再次着人到戏班里去借那画有“东海日出”屏风,跟写有“明镜高悬”的匾额,并把“南河镇民众自卫团”的牌子,挂在了右侧的明柱上。

“带人犯!”惊堂木“啪”的一声山响后,紧接着的是佘有志一声断喝。

“带人犯——”黄板牙拖着长腔,把佘有志的吼喊声传了下去。

早有两个团丁将“人犯”押了上来。一切都跟真的一样。

“跪下!”随着拿水火棍的团丁的一声吼喊,扑通一声后,人犯被摔倒在佘有志的面前。

人犯刚抬起头,佘有志却失了色;审问还没开始,团丁却都傻了眼。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的并不是那个人犯,而竟是佘乡约佘团长佘有志。

“快......快松绑,睁......睁开你们的狗......狗眼看......看看,这那里是哥......哥老会的探......探子,这这这......这是咱们的县......县太爷!”佘有志一面臭骂着他的团丁,一面像筛糠似的爬在地上颤抖着......

果然不出孙兰玉所料,陈德润和老木匠出门还不到两天,渭北便爆发了声势浩大的“交农”运动。跟工人罢工学生罢课商人罢市一样,农民们用交农具的手段,向官府施加压力以反对“赔款征银”和“盐斤加价”,让官府知道这地,他们是没法再种了。

数以万计的庄稼汉子们扛着镢头、铁锨和钢杈等五花八门的农具,从四面八方像潮水般的涌进了县城。知县一时被吓懵了,他以为农民们要造反,因此连家小都顾不上带,便惶惶如丧家之犬地出南门过渭河,逃到了南河镇。

找不到发泄对象,庄稼汉子们更是义愤填膺,盛怒之下,他们将县衙砸得一塌糊涂,然后才四散而去。

虎凭深山官凭印,微服出逃中知县连家小都顾不上,那里还顾得上印信。仓皇中又被河水弄湿了衣裤,可怜在衙门里前呼后拥耀武扬威的朝廷命官,到南河镇时已正而八经的成了落汤鸡落水狗。

那些因为没有“政绩”,被佘有志骂得狗血淋头的团丁们立功心切,见知县不伦不类又失急慌忙的样子,于是急忙上前盘问,而已是惊弓之鸟脱钩之鱼的父母官,又偏偏结结巴巴一时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团丁们怀疑他非奸即盗,弄不好还有可能是哥老会派的奸细或者探子,于是也不再多问,便像捆芹菜一样将他捆了个结结实实,并送到了佘福庄。

佘有志爬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周围的团丁们也跟着齐刷刷地跪倒了一大片。

“起来吧。”谢天谢地,父母官总算是开了恩。在磕了三个响头后,佘有志这才战战兢兢地爬了起来。知县早已坐在了公案后面,佘有志那三个响头,无疑是给他父母官撅了三个屁股。团长丢尽丑又出尽了洋相,团丁们早已忍俊不住,扭过头便吃吃地笑了起来。

又羞又恼的佘有志正要处置团丁,却又被知县给喝住了:“算了,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念他们并无甚恶意,还是得饶人处且饶人吧。”佘有志和他的团丁们虽狗屁不通,但察言观色中,却能感到父母官不但没有怪罪他们,反而多少还有点褒奖的意思,因此无不感激涕零。

佘有志一面差人过河去打探消息,一面吩咐设宴为父母官接风、洗尘、压惊。

听说闹腾交农的人已经散尽,只是县衙被砸得一片狼藉,知县立马就要回衙。先是因福得祸,继而又因祸得福,佘有志岂肯放过这个巴结讨好知县的天赐良机。他一心想留“父母大人”多住几日以献殷勤酿感情,无奈苦苦相劝中,知县却仍是不肯久留,于是只得暗中多带银两,与团丁们前呼后拥着,亲自把知县送回了县衙。

在师爷地指点下,佘有志花钱把损坏的东西,全部都换成了新的,并指挥团丁们抬回县衙重新摆好。

见佘有志一片孝心,知县便有心关照他。问及时佘有志陪着小心说:“小的那里敢有非分之想?只是想给地方上多出些力,给“父母大人”多分些忧,无奈各村的团丁们不能齐心协力,而是牛曳马不曳的都怕得罪人。自己因看不惯而多出了些头,不想竟有一些刁钻小人借机威吓。”

佘有志苦丧着脸,把前些日子发生的事向知县述说了一遍,而他自己作恶多端的事,自是只字未提。闻言后知县心里已明白了八九分,于是立即写了一纸委任状,除落款上的日期外,竟跟佘有志梦中的一字不差,并吩咐衙役给他拿了一把短枪和二十发子弹。

又是惊又是喜,佘有志千恩万谢地出了县衙,他一边走一边想,这次前前后后所花的八百两银子,总算是撂响了。

塞翁之马,失而复得。福兮?祸兮?

老木匠一个人风尘仆仆地回到了济世堂,孙兰玉一边给他打洗脸水一边问道:“他人呢,咋没跟你一道回来?”老木匠一边洗脸一边回答说:“他呀,一时半会怕是回不来了。”闻言孙兰玉吃了一惊忙问是怎么回事,这时菊儿也将茶水端了上来,老木匠抿了口茶说:“招祸就招在他的名气太大了,我们一到味经书院,人家听说他就是陈德润,便非让他留下不可。”

“他应承了?”孙兰玉着急地问道。

“应承倒是没应承。听说咱们也准备办学堂,书院的山长这才咂吧着嘴无可奈何地松了口,但一定要他给学生们讲两节课再走。”老木匠叹了口气说。

“那最多也是一两天的事喀!”菊儿不以为然地说。

“一两天?依我看一月俩月能回来,就很不错了。这不上课还罢,一节课上下来,他越发地走不利了。”老木匠连连摇着头说。

“又咋的咧?”老秀才也着急了。

“咋的咧?勾搭把倒搭给惹下咧。人家成了香饽饽,学生们围住他就是不肯放他走。崇实和宏道两个书院也跟着加热闹,三家像争亲似的争着抢着要他,他走得了吗?”抿了口茶后老木匠接着道。

“这可咋办呀?”老神仙也着急了。

“咋办?好办得很!你们就不会趁晚上偷着跑?”郭福寿接过话茬说。

“我也是这个主意,你们揣人家德润是咋说的?”老木匠说。“他咋说的?”众人异口同声地问道。“人家说这样做不地道。我想这又不是抓中药,管他地道还是不地道。”老木匠说。众人被老木匠的话逗得哄堂大笑,老神仙和老秀才却说:“这样做是有些不妥。他没说大概还得多长时间?”老木匠说:“他让我进南山先看木料,说他最多在那里待一月。如果还不行的话,地道不地道他也就顾不上了。”

一个月后陈德润回来了,风风光光地回来了,并且不是从渭北,而是从上海。

在渭北陈德润只待了半个月,渭北的同道们非常欣赏他的学识,又十分敬佩他的为人,一致建议他到上海去走走,并且还写信让他去找一个叫做“于右任”的渭北乡党。于右任这个大名陈德润倒是听说过,但却一直未曾谋面。听说这人是跟他一前一后中的举,还是个美髯公,雅号叫于大胡子。

在上海,于大胡子热情地接待了陈德润,并给他介绍了许多学界、政界和军界的有识之士,其中有的还是黄头发碧眼睛的洋人。于是陈德润的眼界大开见识大长,还带回了一大堆的书籍和资料。

听说陈德润从大上海回来了,济世堂立即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南河镇上经常有从上海过来的各色人等,从他们的衣着上,能看出那是个时髦的大去处。本地因从未有人去过那里,出于好奇,大家都想从来人的口里打听一些关于那里的情况,但那些上海人高谈阔论了半天,南河镇人听懂的却只有两个字——“阿拉”。对大上海充满了好奇,大家都急于知道那里究竟是个啥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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