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咱的西安省差不多。只是要大得多，楼房也高得多，还紧靠着一眼看不到边的大海。街道上随时都能见到来自世界各地的洋人，那些洋人吃饭不会捉筷子，用的是刀子和叉子，对咱中国人用两根筷子就能吃饭，他们感到非常惊呀。”喝了口水陈德润又接着说，“不出门还觉得咱这儿不错，一看人家，才知道咱们这儿差远了。跟人家渭北比，咱能差十几年，人家味经书院在二十一年中，光进士及第的就有十八人，中举的多达七十二人。跟人家上海......唉！”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后，陈德润这才又接着说，“跟人家上海，那就更没法比了，少说也落后四五十年。就这上海还远远赶不上人家西方国家，咱们就差得更远了，至少能落后上百年。咱们再耽搁不起了，得急起直追。其实咱们中国人很聪明，咱们祖先发明的火药、指南针、造纸术和印刷术被叫做‘四大发明’，这些发明对人类的进步贡献很大，外国有很多人也在学习和研究咱们中国的历史和文化，还有语言跟文字。”
“咱们一直管洋人叫鬼子，以为他们都是些杀人不眨眼的魔鬼，没想到他们中还有这么多的好人！”有人感慨地插了一句。
“对！到处都有好人也有坏人，咱中国不是也有坏人吗？跟咱们一样，洋人也是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虽然不排除其中有些是坏人，但绝大多数却都是好人。他们对咱们很友好也很敬重，说咱们中国人很聪明，他们更喜欢咱们的语言和文字，说咱们的汉字不仅仅是交流的工具，而且还是世界上唯一能登大雅之堂的艺术。”
“艺术，艺术是啥？”有人问道。
“艺术嘛......三月有桃花，四月有梨花，五月有牡丹，六月有莲花，七月有兰花，八月有桂花，九月有菊花，腊月有梅花，这些花好看不好看？”觉得正面不好回答，陈德润反问一句道。
“这还用问，花还有不好看的？”众人异口同声地说。
“但花有开也有落，花落了就看不着了，多可惜！所以有人趁盛开时把花画在了纸上挂在了墙上，使人们不出门一年四季都能看得到它，这画在纸上的挂在墙上的就是一种艺术。除了这，咱们中国人还喜欢把字写在纸上又挂在墙上，为啥？因为它跟画一样好看，所以这也是一种艺术，叫做书法艺术。同一个字还有行、草、隶、篆四种不同的写法，这里面的学问，大着呢！有些人诗写得好，有些人词填得好，有些人文章做得好，有些人对子对得好，这都是艺术。就连咱们庙里塑的神像，咱们人人爱看个个爱听的秦腔，甚至连木偶，连牛皮灯影子和过年剪贴的窗花，也都是艺术。这些画画得好的，字写得好的，诗词对联文章做得好的，戏唱得好的，神像塑得好的，木偶做得好和演得好的，皮影窗花剪得好的，都叫做艺术家。哦，对了，这盖房子也是艺术，叫做建筑艺术。要是在外国，木匠大叔都算得上艺术家了。咱们中国人都爱看戏，却又看不起唱戏的把人家叫做戏子，认为人家是下九流，死咧还不准人家进祖坟，而在外国，这些人都是受人尊敬的艺术家，叫......噢，叫表演艺术家。”（二）
听了后众人有不住点头的，有连声感叹的，还有交头接耳纷纷议论的。陈德润深入浅出地讲解，使大家基本上明白了什么是艺术。
“照这么说，咱这儿就有不少的艺术家。”有人道。
“老神仙病看得好，在外国应是个什么家？”又有人道。
“哦，你不问，我还差点把这给忘了。洋人把这些人称为医学家，外国医生是用针把药水打入病人的肌肉或者血管里给病人治病的。他们对咱中国医生不用药水，只把一枚银针扎进去就手到病除的事感到不可思议，说咱中国的医生跟神一样，还争着抢着要到咱中国来学这门手艺。”
“把药水直接打入人的血管里？听都没听过。”老神仙吃惊地说。
“这有啥？他们不是还要用药水吗？依我看，他们远不如亲家你那两下子！”老秀才不以为然地说。
“我看也是，要是他们比咱强，还用得着学咱们吗？”有人支持老秀才说。
“话也不能这样说，咱有咱的长处，人家也有人家的长处。咱们中国医生看病凭的是号脉，脉是啥？脉就是人家外国医生所说的动脉血管。血管里的血是从心脏流出的，人家用仪器就能直接听到病人的心跳，咱们却受男女授受不亲的束缚，男医生在给女病人号脉时中间还拉根绳子，谁能通过绳子摸到病人的脉搏，这不是哄人吗？人家看病可不管男女，男医生不但照样用仪器听女人的心脏，还给女人接生呢。在外国还有一种行当叫做‘模特’，女模特都是十六七二十不到的大姑娘，把衣裳脱光连一条线都不挂地坐着或站着，专门教那些学画画的男女学生们照着画。人家这既是职业，又是艺术。”
“哎哟妈呀！男人帮女人生孩子，大姑娘脱光叫人照着画，这还不把人羞死！”女人们都臊得埋下了头，有的甚至被吓跑了。
“这不是伤风败俗吗？”男人们也议论纷纷，有的甚至骂了起来，但大多数人却都鼓励陈德润说下去。
“伤风败俗？咱说这是伤风败俗，人家却说这是艺术。为了弄清生病的原因，人家还把那些病死的人用刀子划开后割些肉放在一种叫做‘显微镜’的仪器下看，发现好多病特别是那些传染病，竟是许多肉眼根本看不见的小虫子给咬的，这些小虫子被叫做‘细菌’。这‘显微镜’可了不得！听说能把细菌放大几十万甚至几百万倍，细菌的蹄蹄爪爪被看得一清二楚的。人家还配出了能将这些细菌杀死的药水，只要往病人的肌肉或者血管里一打，两三天病就好了。”陈德润说。
鸡已经叫过第二遍了，屋里的人不但没减少，反而增加了许多。那些被吓跑的年轻女子不但自己又偷偷地回来了，还七大姑八大姨地领来了许多相好的对劲的。陈德润环顾四周后对大家说：“时候不早了，大家都回去睡觉，想听了明天晚上咱再接着说。”
“没事，你接着说。”
“对，你接着说，我们不瞌睡。”
见大家都不肯走，陈德润只得继续说下去。他顺手拿过一个圆咕隆咚的东西轻轻地拨动了一下，然后指着一处对大家说：“知道咱们中国在哪儿吗？就在这儿。”
“我的妈！那儿连一只鞋都放不下，能住那么多人？”有人惊叫道。
“我是说咱们脚下踩的土地就像这个球的样子，但比这大得多叫做地球。这只是个模型叫做‘地球仪’。”陈德润解释说。
“你是说，咱们住在一个大圆球上？”
“对！意大利有个探险家叫哥伦布，他在咱中国人发明的指南针的指引下，带着船队从西班牙出发，始终向一个方向行驶，最后又回到了西班牙。大家想，地球若不是圆的，他能回去吗？”用右手在地球仪上画了一圈后，陈德润又接着说：“途中哥伦布还意外地发现了一块新大陆，就是现在的美国。不光地球是圆的，天上的太阳、月亮和星星也都是圆的。可别小看那些星星，其中比地球大得多的，有的是，只是离得太远，所以看起来就小了。在咱们中国的传说中天上原来有九个太阳，后来被一个叫后羿的人用箭射下了八个，其实恰恰相反，天上自古只有一个太阳，而咱们的地球，倒是有弟兄九个，其中有五个还是用咱们中国人的阴阳五行学说命的名，分别叫做金星、木星、水星、火星和土星，其余的三个分别叫做天王星、海王星和冥王星，而且都围着太阳在不停地转动着。看起来比星星大得多的月亮，实际上却是很小的，他比地球还晚一辈，是地球的卫星，在不停地围着地球转。咱们见了日食跟月食，说是日头或月亮被天狗吃了。其实天上并没有狗，人家说这只不过是一种自然现象，还能把日食跟月食出现的时间，提前推算得一分不差。”
“这么说，是咱中国人弄错了？”
“对，不光是咱中国人弄错了，外国人开始也弄错了。开始他们也以为太阳围着地球转，发现地球围着太阳转的，一个叫做“哥白尼”的人。当时大多数人都不信，还骂哥白尼是疯子。但也有支持哥白尼的，有个叫“布鲁诺”的人就是因为支持哥白尼，竟被教会活活地烧死在罗马城的鲜花广场上。”
“那外国人知得道先有鸡还是先有蛋？”说话的以为这次非把外国人难住不可。
“知道，有个叫“达尔文”的英国人经过多年的考察，发现所有的生命都有相似的地方......”
“相似？牛跟羊倒是有些相似，都是一条尾巴两个犄角四条腿。人可就不同了，人只有两条腿，而且没有犄角也没有尾巴。”因不服气外国人，有人竟跟陈德润抬起杠来。
“错了！人原来也是四条腿，后来由于拿镢头跟锨的需要，前腿才慢慢地变成了胳膊。不但地上爬的是四条腿，就连天上飞的，原来也是四条腿，只是在飞的过程中，前腿慢慢地变成了翅膀。达尔文把这叫做‘用进废退’，他在他的《物种起源》一书中还指出，所有的生命只有一个祖先，叫做‘原始细胞’。由于生存环境千差万别，原始细胞在漫长的进化过程中不断发生变化，才有了形形色色的物种。咱们人类的共同祖先，是一种跟猴子有些像的动物，叫做‘类人猿’。”
“那女娲娘娘抟土造人的说法，也错了？”抬杠人好奇地问道。看来他已有些心悦诚服了。
“对！那只不过是咱中国人想象出来的神话传说，没有实验作为根据。”
“实验，实验是个啥东西？”
“实验不是东西。”陈德润首先被自己的话给逗笑了。他反问说：“鸡毛跟铜钱，谁落得快？”
“这还用问，铜钱呗。”
“错了！应当是一样快。这话是一个叫“伽利略”的意大利人说的，开始也没人相信，为了证实自己的说法，伽利略在比萨城的斜塔上让铜球和木球同时下落，结果两个球是同时着地的，大家这才相信了。让事实说话的过程，就叫做实验。人家外国人最大的优点，就是相信事实而不相信传说。比萨斜塔是世界上第一个实验室。”
“实验室？”
“对！实验室。外国学堂里除有图书室和阅览室外，还有实验室。图书室是藏书的地方，阅览室是供学生们读书的地方，实验室则是专门供师生们做实验的地方。”
“那咱的学堂里，是不是也应当有这些？”老神仙问道。
“当然要有！咱们将来开了中医课，济世堂就是中医课的实验室。”
“济世堂？还要开了中医课？”老神仙更加惊讶了。
“对！要开中医课，到时候还要仰仗老泰山出任教授。咱们不但要开中医课和西医课，还要开工业课、农业课、政治课、经济课、军事课和健身课供学生们选修。咱们不能再让娃娃们学那些无用的八股文章了。当咱们还在念“之乎者也”跟“子曰诗云”的时候，人家却已经在研究汽车、火车、飞机和大炮了。外国人用咱们中国人发明的火药制造了枪和炮，而咱们中国人拿在手里的，却还是大刀跟长矛。咱们简直是端着金碗在讨饭吃！人家农民种地用的，都是机器，叫拖拉机，而咱们用的，却还是老牛破车疙瘩绳。咱的眼光得放大放远，目前先办个小学堂，将来要发展为中学堂，甚至是大学堂。”
在第二天太阳冒花的时候，人们这才陆陆续续地离开了济世堂。陈德润的话，他们有听懂的，有没听懂的，还有半懂不懂的；有相信的，有怀疑的，还有半信半疑的。但不管咋说，南河镇的人从此不敢再自以为是了，因为他们知道南河镇的外面，还有一个广阔的天地，还有一个五彩缤纷的世界。
这天晚上，佘有志也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自从因福得祸又因祸得福地荣升为总乡约后，他觉得自己简直就是渭河南惟一的政治家和军事家，是半个父母官，是一路诸侯。知县是正七品，分一少半给自己，也应当是个正三品了。佘有志觉得自己应当以政治家的眼光和军事家的头脑，来密切关注和思考这里所发生的一切。这里是自己的辖区，是自己的封地，这里事无巨细，都跟自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眼下的佘有志，已不是当年的那个佘有志了。这并不是说当年的佘有志只是个乡约，封地也只是一个小小的南河镇，而眼下的佘有志已经是总乡约，封地已扩大到渭河以南的五十六个大小村落。所有这些充其量只是些表面现象，重要的是在政治上，他比以前成熟得多了也老辣得多了。当年的佘有志只知道耀武扬威飞横跋扈，而眼下的佘有志已经有了些城府并学会了韬晦，更重要的是他懂得并学会使用政治手腕了。除了那些如狼似虎的团丁们外，佘有志还给自己豢养了几个密探。
拿到委任状后在佘福庄里，佘有志破费摆了七八桌酒席，并以总乡约的身份，宴请了渭河以南五十六个村庄的乡约和绅士，并在推杯让盏吆五喝六中，客客气气地将这些人的熊们，热情地招待了一番。酒足饭饱后，他才煞有介事地宣读了知县给他的委任状，并请出了“尚方宝剑”——那只乌黑而泛着蓝光的短枪，并郑重其事地向在座的下属们布置了任务分配了税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