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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西安省天翻地覆 阳

作者:终南 当前章节:3011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6:36

一大早,陈德润赶头拨船过了渭河,并径直走进了县门巷。从省城回来后,他既为自己没有涉足仕途而庆幸,又为邹大人身处宦海而担心。凭才学中进士再弄个一官半职当当,对陈德润来说应是小菜一碟不在话下。这样固然能显赫一时,但后来却难免又沦为亡国之臣,用土话说:人家将牛拉走了,自家只跟上摇了个橛。凤凰落架不如鸡,虎落平阳被犬欺。树倒了猢狲该怎么办?是杀头,是流放,还是充军?即使不被杀头不被流放也不被充军,落个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怕却是免不了的。

邹大人不正是这样吗?他吃的可是清朝的饭,当的也是清朝的差。一朝天子一朝臣!眼下清朝这棵朽木却已经倒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邹大人他能不受到株连吗?省城反正的事,这两天已经在南河镇嘈传得沸沸扬扬,听说还死了不少的人。一合上眼,陈德润便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匹身上已千疮百孔倒卧在血泊中的枣红马。

早上一掰开眼,陈德润便发现门缝里夹着一张帖子,打开看时,上面八个大字“驱逐鞑虏,恢复中华”赫然在目。陈德润再也坐不住了。

眼看着到了衙门口,一队新军却跑步赶在他的了前面。某种不祥的预感,立即涌上陈德润的心头。

果然不出所料!那队新兵立即封锁了县衙,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过后,子弹已经上膛。两个带队军官走势,看起来是那样的眼熟,当三步并作两步赶到门口时,陈德润不由大吃了一惊:他们竟是王士奇跟邓玉昆。

“陈山长,咋又是你?”王士奇吃惊地问陈德润说。

“又出啥事了?”陈德润却吃惊地反王士奇问道。

“反正了!说不定要打仗,你得赶紧离开。”邓玉昆说。

“又反正了?”陈德润一时不知该走还是该留。

“快走吧!”王士奇跟邓玉昆同时地催促道。说完后他们便跟着士兵冲进了县衙。

门口只剩下了四个哨兵。陈德润不但没走,还跟了进去。哨兵见他是两个长官的熟人,而且看起来关系还非同一般,因此也没阻拦。

大堂与二堂的门都紧锁着,只有耳房的门,是虚掩着的。手握短枪,王士奇跟邓玉昆从两侧靠了过去。正要破门而入,俩人刚刚抬起的脚,却又轻轻地收了回来。

“我咋说你们都不相信。这不,人家已经来了。”随着一个熟悉的说话声,房门吱扭一声被推开了。一个腋下夹着画轴的人走了出来,跟在他后面的,还有两个人。

“啊,是你俩。”见是王士奇跟邓玉昆,夹画轴的倒吃了一惊。

王士奇跟邓玉昆也也吃了一惊:“怎么是邹先生,知县呢?”邹先却拱着手说:“不敢!戴罪之人周佩琛。”王士奇立即变惊讶为严肃地说:“邹先生,这个玩笑可开不得。你可千万莫要替人受过。啊——”邓玉昆也提醒说:“邹先生,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邹先生却说:“不敢耍笑二位,也不是代人受过。在下正是阳都知县周佩琛。”见王士奇跟邓玉昆还是不肯相信,情急之下,邹先生竟拿出了吏部的公文。王士奇跟邓玉昆看后惊讶地说:“原来先生并不姓邹?”

见王士奇跟邓玉昆仍是将信将疑的样子,跟邹先生一块出来的两个人挺身而出地证实道:“这确实是我们的父母官周大人。他可是个难得的好人。”闻言王士奇将那两个人上下地打量了一番,见他们不像是当差的,这才问道:“你俩是谁,到这里做什么?”在互相看了一眼后,其中一个年龄稍长的人回答说:“回老总的话,我们住在辘轳把巷,是叔伯兄弟。平时相处得还算不错,近来因祖上留下的庄基,却发生了些口舌。周大人刚才还在开导我们,说他十年寒窗好不容易才做了个知县,本想为百姓们做些实事,不想到任才三个月,这就......”说着,他竟哽咽了起来。

另一个忙接着说:“邹大人的话,我们刚才也是不信。不想正说着,二位长官就到了。”拿出一张纸后他接着道:“不信你看,这是周大人写给我的。”王士奇跟邓玉昆接过来一看,只见上面写有打油诗一首:

兄弟反目为一墙, 让他三尺又何妨。

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

“哦,我这里还有一张。”那个年龄稍长的,也拿出一张纸来。王士奇跟邓玉昆看时,却是一副对联: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这副对联看似平常,但只要将其中的逗号前移俩字,就成了“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与前面的意思便截然相反了。

相视一笑后,王士奇跟邓玉昆赞许地点了点头。收起枪二人了拱手说道:“阳都县廉正爱民,我等也早有耳闻,却不知竟是先生。今日虽公事公办,却还是多有冒犯,望先生见谅。”

见两个长官收起了武器,士兵们也纷纷放下了端在手里的枪。

王士奇跟邓玉昆都有些难堪,周先生却说道:“二位不必如此,也无须为难,只要能兴国利民,个人的荣辱去留,又算得了什么?老家尚有薄田数亩,周某愿归耕垄亩。”说毕转身就走,随身所带,只有一个画轴。

“先生且慢!请跟我先回学堂,然后再从长计议。”不由分说,陈德润从周先生手里接过了画轴。

这个画轴陈德润再熟悉不过,因为前不久他还是它的主人。几个月,来陈德润一直误以为它的新主人姓邹,而且是县衙里的师爷,甚至觉得他跟自己一样,就是个教书的先生,做梦也不曾料到它的新主人姓周,而且是堂堂的阳都知县,朝廷命官。

陈德润所见过的朝廷命官中,大都是顶戴花翎身着补服,或骑马或坐轿,或威风十足的坐在大堂上,一呼百应;或浩浩荡荡地招摇过市,前呼后拥,而没一个是布衣素服骑着毛驴跑遍全县的,更没一个能屈尊给孩子们上过课的。

周县令还没反应过来,却已被陈德润拖着出了县衙。

衙门外百姓们扶老携幼,已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周县令刚扶起这个,那个又跪了下去;刚扶起那个,这个又跪了下去。明知道留不住,百姓们却还是百般地予以挽留。备受感动又万般无奈,周县令只得也跪倒在地。见状陈德润大声地喊道:“父老们快快请起!周县令他暂时还不会走,在南河镇他还要小住几日,请乡亲们行个方便。”说完他弯腰扶起了一位老者,众人这才陆续跟着爬了起来。

在这些千般无奈而又万般留恋的目光中,周县令一路抱着拳,依依不舍地跟父老乡亲们告着别。短短的县门巷,竟走了近两个时辰。

天,突然间阴得越来越重,最后竟下起雨来。无可奈何花落去......

周县令虽已登船揖别,但一直撵到河边的百姓们,特别是住辘轳把巷的那弟兄俩,却抓住缆绳死活的不肯放手。七十子无奈,只得扭过头狠下心挥着泪用斧头砍断了缆绳。渡船悠悠地离岸而去,百姓们无不痛哭失声。抓在他们手里的,是一条被斩断了的缆绳。何日,何日君再来?

渭水虽不住地翻着浪花又打着回旋,却又无可挽回地一路向东逝去。留下的,除了“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还有“孤舟远影雨中尽,惟见渭水天际流”的惆怅。雨水打湿了人们衣衫,泪水模糊了人们的双眼。

不久,辘轳把巷突然多出了一条六尺宽的通道。这是经周大人开导,那弟兄俩每人让出三尺后形成的。有了这条通道,人们出入更加方便了,大家在路过辘轳把巷时,都会不由自主地驻足注目观看一番:一家的照壁上镶嵌着一块青石碑,上面刻的是“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而另一家也有照壁上,照壁上也镶着一块同样青石碑,上面刻的却是“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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