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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三女河顺水送木 九子

作者:终南 当前章节:4470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6:36

两只麂子肉早已经烤熟了。撒上盐巴后,山叔将麂子肉撕开给每人分了一块。也顾不上客气,大家立即狼吞虎咽了起来。老木匠徒然想起了那几瓶白酒,于是吩咐子明拿了过来。没有酒盅也无需酒盅,对着瓶口,大家轮换着吹起了“喇叭”。

月落星稀。当东方微曦再现的时候,那五六个被落下的山民,才扛着木头赶来了。看着已经成型的木排,他们不觉为难起来,不料老木匠却吩咐说:“放呀,随便放。正好可以用来歇脚。”山民们喜出望外,木料放下了,心也随即放下了,身心均如释重负。

粗壮的檩条自然成了座椅,轻巧点的木椽被挑出来做了船篙,其余的均被老木匠钉在木排的四周而成了围栏。有了围栏,木排立即给人以更安全的感觉。匠心独具,几个已经腾空的红包袱,又被老木匠挂在了正前方的椽梢上。红布在晨风中飘荡着,像一面面旗帜,木排的气势看上去更加恢弘,也更蔚为壮观。

子明兄弟跟七十子兄弟费了九牛二虎的力气,六匹牲口却还是死活不肯下水登排。姜到底还是老的辣,老木匠笑着说:“这是马,不是水牛!将衣服脱下来,把牲口的眼蒙上。”这一招果然奏效,六匹马乖乖地被拉上了木排。

将一把散碎银子塞在山柱子手里后,老木匠对他说:“本来想跟大伙喝两盅,可老天爷偏不开恩。这些钱,是我们的一点心意,麻烦贤侄分给大家,让大家买碗酒暖暖身子。”山柱子却说啥也不肯接受,见这样推来让去的一时难以开交,在索性将钱一把塞给山柱子后,老木匠转身就上了木排。一扯绳头,缆绳的活结立马松了开来。在汹涌的洪流中,木排缓缓地离岸而去,远远看去,活像是一艘刚刚起航艨艟战舰。

“一路珍重!”岸上的人拱着手喊道。

“后会有期!”木排上的人抱着拳回答说。

故人北辞三峪口,烟花三月下阳都。孤帆远影碧空尽,三女河水天际流。在一片话别声中木排悠悠地顺流而下,驶离了三峪口。

忙了整整一天一夜,六个人却一点睡意也没有。蒙在马头上的衣服已被拿掉,六匹牲口也似乎忘却了疲惫,它们昂着头挺着胸脚下踏着舞步,咴咴地嘶鸣着显得比主人还要激动。天,竟是那样的蓝;山,竟是那样的翠;树,竟是那样的绿;水,竟是那样的秀;花,竟是那样的红;人,竟是那样的纯。人和牲口仿佛都还都沉浸在梦中,来时,似乎还是阴雨霏霏的季秋;去时,却又是景色秀丽的孟春。几乎在一夜之间,三峪河竟越过了漫长而严酷的隆冬。

呀!三峪口,你竟是这样的美丽!三峪河,你又是那样的迷人!()

随着流水绕过一个大弯后,木排仿佛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这是一个熟悉的世界,八仙桥,已经不远了。仿佛是从梦中突然惊醒了过来,老木匠急忙招呼着让木排停靠,同时吩咐子明弟兄上岸沿陆路快马加鞭,前去报信。

八仙桥头,南河镇一带等着接应的人群,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排成了一个U字形的人墙,老神仙跟老秀才在桥头面馆中坐镇,谢铁成跟何全虎也已飞马前往打探。途中不期而遇时,四个人几乎是同时“吁”的一声勒住了各自的坐骑。兴犹未尽的四匹牲口都就地打着转转,在马背上简要地交换了情况后,双方又各自拍马沿原路返了回去。

听说接应的人们已经作好了充分的准备,老木匠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跟老木匠恰恰相反,听说木排即将到达,老神仙跟老秀才变得越发的紧张了起来。再也坐不住了,他们起身从桥西一直走到桥东,一路吩咐着那些看热闹的老人、妇女和儿童们赶快离开,同时叮咛那些手里拿着挽钩、竹竿和绳索的小伙子千万不敢大意,务必将人、马和木料,一个不落地安全接上岸来。

为保万无一失,他们设了两道防线。第一道防线设在八仙桥上游大约一里开外。这里河面宽阔水流也相对平缓,因而淤积了大量的泥沙。附近人盖房多在这里挖坑取沙,学堂的工程,又将沙坑扩大到大约有三亩地大。涨水后沙坑也蓄满了水,水坑的三面都可站人,因此是个最理想的“港湾”。第二道防线便是八仙桥,一根镢把粗的大缆绳已经横在了水面上,七八个水性极好的船工也已丢剥了衣服,随时准备着扑下去去打捞那些上游没能拦住的木料。人员也分为两批,一批已经拉开架势在水坑周围布防,由老神仙跟谢铁成统一指挥,另一批留在桥头供老秀才与何全虎随机调遣。

陈德润跟郭福寿负责接收和放置木料,孙兰玉领料着菊儿、余儿和明儿在准备饭菜。菊儿的身子看起来,已经显得笨腾腾的了,孙兰玉只让她干些拣菜之类的轻巧活。余儿和明儿也已经显怀,她们今天却一反既往的没有了嘁嘁喳喳,而且还都有些神不守舍又心不在焉的样子。孙兰玉打趣地说:“咋?才一夜没在,就想了!”

南河镇一带几十个大小村庄,几乎是全体总动员。在人山人海中,有人似乎还看见了佘有志的身影。整天带着如狼似虎的团丁,又背着黑乎乎的快枪,却还是没能按时如数地收缴到钱款,济世堂既没人要又没人催,人们却都把钱一个劲地往那里硬塞?佘有志想了个糊涂,却还是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原以为这些人只不过是信口雌黄,在大风地里说句野话而已,没想到一个书呆子跟一个瘫子,与几个棺材穰穰子和几个娘儿们,却偏偏在南河镇又成就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在这里,老木匠老秀才老神仙老地主陈德润和郭福寿,还有刘子明马子亮七十子八十子跟玉团这些泥腿子们,甚至连孙兰玉、菊儿、余儿和明儿这些娘儿们,都出尽了风头。人家的水涨河塌,肯定是看不成了,但借此机会耀武扬威地再显赫一下自己,却并非没有可能。

转悠了一周八匝后,竟无一人恭维佘有志这个堂堂的总乡约,甚至连一个招呼也没人跟他打。佘有志还以为自己头扬得太高了,头扬得太高人们就看不见了。要不就是自己的脸绷得太紧了,脸绷得太紧人们虽然看见了却不敢招呼。想到这儿,佘有志只得将脸放松了些又将头也放平了些,甚至低着头将脸放松得都出现了皱纹,都变成了笑脸,却还是不见有人招呼自己。这里虽然人山人海摩肩接踵万头躜动,但人们似乎更关心那些既不会说话也不会办事的大木头,而对他这个既会说话又能办事的大老板总乡约,却视而不见了。

妈的,总乡约大老板难道还不如一根大木头?自讨没趣又备受冷落的佘有志脸上实在有些饰不住,于是便灰溜溜地离开了。

“看,快看!下来了下来了。”在焦急的等待中,有人突然喊了一声。循声望去,果然发现在遥远的河面上,出现了一个黑点......黑点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清晰,但人们却失望了。顺流而下的,不过是一头肚子胀鼓鼓的死驴。

“呀!这回看来是真的。”在失望和懊恼中,刚才的那个又喊了一声。虽然已不抱什么希望,大家却还是不由自主的循声望了过去。遥远的河面上,果然又出现了一个黑点......黑点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清晰......“该不会又是个死马吧!”有人说。他的话中有怀疑,有担心,有自嘲,有戏谑,还多少还带着几分讥讽。

“好像是马,但不是死的而是活的,还远不止一匹!”有人已经看到了四匹马那模糊的轮廓。

“呀,快看!上面咋还插着红旗?”这时又有人惊喜的喊了一声。

“快看快看,那不是老木匠嘛!”看来这回“真的”是真的了。一声尖锐的呼哨声过后,紧接着一片惊天动地的欢呼声。木排在靠近,马在嘶鸣,人在招手......有人早已按捺不住而扑通扑通地扑下了水,并向木排凫了过去。不久,他们又扶着木排游了回来。用绑在长竹竿上的挽钩,谢铁成率先拖住了木排,另外的五六个挽钩,也相继的跟着投了过去。木排上的几根木椽,几乎在同一时间里也递到了岸边。

事情比预料中的,要顺利得多!木排被缓缓地拖进了“港湾”,第二道防线已经失去了存在的意义,人们也像潮水般地涌向了“港湾”。沿着搭上去的摸耱地耱,老木匠跟他的助手们,陆续地上了岸。

刚一上来,老木匠就跟老秀才和老神仙搂在了一起。松开时老秀才和老神仙同时说:“兄弟,辛苦......”他们的话还没说完,却见老木匠浑身一软,便一头栽倒在地上。众人均大惊失色,只有老神仙不慌不忙地说:“他,太累了。”说着他已拿出了随身携带的银针,但却没有刺向老木匠的人中,而是在犹豫了一下后,又放了回去。

轻轻地嘘了口气后,老木匠又吃力地抬起了眼皮。微笑着看了老神仙老秀才一眼后,他终于还是支持不住,眼皮又微微地合上了。由于重任在肩心里也拿着劲,老木匠才勉强地支持到现在。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如今卸掉了这千斤重担心里一松,这个平时铁骨铮铮的老汉,竟累的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

歇息了两天后,老木匠又刚强如昨。建校工程也重新拉开了帷幕,上梁的日子被确定在谷雨这天。全虎领着他的伙计们,马不停蹄地将那些被雨淋塌了的围墙刨开重打,老木匠率领着他的两个儿子和全体木工,日以继夜地赶做着檩条和屋架。为了避免差错,老木匠由东向西把每间教室都按顺序编了号。匠工们每做好一个屋架或者檩条,都会用筷子削制的竹笔在墨斗里蘸着墨汁,在上面标明它的位置。由于文化程度有限,“檐檩”被他写成了“言林”,“脊檩”也被写成了“吉林”。明知不对,大家却还是这样将错就错地写着,起码简单了许多,也省了不少的时间。既然大家都这样写,也就不会因此而出现什么差错,互相默认了,习以为常了,也就见怪而不怪了。盖房子毕竟不是做文章,就连老秀才跟举人陈德润也都认可了。不看见不说,即便是看见了,他们也不会加以指正,而是一笑了之。

谷雨这天,是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一大早老木匠就指挥匠工们上屋架,接着又上檐檩和腰檩。檐檩和腰檩一上去,屋架就成了整体也稳定多了。所有这些,只能算做上梁前的准备工作,上脊檩,才是上梁真正意义上的象征。

第一期工程是两栋六个教室共十八间房子。孙兰玉用红绸绾结的十八个红花大如脸盆,已经被拴在了各条脊檩的正中央。老木匠一声令下,十八条脊檩分南北两组,同时被吊上了屋脊。各村送来的五六十条大红锦缎,被分别挂在了大红花的左右两侧。几鞭一万响的鞭炮,分别被刘子明马子亮连接在一起,从两栋房子的东头,沿着檐檩一直搭到了西头。十八朵脸盆大的红花拴在白光光的脊檩上,在春阳的照耀下显得格外的夺目;五六十条锦缎在和风的抚弄下蹁跹起舞,看上去分外的喜庆和壮观;两串个九丈长的红色鞭炮,对称地搭在南北两栋房子的脊檩上,更给人以红红火火的感觉。

九辆牛车在两栋房子间一字儿排开,九头黄牛的犄角上都搭有红绸,九辆牛车上各装有一面大如碾盘的鼓,叫做“牛拉鼓”。身着盛装的十八名鼓手,昂头挺胸分站在九辆牛车的前后辕上,手里的鼓槌大如棒槌;围在车下的一百多名铙钹手也身着盛装,手里的铙钹响器在太阳下闪闪发光。

鞭炮从东西两头被同时点燃,顿时爆响如豆火花四溅纸屑纷飞硝烟弥漫;九面“牛拉鼓”也随即敲响,被黄绸包裹着的三十六根鼓槌上下挥舞鼓声喧天;上百副铙钹响器也跟着翻闪起来,几百条红绸穗随着铙钹左右翻飞鸣金震地。噼噼啪啪的鞭炮声,铿铿锵锵锣鼓声,再加上震耳欲聋的铳响,足足持续了有一顿饭的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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