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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西安省天翻地覆 阳

作者:终南 当前章节:4984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6:36

在包谷卖线扬花,杂七杂八的豆类也开始结荚,三峪河两岸的树叶又一次涂金的时候,南河实业学堂迎来了自己的首批学生。其中低年级的学生大部分来自于附近,而高年级除由外地转回的本地学生外,还有慕名而来的外地学生。

在老神仙的指点下,伙计相公们已经把济世堂重新布局完毕。右首那一面墙已经被全部腾开,供戴维使用,写有“病分阴阳表里虚实寒热,须辨证施治”的条幅,已跟左首写有“药有君臣佐使膏丹丸散,可因情致宜”的条幅,并排地挂在了一起。新的招牌也已经做好,只要戴维一到,马上就可悬挂出去。可是左等右等,戴维却没个影形。

下午,一辆满载的马车,突然停在了济世堂的门口。还以为是戴维到了,赶忙迎出来看时,老神仙却不禁大失所望。看到货主还在渗血的胳膊,老神仙顿时又明白了过来:来人是求医问药的患者,而不救死扶伤的医生。急忙打开伤者用绸布包裹着的伤口时,老神仙不觉又大吃了一惊,他见过跌伤的,摔伤的,烫伤的,被砖头瓦块砸伤的,以及被疯狗野兽甚至毒蛇咬伤的等各种各样的伤口,惟独没见过今天这样的伤口。问及时,伙计这才操着闽浙一带那蛮里蛮气方言,简单地述说了他们的遭遇。他的话听起来虽然有些吃力,老神仙却还是大致的明白了事情的经过。他一边给伤者清洗、敷药、包扎,一边一会哦一会噢地应对着,心里却萌生出某种不详的预感来。

几个远道而来的客商,是凌晨时分赶到省城的。原本想进城打尖、歇脚,谁知快到城门口时,城内却突然间枪声大作。情知不妙,在急忙调头离开时,却已有人中了流弹。多亏有绸布包子跟茶叶箱子作为遮挡,人畜总算还不至于丢了性命。一路上他们不敢久留,直到南河镇这才惊魂稍定。

又有一辆满载着的牛车,也停在了济世堂门口的不远处。望着已经被子弹打得跟蜂窝似的茶叶箱,心事重重的老神仙一时竟没注意到这辆牛车。当戴维突然出现在面前时,老神仙这才惊醒了过来,急忙上前打招呼时,却发现跟在他后面的,还有一个金发女郎。戴维指着金发女郎向老神仙介绍说:“这是我的助手,也是我的夫人。用中国话说应该叫做‘贱内’,是不久前刚从英国来的。”听说是戴维的夫人,老神仙客气地向她点了点头。戴维又指着老神仙对他的夫人说:“这位就是我给你说过的那个神医。”金发女郎说了声:“Oh!MyGod!”后,便张开双臂就要去拥抱老神仙。老神仙又大吃了一惊,并地连连退避着......多亏戴维拦住了她说:“别这样,亲爱的。在中国不兴这个。你可别吓着了老人。玛丽,你应当这样......”说着,人高马大的戴维将右腿向后一挪,弯下身便向惊魂未定的老神仙蹲了个万福。他那不伦不类的示范,显得既生硬而又滑稽,连伤者都忘记了疼痛,跟众人一起被逗得哄堂大笑。

在老秀才的招呼下,伙计相公们先将戴维夫妇的铺盖,跟一些杂七杂八的日常用品,搬进了事先已经为他们准备好的卧室,然后又把镶着玻璃的四个柜台,也七手八脚地抬了进来,并在离墙不远的地方,一字儿排了开来。

最后剩下的,是一大两小三个箱子。大箱子是木质的,看起来不得轻;小箱子是白铁皮的,小巧而玲珑。估摸着那两个小的,自己便活捉活拿了,老神仙吩咐两个伙计说:“你俩给咱抬那个大的,这两个小的,交给我。”说着,他一手一个就去提那两个小箱子,结果是一个也没提起。那两个伙计就更狼狈了,他们憋足了劲去抬那个大木箱时,却同时向后跌了个尻子蹾。

玛丽打开了一个不起眼的小箱子。满腹狐疑的老秀才上前看时,吃惊地发现里面装着的,竟是些明晃晃的铁家伙:有刀子,有剪子,有镊子,还有钳子。再看被戴维打开的那口大木箱时,发现里面不过是一些纸卷卷。那些纸卷卷,老秀才不用猜就断定是些画轴,至于画的是山水还是人物,他可就吃不准了。至于那些刀子、剪子、镊子跟钳子的用场,他不但不得而知,甚至还有些百思不得其解。

那些明晃晃的刀子、剪子、镊子、跟钳子,被玛丽一件一件地摆进了柜台;那些纸卷卷,被戴维一卷一卷地绽开后,又端端正正地挂在了墙上。

戴维被冷落在一边,伙计们像看西洋景似的围着玛丽,眼看着她把那些五花八门奇形怪状的刀刀剪剪拿出箱子,又摆进柜台。回头再看那些被戴维绽开后挂在墙上的纸卷卷时,他们却都“妈呀”一声惊叫,并不约而同地捂住了眼睛。纸卷卷上画的不是山水,而是人物。人物有男的也有女的,有全身的也有局部的,而且都是赤裸裸的一丝不挂。全身画中,男人的阳物都赫然地下垂着,女人的两个奶头跟阴部,更是昭然若揭。局部的更大更真,也更加不堪入目。为了使这些不堪入目的地方变得一目了然,外侧那条碍眼的大腿,竟被从根部给“截肢”了。剩下的那条大腿显然是女人的,因为在这条大腿的根部,女人那个鲜为人见的地方,竟然被用镊子掰了开来。洞若观火。

在听到“妈呀”一声惊叫后,玛丽下意识地回过头来。她左右地歪着那颗金色的脑袋,把戴维挂在墙上的画打量了又打量,发现既没有挂歪的,更没有挂反的,于是又将迷茫的目光,投向了那些吃惊得连眼睛都不敢睁的伙计们......

“兰儿姐,不......不好了!菊儿姐她......她......”伙计们的惊讶,玛丽的迷茫,被突如其来的一阵惊叫声一扫而光。夺门而入的,竟是余儿。

“菊儿,菊儿她咋的咧?”老神仙吃惊地问道。

“她......她......”一边连连地喘着粗气,一边扫视着周围,已经显怀的余儿,却没有看到到孙兰玉。既没注意到就站在身边的玛丽,也没有找到孙兰玉的余儿,更加的慌了。面对屋里这一个又一个的大老爷们,她越发地张不开口了。

“菊儿她到底咋咧?你倒是快说呀!”老神仙跺着脚,着急催促着。

“她......她......生......生......”余儿吞吞吐吐又结结巴巴,仍然没有一句完整的话。

“她生病了?”老神仙提示道。菊儿已经是快要临盆的人了。一时着急,他竟没想到这些。

“她......她生......生不下来!”见老神仙的话不着边际,情急之下,余儿这句在嘴里憋了半天的话,终于脱口而出了。“都折腾了半后晌了。来前,她都晕过去了。”余儿接着说道。万事开头难,心理的障碍既然已经突破,语言也随之利索了起来。

“难产!这——”老神仙一时为难了。

“走!看看去。”说着,戴维已顺手提起了那个还没来得及打开的小箱子。临出门时他又吩咐玛丽说:“快收拾东西,准备手术!”

瞎主意好主意,总比没主意强。见戴维这么说,老神仙也就顾不了那么多。为了争取时间,他领着戴维夫妇出后门操近路,匆匆而去。老秀才急忙吩咐伙计们说:“快,快去找兰儿!”

菊儿那边,已经乱成了一锅粥。郭福寿不住地捶打着轮椅。老木匠跟他的两个儿子,焦躁地来回走动着,活像刚刚被关进笼子里的三只狼。

“唉,看来是没指望了。准备后事吧。”从屋里传出的,是接生婆的声音。她已经给菊儿跟她肚子里的孩子,判了“死刑”。

“她二婶,再想想办法吧,这可是两条人命啊!”是菊儿妈那带着哭腔的声音。扑通一声,她跪倒在接生婆的面前。

老神仙的脚步突然慢了下来,他又有些犹豫了。玛丽跟着余儿赶到了,孙兰玉也连颠带跑地赶到了:“爹,还犹豫什么呀!戴维先生,来,跟我来!”说着,孙兰玉一挑门帘便冲了进去。玛丽与戴维,也随即跟了进去。

“这里没你们的事了。走,都快给我出去!”随着孙兰玉那毫不客气的声音,包括明儿跟她的婆婆以及接生婆在内,屋里的人全都退了出来。

“快,强心针!”戴维简洁地吩咐说。

“消毒,输液!”又戴维那简洁的吩咐声。

“麻醉,局部麻醉!”还是戴维的声音。

“刀子!”听戴维要刀子,外面的都不寒而栗。

“止血钳!”依然是戴维的声音。接着又是一阵金属与杯盘的撞击声。

......

“呃儿——”啊,是婴啼!

“呃儿——呃儿......”真的是婴啼,一声强于一声的婴啼!郭福寿不再捶轮椅了,老木匠跟他的两个儿子也停止了走动。“阿弥陀佛,苍天保佑。阿弥陀佛,苍天保佑......”菊儿妈嘴里不住地祈祷着。众人悬起的心,已经放下了一半,只有她二婶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偷偷地离开了。

“针!线!”又是那个短促的声音。

......

“喔——喔——乖乖。不哭不哭......菊儿,你咋样?”是孙兰玉的声音。

“上帝,我的主!”是玛丽的声音。

“渴。”啊!是菊儿在呻吟。众人的另一半心,也终于放了下来。

“棉纱!胶带!”那个短促而简洁的声音,发出了他的最后一道指令。

......

刚掀开门帘,戴维便被众星捧月似的围了起来。他已经疲惫不堪,但心情却格外地轻松:“上帝保佑,母子平安。可以进去看看,但不能多说话。”孙兰玉接着说:“又是个带把的!”声音虽然很低,却掩饰不住她内心的兴奋。

重要的是母子平安。至于带把还是不带把,对这些当舅的,当妗子的,当外爷的,当外婆的,甚至连郭福寿这个暂时只能当个“准爸爸”的,都已经变得无关要紧的了。无须多言,这时能够表达人们心情的,也许只有那些激动的泪水。

老神仙终于明白了,明白了那些裸体画的意义;老秀才也终于掂出了,掂出了那个小铁箱的分量。

此时无声胜有声。一切都在不言中。

孙兰玉陪着玛丽,继续地看护着菊儿母子。菊儿妈也寸步不离地守在女儿身边。看了菊儿母子一眼后,余儿跟明儿先后俩进了厨房。木匠父子坚持要老秀才、老神仙跟戴维喝过汤再走,却被他们婉言给推辞了。初来乍到,戴维还有一河滩的东西需要收拾,老秀才跟老神仙,却在担心着陈德润跟谢铁成。

昨晚,省城一定是出了事,出了大事,而且是惊天动地的大事。进城去提轧花机的陈德润跟谢铁成,直到现在还不见个人影,老秀才跟老神仙,又怎么能放心得下?

在老秀才跟老神仙的陪同下,戴维又返回到济世堂。从口袋里摸出怀表看了看他对老神仙说:“已经是凌晨两点了。”老神仙也下意识地抬头望了望天空,竟发现有彗星来自东南,于是吃惊地说:“呀!不好!”被老神仙吓了一跳,戴维惊问道:“又怎么了?”他误以为产妇和新生儿那里又出了问题,甚至误以为自己在处理上有什么差错。意识到戴维误解了自己的意思,老神仙又换用平静的口气说:“没啥,我说的是天。它,怕是就要变了。”见老神仙说的是天气而非产妇和新生儿,戴维这才松了口气。抬头看着满天的繁星他却没有说话,只是迷茫地摇了摇他那长满金色卷发的脑袋。

济世堂里依然是灯火通明。跟老秀才老神仙一样,伙计相公们也都还没喝汤。饥饿,已经被他们都忘却了。事情的确是太稠了,老秀才跟老神仙哪里还顾得上吃饭?为陈德润跟谢铁的安全担心,他们亦不觉得饥饿;济生堂里没人机会难得,伙计相公们看着摸着那几张裸体画,哪里还有心思吃饭?某种更为强烈的欲火在心里燃烧着,他们竟也不觉得饥饿。(一)

当老秀才跟老神仙在场时,看到那几张画,伙计们一个个都跟个人似的捂住了双眼,从而给人留下了一个“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的正人君子的假象。毕竟是男人,毕竟是些还没见过啥的精壮小伙子,眼球受到如此强烈的刺激而不动心,那是哄人的话。“非礼勿视”,除非他们是瞎子;“非礼勿听”,除非他们是聋子;“非礼勿言”,除非他们是哑巴;“瓜田不纳履”,除非他们是光脚丫子;“李下不整冠”,除非他们压根就没戴帽子。

叉开的十指,捂住了鼻子捂住了嘴巴也掩了他人的耳目,却偏偏没捂住他们那双贼眼。趁老神仙老秀才不在的机会,他们不但看了,而且还动手摸了;不但听了,而且还开口说了。不但说了酸得教人咧嘴的四软——火晶柿子鸡蛋糕,小媳妇的奶头大姑娘的腰,而且还说了那肉麻得令人打颤的四硬——木匠锛子铁匠砧,大小伙的朘子老太婆的针。并且也都真的硬了起来,硬得教人无法忍受而又难以放弃。裤裆里已经是湿漉漉的一片,他们却还意犹未尽地摸着看着说着笑着打着闹着,就连老秀才老神仙的脚步声,也没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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