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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三女河顺水送木 九子

作者:终南 当前章节:4990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6:36

工地里的人越聚越多,有文化人,有普通的庄稼人,还有各村的官人。有围观的,有议论的,有指手画脚的,也有动手帮忙的。那个叫何全虎的小伙子也来了,他没有议论,没有指手画脚也没有动手帮忙,默默地看了一阵后,他又不声不响地回去了。

又一次来到工地时,何全虎已不是一个人,跟在他尻子后面的,还有七八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小伙子们扛着打墙用的全套家具。全虎是打墙的把式和行家,在向老木匠询问了墙的高低以及墙根和墙梢的尺寸后,他便指挥着他的一帮伙计立桩安板,踢里跨塔地打起了围墙。

一头挑着馍一头挑着菜,当菊儿把饭送到工地的时候,全虎他们的一堵墙已经起来了。

饭菜早就准备停当了,左等右等却不见有人回来,孙兰玉想工地上肯定是忙得不可开交,于是让菊儿把饭菜送了过来。虽然是吃过午饭才来的,但庄稼汉子们平时所吃的,都是些清汤寡水的粗杂粮,就这还饥一顿饱一顿有上顿没下顿的,慢说在这青黄不接的困荒二三月,就是逢年过节,他们也难得一闻像今天这样的荤香。

干活的节奏,明显地慢了下来。大家几乎是不约而同的逆着饭菜的香味,将希望的目光投向了菊儿。压根不料想第一天工地上便来了这么多的人,所以孙兰玉跟菊儿只准备了七八个人的饭菜。将已经送到地头的饭菜再担回去,显然是不可能了,也不太合适。但“僧多粥少”,菊儿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了。老神仙和老秀才也颇觉为难,于是询问的目光,一致地投向了陈德润。

也正左右为难,看见何全虎陈德润不觉灵机一动,于是指着他们对菊儿说:“‘贴晌’送来了。打墙的小伙子们在那边。”转过身,他又向四下里抱着拳说:“实在抱歉!这是给打墙的弟兄们送的‘贴晌’。等锅头盘好后,中午饭大伙儿都在这儿吃。”看着谢铁成正在盘的锅头,又见陈德润说得恳切,大家理解的咂巴着嘴又咽着唾沫,手里的头和锨,也恢复了原来的节奏。

菊儿仍然犹豫着没有动,她以为陈德润他们还没有吃饭。见状老秀才忙过去与她小声的嘀咕了几句,菊儿这才高高兴兴地将饭菜送给了全虎跟他的伙计们。

一日三餐是关中人多年来的习惯。除晚饭比较简单被叫做“喝汤”外,大忙时季节或者干出大力的王法活时,关中人还会在午饭与晚饭之间再加一顿饭,叫做吃“贴晌”。

打墙跟打胡基,都是出大力的王法活。既然是“一砖到顶”,打胡基自然是用不着了,但围墙却还是非打不可的。既然打墙是出力的王法活,送“贴晌”给他们吃,也就顺理而成章了。

春天风和日丽,庄稼人也比较消停,所以是盖房的黄金季节。打墙、打胡基是盖房的第一道工序,所以过了“破活”(正月初五)就得提前动手。因为尚在正月,所以“贴晌”的花样也不尽相同,那些有心的人家,过年时女子外甥送的点心自己舍不得吃,却被当做“贴晌”送给了打墙或打胡基的。

如果不慎倒了墙或者胡基,主人家嘴里会安慰他们说:“倒就倒了。多打一两天也就是了。”其实他的心里,比他们还要心疼。倒了墙倒了胡基,工钱肯定是拿不到了,从早忙到晚只落了个肚肚圆。他们心疼的是自己的力气,主人家心疼的,则是自己的三顿饭和那一顿“贴晌”。

看似粗笨,实际上有很多技巧。打墙用的是铁制的尖底锤头,因此锤窝是凹下的,上下两层土一凸一凹的铆合在一起,自然要结实得多。每个锤窝至少要连锤两下,第二次要准确地锤在第一次的锤窝里,而且锤头要边锤边转,以确保锤窝光亮,并不使泥土黏在锤头上。为了不使锤头打在椽上,为了把土挤进椽缝使墙面的花纹看上去既饱满而又美观,到两侧时锤头还要向外倾斜。那些生手或者虽然是老手却不开窍的,不但不能将锤头准确地送到前一次留下的锤窝,甚至还会提起锤子砸了自己的脚。

墙下一侧俩人共四个人,他们的任务一是供土,二是换椽。卸椽时必须先将椽转动一下后再小心地拿开,这样做可保证墙面的花纹不被破坏,因而看上去既光滑而又美观。换椽不叫换椽而叫做“换板”,原因可能是前人们打墙时,用的是板而不是椽。后人虽然把板换成了椽,但先叫后不改,却把前人们的叫法延用了下来。

每侧有四根椽依次向上换翻,如果财东娃把日子过烂包了,或者是穷汉娃把日子过红火了,人们都会形象地感叹到:“唉,过日子就跟打墙的板一样,上下翻!”

河东堡郭福寿拿出金条办学的事,虽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但河西堡老地主捐地做校址,却是不争的事实。他捐出的二十亩地紧挨着九子滩,据说原来也是没人要的盐碱地。

把自家茅房和牛圈里的土粪,以及打掉的塌塌炕和塌塌锅头,一有空就套上牛车拉到就近的滩地里扬开,回来时又顺便把滩地里的盐碱土捎回家垫茅房垫牛圈,简直成了地主家人老几辈的光荣传统。这个光荣传统究竟是从哪一代留传下来的,包括老地主在内,三女河两岸的人谁也说不清楚。直到老地主在他五十岁那年给这些滩地里扬麦种时,人们不但没有觉醒,反而还嘲笑说这老汉粮食多得没处搁了,烧包得胡成精呢。当嫩绿的麦苗齐蓬蓬地顶出地皮时,一般人这才明白了,同时也吃惊了。当地主家场里扬出的麦堆,黄澄澄的而且比往年大了一倍多时,一般人又开始张嘴了瞪眼了。当他们知道盐碱地原来也可以改造为良田而纷纷效仿时,为时已经晚了。官府的人拦住了他们:“这几千亩滩地是官产。要用得掏钱买。”

举人陈德润陈老爷在河西堡办学的事,惊动了渭河南的五六十个大小村庄。向来自以为是的南河镇人,从此再也不敢自以为是了。千百年来南河镇人在自以为是的同时,也隐隐约约地感觉到美中还有些不足,觉得似乎还欠缺点什么。但这点“不足”却一直为“美”所掩盖,自己到究欠缺的是啥,没有一个人认真地思考过,自然更没有一个人认真地寻找过。现在他们终于明白了,自家缺少的,原来就是举人陈德润陈老爷要办的学堂。举人老爷在“美”中发现了这个“不足”,并已着手在弥补这个不足。为了使美玉无瑕,那些觉悟得早的,已有人拿出了自家的金条;那些反应得快的,已有人捐出了自家的“刮金板”。那些觉悟晚反应也迟钝的,在觉悟后在反应过来后,也想到应该做点什么或拿点什么。于是有钱的想到了自家的银子,带手的想到了自家的手艺,没钱也不带手的,也想到了自家的力气。渭河南岸的人们,终于学会了思考。

帮工的越来越多,打墙的架子,也由一副增加到三副。锤子打击黄土发出的砰砰咚咚的闷响,瓦刀敲击砖块发出的叮叮当当的脆响,锯子撕咬木头的咝咝声和刨子舔啃木料的嗤嗤声,与镢头碰到铁锨而发出的金属的撞击声,以及人们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打破了倒春寒带来的静谧。木工房里洋溢着木屑的气息,从锯缝里撒落的,是细细的锯末;从刨口里吐出的,是长长的刨花。空气里弥漫着黄土的气息,白灰的气息和青苗被踩断后发出的清香气息。人们来这里的目的,虽然不纯粹是为了钱,但最后他们还是拿到了钱。陈德润心里跟明镜似的,他们的孩子需要读书,他们的孩子也需要吃饭。

济世堂里进进出出的人,也在与日俱增。不排除有些是来看病的,有些是来抓药的,但更多的却既不是来看病也不是来抓药,手头宽展的,十两八两地捐着银子;囊中羞涩的,也码着他们的铜圆或麻钱。瓜子不饱见仁(人)心。银子也好麻钱也罢,都是一片心意,是一颗已经觉悟了的“心”。

颠着小脚,柳叶也来到了济世堂。拿出三十两银子后,她歉意地对老秀才说:“我家里没人出不上力,用这点钱聊表心意。”老秀才接过银子说:“柳妈妈,话可不能这么说!余儿跟子明不都在工地上吗?他们可是你的亲女儿亲女婿!”记完账他将收条递给柳叶并接着对她说:“既出了钱又出了力的,你还是第一家!”

西街上那个吓跑土匪的老汉,其三个儿子虽也都是水性极好的船工,却因家里穷在当地问不上媳妇。不久前在逃荒的人群中,老汉给他的大儿七十子跟二儿子八十子,各收揽了一个女人,并求爷爷告奶奶东挪西凑着,总算是给他们成了个家。没成家时,三个儿子还能跟老人相依为命,成家后老大跟老二的媳妇,却尿不到一个壶壶里了,整天打破头吵翻天地闹着要老汉分家。分就分吧!那些说书的说到三国,不一开口也是“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么?连天下都是如此,又何况一个破家!

挣家不匀分家匀。分什么呢?一人一间破草屋,自然是用不着再分的。除此而外,再也找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因此破费请人说话,也就免提了。老三玉团还没成家,所以暂时还是跟老爸一起过。六个碗不多也不少,正好每人一个,各拿各的也无需多说。数来数去后筷子却只有五双,儿子媳妇们正不知如何是好,老汉却说:“你们拿你们的。甭管我。”说完便摸出已经没了把把的切菜刀,又从光骨朵扫帚上抽下了一根竹竿,手起刀落处,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儿子们拿在手里的碗,都打得豁豁牙牙的,三双筷子也都弯成了背弓蛇腰;两个媳妇的碗却完好无缺,筷子看起来也还端正,而且还白生生的。这是在前不久娶新媳妇时,他们家新添置的家当。

最让老汉为难的,是锅锅灶灶。如果有两套的话,老大跟老二每家一套,自己跟老三或提前或缓后,可借用老大或老二家的,反正谁家也不会一把火从早烧到黑,闲着还不是闲着。问题是眼下只有一套,给谁老汉都觉得不妥,于是便留给了自己。可娶媳妇时拉下的那一河滩烂账,却咋说也不能留给自己,于是二一添作五,分给了老大和老二。理由再充分不过也再简单不过,因为他还要给老三娶媳妇。七十子和八十子虽然都没言传,两个媳妇却不愿意了:“人家分家都是分钱分地分庄子分房,我先后俩倒好,钱没分上房没分上地没分上庄子也没分上,倒是分了一河滩的烂账!”你有来言我有去语,老汉自然有他的道理:“人常说五年六月七日八时,我都快奔七十了,是活一天算一天有今天没明天的人了,把烂账分给我即便是我能成,但那些债主们人家能答应吗?到时我两腿一蹬,你教人家挖抓谁去?父债子还天经地义。更何况这些烂账是给你们娶媳妇拉下的,又不是我给你们办后妈拉下的。常言说的好,好儿不在家当,好女不在嫁妆。你们还是各想各的办法,各过各的日子吧!”

看到人家纷纷给学堂里捐钱,老大老二弟兄俩急得猴抠脸而腰里却都是一文不名,正巧这时门外传来“收废铜烂铁打打锅”的吆喝声,他们便不约而同地盯上了各自刚背回家的,还带着红锈的铁锅,于是又同时找到他爸,吵吵嚷嚷地说还不如一块过。老汉开始坚决不答应,当知道儿子要砸锅卖铁给学堂里捐钱时,这才感动得流着老泪点了那颗已经苍白的脑袋。八十子正要摸砖头砸锅,却被他哥七十子给拦住了:“生铁能换几个钱,还不如折点钱把锅退掉。”

刚背回家的铁锅,又被弟兄俩背回到杂货店。杂货店的掌柜开始咋说也不给退,但一张嘴抵不住两张嘴的软缠硬磨,最后才答应按八折退货。当听说弟兄俩退锅是为了给学校捐钱时,掌柜的非但没有打折,还给哥俩倒贴了四钱银子补足了二两。

砸锅卖铁,原是人们顺口说出的一句赌气话,而这句赌气话在南河镇,却被那哥俩变成了活生生的事实。从来都是被人取笑的老汉一家,虽依然还是穷困潦倒,却从此不但不再被人取笑,反而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敬重。在南河镇一带,这个掌故还被人们作为乡土教材,一代又一代地影响教育着后人。

孙兰玉跟菊儿、余儿和明儿,都在工地上帮厨。余儿明儿是先后俩,跟菊儿又都是大姑弟妹,这三个儿时的朋友,如今真的成了一家人亲姐妹。盖学堂又使她们有机会整天厮守在一起,重新成了不拆把儿的胡萝卜。余儿跟明儿虽然都已做了妈妈,但俩人仍像两只巧舌多嘴的鸟儿,一天到晚嘁嘁喳喳的,似乎有永远也说不完的话题。

菊儿的二儿子叫郭德玉。郭德玉跟郭福寿像极了,跟他的大哥郭德厚,更像是出自同一个模子。出生前的郭德玉虽不能确定到底是谁的,但在菊儿的希望中,他应该属于谢铁成而不属于郭福寿,因为谢铁成尚无一男半女,而她已经给郭福寿生了个顶门杠子,也算是对得起他,也对得起他们老郭家了。在菊儿的感觉中也是如此,因为谢铁成跟她在一起的时间毕竟比郭福寿多得多,而且这个打铁汉子,又比郭福寿壮实得多也强悍得多。既然谢铁成的种子饱满,耕耘多播种也更多,果实理所当然地非他莫属了。这一点菊儿深有感受,也只有她才会有这种感受,但事实上郭德玉并不属于强者,而是属于弱者。希望归希望感觉归感觉,希望和感觉都改变不了这个铁的事实,而铁的事实又大出了菊儿的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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