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看那红衣仙子,只见她朱唇粉腮柳眉杏眼金盔银甲,头戴雕翎,英姿飒爽地稳坐在虎皮交椅上,背后的屏风上,一只斑斓的上山虎正回眸眈眈。宽大的红木公案上,左侧是一用黄缎包裹着的帅印,大如覆斗;右侧的牛皮锦盒上描龙画凤,满插着令旗令箭。一少年女将怀中的龙泉宝剑,长三尺八寸,十八员大将个个盔明甲亮气宇轩昂,分列在左右两侧,手中的刀、枪、剑、戟、斧、钺等十八般兵器,也一应俱全。门外正中有一铜铸香炉长八尺宽四尺,香烟缭绕,左右两侧合抱粗的大柱上,有朱漆描金龙飞凤舞的一副对联:
飒爽英姿,将门有虎女
国色天香,水中出芙蓉
再看那皇姑仙子,只见她端庄秀丽仪态雍容,居高临下而不无矜持地端坐在龙凤宝座上。头上的凤冠珠光宝气,身上的霞披龙飞凤舞,背后的屏风上丹凤朝阳栩栩如生。一对宫蛾手执香扇伺立背后,两个女官怀抱拂尘分列两侧,左有九个宫女,人人皆闭花羞月之貌;右有九个彩女,个个均沉鱼落雁之容。山门外的镀金香炉长九尺宽五尺重千斤,寓意着九五之尊。左右两侧的大柱上,亦有朱漆描金龙飞凤舞的对联一副:
龙生凤养,丽质原是天生
金枝玉叶,雍容亦非地长
在民间文化的影响下,位于三水交汇处的村落,名字也在不断地在演变着,最初叫“三峪口”,后来又被叫做“三玉口”。三峪河更数易其名,先被改写为“三玉河”,后来又进一步改写为“三女河”。
三女河自南向北蜿蜒八十余里,流经细柳、镐京、秦镇等地,于南河镇下游不远处注入渭水。
无独有偶,在两水交汇处也各有一村,位于三女河东岸的叫“河东堡”,位于河西的叫“河西堡”。
河东堡虽是个有上百户人家的大村,但值得一提的,却只有两家。一家是村里的首富,人称“财东家”。财东家富而好礼,除务农外,还在南河镇上开了一家大药铺,名曰“济生堂”。另一家子弟均聪明好学,是名副其实的书香门第,人称“秀才家”。除了祖传的几箱子书籍外,秀才家穷得几乎是一贫如洗家徒四壁。
有锅盔的没牙,有牙的却没锅盔。秀才家似乎无意中得罪了财神爷赵公元帅,因此历代子弟在勉强中了秀才之后,均因家中无力供给而不得不半途而废。财东家也似乎于不经意中得罪了文曲星,因此祖坟里向来没有出文人的脉气。财东家不惜重金请来了先生,而子弟们却连《三字经》都念不下来。经先生提醒,老财东让秀才家的子弟前来陪读,这才使子弟们勉强读完了《三字经》、《百家姓》和《千字文》,结果秀才家的子弟中了秀才,而财东家的子弟却还是个老童生。
财东家的子弟因不开窍而世世代代只能是童生而成不了秀才,秀才家的子弟却因家贫世世代代只能中个秀才而中不了举人。
财东家的这一代主人老财东,为人更是善良而忠厚,当他从他爸老老财东的手里接过“济生堂”药铺时,却发现大门上的对联内容有些陈腐,于是便有心换副新的。他苦思冥想了半天,却仍然没想出个子丑寅卯来,于是只得去请教曾经是他的陪读、眼下又是他儿子先生的老秀才。正在给老财东儿子陪读的,是老秀才的儿子,听说是要作对联,他顿时来了雅兴,于是也兴致勃勃地跟着来凑热闹。老秀才背操着手在药房踱了一周后,便吟出了上联:
红娘子骑海马,戴金银花,当归熟地
济生堂的掌柜跟相公们一听便连连称妙,在追问下联时老秀才却在指了指他的儿子后,不慌不忙地到一边用茶去了。在掌柜相公们怀疑的神色中,这个年仅十二岁的孩子,也学着他爸老秀才的样子绕着药房转了一周,然后便脱口而出地唱出了下联:
大将军荷巴戟,率黑白丑,荆芥防风
掌柜的听后不由大吃一惊,随即与相公们一起喝起彩来。这副对联立即轰动了整个南河镇,“济生堂”也因之而名闻远近。大喜过望,老财东当即赏给老秀才父子每人纹银十两,谁知老秀才父子却都坚辞不受,老财东无奈心里又着实过意不去,于是当着众人的面承诺说,这孩子读到哪儿,他便供到到哪儿。
老秀才人穷志不短,他希望儿子能继承发扬祖德,故取名“德润”,寓意为“不图富润屋,只求德润身”。这陈德润也不负众望,一门心思地攻读着圣贤之书,他敏而好学博闻强记又文思敏捷,四书五经诸子百家皆心领神会无师自通,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又心有灵犀无所不能。
每年歇馆期间,老秀才都要帮着财东家进山采买药材,再顺便陶冶一下自己,久而久之,便自然而然地结识了老神仙。每次进山,老秀才都住在老神仙家,每次下山,老神仙也都下榻于老秀才家,一来二往中,两个老人不仅是生意上的伙伴,而且成了至交好友。
这年陈德润刚交十八,因不忍心年老力衰的父亲一个人往返奔波,于是便执意要陪老秀才一块儿进山。见拗他不过,老秀才只得点头,于是父亲老秀才骑一匹红马在前,儿子陈德润骑一匹菊花青的骡子在后,父子二人沿着蜿蜒的三女河逆流而上,一路向着突兀的秦岭迤逦而行。
八月的三女河波光粼粼水清见底,宛若一位走出深闺的纯情少女,款款而来。水面上一对鸳鸯相依相偎卿卿我我;空中两只的水鸟上下翻飞雄飞雌从;河湾里几个浣纱姑娘捣衣声声,滩头的独钓老翁悠然自得;浅流中鱼戏清莲蜻蜓点水,岸边的绿草如茵红花点点;萋萋的芳草中彩蝶们翩翩起舞,盛开的花丛中蜜蜂们往来匆忙;堤下荷叶田田岸柳依依,堤上林荫夹道百鸟鸣啭。第一次出远门的陈德润不禁为景色所迷,心里充满了诗情和画意。
再说这兰玉姑娘,她虽没有像红玉跟紫玉一样被人们羽化成仙,也没有被善男信女们奉为偶像顶礼膜拜,却也是一个娉娉婷婷若兰若玉的大活美人,因此来自四面八方的求亲者自是络绎不绝,几年下来,孙家光门槛已换了好几个。
提亲时是夸不尽的富贵,娶亲时又告不尽的艰难。任你伶牙俐齿巧舌如簧说得天花乱坠,有钱的也好有势的也罢,兰玉姑娘却只是摇头而从不颔首,直弄得那些媒婆子们人人乘兴而来,又个个扫兴而归,鞋倒是跑坏了好几双,却连一封干点心都没混上。
“还想跟红玉、紫玉一样,也成神呀!”
“女大不中留,走着瞧吧!迟早要出丑的。”
“依我看,祸根说不定早已经种上了。”
刚被老神仙送出门的几个媒婆们,一边走一边说着难听话来解她们心中的怨气,同时也是打着窗子教门听给老神仙捎着话亮着耳朵。可怜那一对三寸金莲,却要支撑着百二八十斤的困肉,走起路来,她们虽都有些东倒西歪摇摇欲跌,但那被三寸不烂之舌从牙缝里挤出的话,却恶毒得既能杀人而又不见血,并足以置老神仙于死地。
老神仙也的确被弄得心烦意乱,老伴儿去世早,老神仙千辛万苦受尽难肠,盼星星盼月亮地把宝贝女儿拉扯到十六岁,满以为今后能跟着女儿享几天清福,却万万没料到女儿人大心高她丝毫不肯屈就,结果星星没盼来月亮也没盼来,不尽的烦恼却是不盼自来。既摸不透女儿的心思,老神仙又不便多问,左难右难中,他竟不觉怀念甚至抱怨起老伴来。有老伴在,自己就用不着操这么的多心,不可开交的事也有个人商量,至少也能向她倾诉一下自己的苦衷。要是生一个普通女子,也许不会有这么多的烦心事,而她却偏偏给自己生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而且把所有的烦恼都撇给了自己,她却撒手西去。
看上去冷若冰霜的孙兰玉,心里却像即将喷薄的火山一样炽热。比她大的女孩子都抱上了娃娃,比她小的也都有了婆家,而她自己却像一叶孤舟,至今还漂摇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中没个着落。孙兰玉并不以为是自己心高气傲,而是觉得那些有钱人家的子弟,都轻浮得跟鸿毛一般,那些有势的纨绔子弟们,则更是放荡不羁,而那些寻常人家的小伙子们虽然朴实,却又都是那样的俗不可耐。她决心宁愿当一辈子老姑娘厮守在老父身边,为他老人家端汤送水颐养天年,也断不会轻易以身许人。
做人难,做女人更难,做一个才貌双全的女人,更是难上加难。心上的人儿啊!你究竟在天之涯,还是在海之角?
老神仙继续着他的药材粗加工,希望借此来排遣心中的烦闷,因未能如愿,他完全是一副神不守舍心又不在焉的样子。一时不慎,他竟把左手的食指跟药材棍一起,送进了锋利的小铡刀,咔嚓一声下去后,半个手指头竟随着药材碎片,一块掉进了板凳下的蒲篮。刹那间他竟没觉得疼痛,而只是吃了一惊,回过神时,却立马痛得失了声。下意识中,他用右手握住了那受伤的左指,殷红的鲜血却早已透过右手的指缝,像断了线珠子一样砸在了脚地上......
“哎呀!你这是咋得咧?”随着一声惊叫,后老秀才一头撞了进来。
“啊呀是——是陈老弟!没——没啥,伤——伤了点皮。”老神仙的表情十分复杂,痛苦中夹杂着惊喜,惊喜中又夹杂着痛苦。
“快!快拿刀箭药,还有白药!”对着跟在身后的儿子,老秀才竟吼了起来,回过头他又抱怨老神仙说,“都伤成这了,还说没啥!”在儿子的帮助下,老秀才给老神仙敷上了药。血,终于慢慢地止住了。
“这位是......”瞅着面前的小伙子,老神仙正准备问个究竟,却被老秀才给打断了。
“这是你侄子呀。咋,不认识咧?”老秀才一面回答着老神仙一面吩咐儿子说:“润儿,来,快来见过年伯。”
“年伯在上,小侄这里有礼了。”面对老神仙,陈德润彬彬有礼地打了一躬。
“哦,贤侄免礼。才两年没见,不想已成了大小伙子!”打量着陈德润,老神仙不胜感叹地说。两年前他见过老秀才的儿子陈德润,也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在他的印象中,陈德润应该还是个孩子,加上一时着急,他的确没认出他来。“好一个翩翩少年,竟是如此的温文尔雅!”心里赞叹不已,老神仙一时竟忘记了招呼客人。
楼上的兰玉姑娘,先是听到老父“哎哟”一声惨叫,急忙临窗看时,却又见老秀才“哎呀”一声撞进了柴扉。情知爹出了事,正急于下楼的孙兰玉,却一眼瞧见有个陌生的少年紧跟着闪了进来,一向大方的兰玉姑娘,竟有些进退维谷不知如何是好了。犹豫间,那少年已帮着老秀才给她爹上了药止了血,在给她爹打躬作揖时,那少年又正好面对草庐,他举手投足的潇洒,他眉宇间透出的灵气,使她的心中不觉怦然一动,脸上也立即热辣辣的一片绯红......
“快下来兰儿,你陈大叔来了。”老神仙在楼下催促着他的女儿。
“来了来了!”兰玉姑娘更加慌乱,她又是寻木梳又是找镜子又是......其实这些东西她都不需要。一切都是下意识的,在下意识中拖延时间以稳定自己的情绪。情绪却怎么也稳定不下来,尤其是那张该死的脸,它似乎在故意跟她捣蛋,总是热辣辣的说啥也凉不下来。等磨蹭了好一阵子款步下楼时,她的脸上却依然是朝霞一片。
“大叔一向可好?”孙兰玉一边问候着,一边向老秀才蹲了个万福。
“这里还有你表兄。”老神仙又指着陈德润示意女儿上前见过。“表兄,妹妹这厢有礼了。”施礼后孙兰玉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还礼后的陈德润也羞涩地侧过了脸。
相视一笑时两个老人也似有所悟,老神仙赶忙替女儿解围说:“兰儿,还不快去沏茶。”老秀才也附和道:“好,好,一路上还真的有些口渴。”
在两个老人呵呵的笑声中,怀着矛盾的心情,兰玉姑娘转身进了厨房。
出门收购药材时,老秀才正要招呼儿子一同前往,却被老神仙摇手给制止了:“下次再说吧。孩子还小,让他先歇息上一天。”
楼上,兰玉姑娘正春树临风心旌摇荡。昨晚翻来覆去一宿都没合眼,她索性早早起来梳洗完毕,然后坐在窗前望着南山那黑黝黝的剪影,一门心思地想着心事。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在她最失意最无助的时候,陈德润仿佛是从天而降撞进了少女的心扉。从陈德润的仪表上,她断定他是一个有教养的谦谦君子,但学识如何,她一时却拿不准,于是准备找个机会试探一下。
机会,机会还用找吗?眼下不正是天赐良机吗?樱桃好吃口难开,初来乍到就跟人家谈经论典,这,合适吗?如果他的学识平平,自己又该如何?难道自己还有别的选择吗?孙兰玉一时没了主意,又陷入到极度的矛盾之中,还是等以后再说吧,她准备打退堂鼓了。
以后,还有以后么?他能在这儿待多久?以后还有这样的机会吗?媒婆们摇唇鼓舌的样子,有钱人家子弟们轻浮的样子,纨绔子弟们放荡不羁的样子,寻常人家小伙们俗不可耐的样子,交替地在孙兰玉的眼前晃动着。
孙兰玉啊孙兰玉!你已别无选择,也没有什么以后,错过今日,你将遗恨终生。在心里警告着自己,她终于鼓起了勇气。
“表兄,麻烦你过来一下,小妹我这里有事相求。”凡事开头难,一声“表兄”既然已经喊出,孙兰玉的心里,反而释然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