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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小长工绝处逢生 柳

作者:终南 当前章节:5158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6:36

按关中人的说法,凡上了年纪的人,大约有三个共同的地方——爱钱,怕死,没瞌睡。

河西堡的老地主,虽然也已是一大把年纪,但却是个豁达的人。他有自己的人生哲学,深知“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更深信关中人“该死的不得活,该活的不得死”的口前话。经常有些天不怕地也不怕的顽童刚才还活蹦乱跳的,不一会儿,却又被大人们用耱地耱从三女河里抬了回来。老地主经常为此而感到惋惜,并多次把那些认识的不认识的娃子们,从水里呵斥到岸上,又从岸上呵斥回家里中。

那些在公婆跟前受了委屈的媳妇们,一时想不开扑进了三女河;那些被媳妇辱骂了公婆们,一时转不过一头钻进了黑咕隆咚水井,他们倒是真的想一死了之,却往往反被闻讯赶来的人们救了起来。不想死的死了,想死的却不得死,这就是命!

对于前者,老地主总要以长辈的身份数说她们几句:“瓜娃些,一个锅里搅勺把,哪能没个磕磕碰碰的?”对那些已有了儿和女的,他还会摸着孩子的头对她们说:“你看这娃子女子一狼一窝的,一个比一个长的心庝,你咋就忍下心撂下他们不管?”直说得那些媳妇们不由自主地搂着自己的儿和女,抱头恸哭。

如果是后者,是公公,老地主就会开导他们说:“好我的老哥(大兄弟)些,都一大把年纪咧,跟嘴上没毛的娃娃们较的是啥量些。你拧尻子这一走,我连个顶楞抬杠的人都没得咧!快快快,快把烟锅子给我。”如果是婆婆,他也会抱怨她们说:“看你这老嫂子(大妹子)些,你这俩腿一登倒落了个干净利索,可串门时我连口水都没人倒了。”避过其他人,他还会压低声音戏谑地说:“你这一走,教我老哥(大兄弟)天一黑,可挖抓谁呀些?”不逗得他们或者她们破涕为笑,他是绝不会罢休的。

至于钱财这些身外之物,他认为该是谁的就是谁的。是你的,谁也拿不走,即使被拿走咧,转一圈它说不准又回到了你的腰包;不是你的,你争也是白争,今天争到手咧也装进自家的口袋咧,你也甭扎哇,明天它也许又捏在人家的手里,或者装在人家的口袋里。你再眼红,再不憋服,它照样是人家的,而不是你的。

在老地主看来,这人一多半是为着亲人而活着的。动不动就寻死觅活是愚蠢的,是不负责任的,也是不足取的。这些人一了百了自己解脱了,却把痛苦永远地留给了亲人。至于银钱,那就更不值一提了。银钱是啥?银钱是人身上的垢痂,今天你洗干净了,明天后天它又来了。

没瞌睡倒是真的。起早,是地主家人老几辈的关荣传统。

说起来已是十年前的事了。那天一觉醒来,老地主发现天色已经大亮。以为自己睡失睡了,急忙披上衣服出门时,他才发现离天亮还早着。昨晚捂的一场半尺厚的大雪,在将窗户纸映白的同时,也给了他一个错觉。

大雪兆丰年。一夜间突然变为银装素裹的世界,使老地主顿时兴致大发。出村后,白茫茫的一片更加耀眼,一时适应不了,老地主忙摸出了墨镜。一边走一边戴着墨镜,突然脚下一绊,老地主竟重重地摔了一跤。刨开雪堆时,他更是大吃一惊,原来将他绊倒的,竟是在本村给赫家扛活的小长工。老地主连忙蹲下身摸了摸小长工的鼻子,当发现还有些气息时,他赶忙背起他连颠带跑地赶到了南河镇。

在打门叫户地敲开济生堂的大门后,老地主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说:“快——快救人!用——用最好的药!”

小长工虽还没有苏醒,但终于恢复了气息。老地主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他这抱怨老财东说:“老哥,你的庄子,也太深了些。真是紧差人慢大夫,叫了半天门,竟没见有狗大个人,吭个气。”老财东这时也松了口气,笑着说:“老弟,你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小伙子又不是给你家扛活,人家赫老二都没着急,看把你急成啥咧!”老地主却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事没搁在你的头上,要是搁在你的头上,你不定比我跑得还快。对了,这事是得让他赫家知道。小伙子就交给你了,我这就去找他赫老二。”

“别,别!这事千......千万不能让......让他知道。他......他要是知道咧,我......我就活......…活不成了。”小长工哭着说。他终于醒了过来。

“这是为啥?是谁把你打成了这样?到底出了啥事?”又惊又喜,指着小长工身上的伤,老地主问他道。

“这......”小长工欲言又止。

“小伙子,不要害怕!你尽管说,说出来我们也好帮你。”老财东也在一旁鼓励着。

“打我的,正......正是我东家。我......我偷了人......人家的东......东西......”

原来小伙是渭北人,家里只有一个老娘,还是个瞎子。因为穷,他不得不撇下瞎子老娘,来河西堡给赫家扛长活。使得扎吃得瞎小长工都认了,从来没有过一句怨言。不想房烂了雀儿多人穷了搅儿多,隆冬腊月,小长工的瞎子老娘,突然中风不语瘫在了炕上。小长工哭诉着想跟赫老二告几天假,并预支点工钱回家看望老娘,谁知赫老二既不肯借钱又不肯准假,还说了一大堆的难听话:“你走咧,地里的活咋办?一个又瞎又瘫的老婆子,活在世上自己受罪不说,还是个累赘。以我看死了倒还零干!”

慌不择路,趁赫老二的小老婆一时不留神,小长工在偷了她的一对金耳环后,连夜逃走了,但没走多远,他就被追上来的赫老二打得半死。

听了小长工的哭诉,不住摇头叹息着的老地主跟老财东,不觉想起了一段在南河镇一带久传不衰的奇闻轶事来。

说来也怪,这赫家的当家不是老大,而是老二。这赫老二是个过河尻渠子都要夹些水回去的下家。有次“公事”紧火了,茅坑却被儿媳妇占着又迟迟不见出来,赫老二急得直打转转却又不便开口,于是只得失急燎毛地出了村。村口就是包谷地,他却不愿肥水外流,硬是忍着肚子痛不肯进去。当他一路绞着腿又搂着肚子,舍近求远地向自家地里急急跑去时,有人好心问他是咋的咧,他却只跑不歇更顾不上回答,心里还骂人家是狗拿耗子——多事。

一头钻进自家地里,在痛快淋漓一番后腾空了身子,赫老二这才自言自语地笑着说:“婆娘们在要娃时,怕就是这个样子的。难怪她们痛得乱叫唤,果然是不好受喀!”正在为自己既没乱喊也没乱叫而得意,在提起裤子时,赫老二却发现自己在失急中一拧尻子,竟还是将“肥水”留在了邻家的地里。“把他家的......”赫老二懊恼极了。为此,他竟半个多月都没睡着。

“不说就,不说咧。这娃身上还有外伤,你给他好好治。一切开销,都记在我的账上。”指着小长工,老地主叮咛老财东说。

“这可不成!这胜造七级浮屠的好事,不能教你一个人全包了。力,你已经出了,这药钱嘛,说啥也轮不到你来出!”老财东不以为然地说。为此,两个老汉竟发生了争执。见拗不过老财东,老地主只得同意了。同样是人,这人跟人的差别,咋就这么大!小长工竟感动得呜呜地哭出了声。

好在没伤着骨头,第二天老地主来看望时,小长工已经能下炕了。他正要翻身给恩人磕头,却被老地主给按住了:“这五两银子你拿着,回家先给你娘看病。拿好,千万甭教老财东看见,看见了这老家伙又要跟我争竞。”小长工没有回答老地主,而是又掏出五两银子对他说:“大伯你看!这正是那位大叔给我的。他也叮咛我不要教你知道,也说怕你知道了又跟他争竞。可我......”

“哦,没想到。没想到这老家伙,比我更快!”老地主不住地感叹着。

“咋?光兴你快,就不兴旁人快?怪啥这耳根子咋燎燎的,原来又是你这个老不死的,在背地里骂我。”老财东人没来,声先来了。

趁两个老汉骂仗顶楞的当儿,扑通一声小长工跪倒在地千恩万谢地说:“大叔大伯的大恩大德,来日做牛做马,小侄我也报答不清!”

离开后小长工再也没有回来。几年后,还是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一股土匪骑着马背着快枪,撞进了河西堡。此前堡子里也遭过土匪,但都只有几个人,也没有马骑,拿在手里的,也多是鬼头刀或者梭镖,即便是有枪,也不过是些鸟枪或者火铳。

这股土匪大约有三十人,而且只多不少,并且都骑着高头大马,手里提的也都是快抢。堡子里的人吓坏了,心想自古兵匪一家,怕是那个队伍上的骑兵,又出来祸害百姓了。河西堡大难临头,今晚非被血洗一空不可。

老地主都想好了,土匪要鞋,他准备连袜子一块给他。出乎意料的是,这股土匪既没抢东家也没抢西家,而是端直进了最里头的赫家。更奇怪的是赫家大院的几十口人都好好的,而赫老二的腿却被打折了,从此成了瘸子。他的小老婆也被割去了一双耳朵,从此不得不放下了那高耸的云鬓,而变得披头散发起来。更教人费解的是,赫家所有的浮财都被洗劫一空,而赫老二小老婆放在眼前的那对金耳环,却没有被拿走。不过从今往后,它怕是要受一辈子的委屈,只能藏在那个锦盒里熠熠发光了。

第二天一大早,老地主跟老财东都在自家的院子里,拾到了一锭五十两的元宝。

作为人一点不爱钱,也不想在这世上多活几天,那恐怕是假的。但老地主绝不是茅房被儿媳妇占着,那怕是憋断大肠憋破尿脬,都要把屎尿拉在自家地里的赫老二。

瞌睡少倒是个事实。起早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没有学堂那阵,他早上起来后,一般是先到自己正在改良的滩地边转悠一阵,然后再脱下长衫打上一通太极。当长工将土粪用牛车送到地头时,他差不多也刚好敛气收手。于是他又顺手抓起刮耙,亲自动手将一车土粪杨在地里,而决不会让长工插手。长工也不跟他客气。他知道客气也没用,这是东家人老几辈形成的规矩。这个规矩是从哪朝哪代形成的,就连长工他爸老长工,老地主他爸老老地主在内,谁也说不清楚。

自从有了学堂,老地主早起的习惯没变,只是又多了一道程序。回来前,他还要在学堂里转上一周,有事时,还会逗留上一会儿。

眼下,又到了小麦吐穗扬花,豌豆扯蔓结荚的季节,但地里却闻不到一丝庄稼那香甜的气息。多年来,这里一直是老地主家的豌豆地。如今展现在他眼前的,虽仍然是一个五彩斑斓的世界,但这个世界里,豌豆那婀娜多姿的秧蔓,那点缀在这绿色秧蔓中的,红的白的紫的等姹紫嫣红的小花,却已不复存在。代替她们的,是罂粟那同样有白有红有紫,而且同样美丽而妖冶的花朵。这些花朵,使人不由得时时联想起那些看起来同样斑斓,但却教人心里发怵头皮发麻的菜花蛇。

在出任陕甘总督期间,左宗棠就曾为在这肥沃的三秦大地上,到处都盛开着妖艳的罂粟花而对关中人大失所望,并“哀其不幸”,又“怒其不争”。为了不使国人沦为“异类”,铲除“恶卉”,是左帅督陕时打的第一个硬仗。左帅的言行,曾使多少有识之士为之震惊,又为之感动,当时老地主正血气方刚,他亲自目睹和参与了这次行动,并受到左帅的嘉奖。后来,当鸦片再次在关中泛滥成灾时,老地主却坚持不种。这年因忙于帮陈德润办学,老地主将家事交给了已经成年的儿子。一时疏于过问,儿子竟背着他种了几亩鸦片。发现后老地主也曾大动肝火,但一切却都为时已晚。

在还没来得及说服儿子铲除鸦片的时候,却因郭福寿行动不便,老地主以校董和开明绅士的双重身份,应邀参加了省里召开的禁毒会议。会上,省禁烟督办陈德润的一席话,使与会者无不为之感动。他痛心地说:“率先禁烟于东南,使国人扬眉吐气而英夷闻风丧胆者,乃民族英雄林则徐林大人;后禁烟于西北,并收复新疆长国人志气而灭俄佬威风者,乃民族英雄左宗棠左大人。此二公先后任职我省,但至今我省仍恶卉泛滥烟毒肆虐竟首居全国之最!扪心自问,我等有何面目上对英烈的在天之灵,又下对子孙万代的期切之情?”说着,他竟不由自主地动了感情。用手帕沾了沾已经湿润的眼角后,陈德润又接着说道:“今中华民国第一任陕督张凤翙张大帅又力主严禁,其决心不亚于林左二公,实乃我三秦之父老之大幸也!”在兵马都督张云山宣布了戒烟条令后,总督张凤翙最后讲道:“本督与林左二公一样,虽非秦人,却都饮秦水而食秦粟。秦地百姓,皆本督之衣食父母也。今父母为烟毒所困,本督又岂能坐视?此次禁烟定当效法林左二公,以国家大局为重,而置个人荣辱死生于度外。为除恶务尽成此大功,还请在座诸位勿辞劳苦,鼎力支持。”

昨天晚上一回到家,老地主就把那张盖有“陕西省禁烟督府”和“陕西省军政府”关防大印的禁烟文告,扔在了儿子的面前。儿子看过后对老地主说:“爸,都怪儿一时糊涂,做下这伤天害理之事,既有辱门楣,又惹您老人家生气。我这就去准备犁杖,赶明天一早,就将烟苗全部铲除净尽。”

正望着罂粟花出神,却见儿子已将带着逼土的犁杖,吆到了地头。立即从儿子手里逮过犁把,老地主一声吼喊后,犁铧早已插入黄土。马到处,那些随风摇曳的罂粟花纷纷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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