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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陈德润中举修桥 麻子

作者:终南 当前章节:4978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6:36

佘记烟馆的老东家,因早年出天花落下了一脸麻子,被人称做佘麻子或者麻子佘。这麻子佘小时候读过几天书,成绩虽然平平,但却打得一手好算盘。双手打算盘时,他两只手的十个指头一块动,直看得旁观者目不暇接眼花缭乱。如果有人报账,你报多快,他闭上眼睛就能打多快,一阵噼里啪啦的山响过后,两只算盘上的结果是丝毫不差,从而常常使那些账房先生们目瞪口呆自愧不如。

在当时有这样一手绝活,如果能好好做人,起码能谋个体面的账房先当当,而不用风里来雨里去,就可以娶妻生子并养家糊口,甚至还能过上小康的日子。若混得好,被某个高门大户或者官宦人家看中,做个掐五座六的大总管也并非没有可能。麻子佘却偏偏心术不正,他不是吃张家的饭砸了张家的锅,便是住李家的店戳了李家的窝。那些能发家致富或者做官为宦的人,大概都不至于是梨瓜地里的西瓜——大瓜种,或者是西瓜地里的梨瓜——瓜娃。事有再一再二,却没个再三再四。麻子佘聪明反被聪明误,久而久之,他便再也找不到新的主顾了。

退一万步说,只要肯下苦,凭祖上留下的的几亩水地,麻子佘的温饱至少应不存在问题。可他却生性好高骛远,浑身上下除了困肉,剩下的都是些懒骨头。

“麻子佘,你算盘打得那么好,算算看你脸上到底有多少个坑坑洼洼。”闲来无事,人们经常用这样的话取笑麻子佘拿他寻着开心。更要命的是同龄人都抱上了娃娃,而麻子佘却因那一张麻子摞着麻子,叫人一看不吃都饱了的黑麻脸,至今却连个媳妇都讨不上。死猪不怕开水烫,锅烂了也不在乎多砸那一榔头,麻子佘终于破罐子破摔了。

麻子佘染上了烟瘾。祖上留下的的几亩水地,在通过他的烟枪后,瞬间都化作青烟被他吐了出去,两间厦屋上的椽和檩,也被他扭下来一根根地塞进了烟枪,庄基地皮也在劫难逃无一幸免。

祖上所留被变卖罄尽后,麻子佘在人的身上打起了主意,五岁的妹妹被他十两银子卖给了一个山西商人。年迈的父母虽没人买,却还是在劫难逃,被他活活地被气死了,而且死无葬身之地。父母的尸体被扔进渭水后,麻子佘还大言不惭地对人夸口说:“让乡党们开开眼,这叫做‘水葬’。”

不该卖而能卖的,都被麻子佘卖光了,不该卖也不能卖的,也都被活活地气死了,该死的却非但没死,反而烟瘾越来越大。跟土地爷住在一起的麻子佘,除算盘打得好外又多了一门手艺,那就是偷。大凡有三只手的,多半都是昼伏而夜出,但麻子佘却是个例外。

一天,估摸着烟瘾就要犯了,但身上却是一文不名。正无计可施,却见一个戴着石头墨镜的老者,夹杂在南河镇的人流之中,真乃天无绝人之路,麻子佘悄悄地跟了上去。

光天化日之下,总不能从人家脸上将眼镜摘下来拿走吧?贼毕竟是贼,两只贼眼滴溜溜旋转了一圈后,麻子佘心里便有了主意。

“啊呀呀,不得了了!我戴在脸上的眼镜,咋说不见就不见了。”麻子佘突然一惊一乍地大声嚷嚷了起来。老者果然中计,闻言后他赶忙摘下眼镜塞进了口袋,等时过境迁再次去摸眼镜时,这才发现眼镜已不翼而飞。回想刚才的场景他突然醒悟,在叫苦不迭的同时又连呼上当。集市上老者正在懊恼,追回莫及;烟馆里麻子佘却云腾雾绕,悠然自得。

凭自己的“绝活”,麻子佘当上了地皮流氓和阿飞们的领袖。问及时,领袖麻子佘得意地向徒子徒孙们炫耀说:“这叫做‘吆鸡下架’。”还说这南河镇的街道上遍地都是钱,就看你有没有将它装进自己口袋的“本事”。

在麻子佘的纠集下,南河镇一时间匪盗横行被闹腾得路断人稀,几乎到了一抬脚就有人割掌的程度。

“别闹了快睡觉!再闹,麻子佘就来了。”如果谁家的碎崽娃子闹腾着不肯睡觉,大人们就会用麻子佘的大名来哄吓他们。下面是孩子们在跳猴皮筋时,久唱不衰的一段歌谣:

佘麻子,狼心肠,娶不上媳妇狗跳墙。抽大烟,丧天良,先卖庄子

后卖房。水浇地,踢踏光,亲妹子被他卖异乡。逼死爹,气死娘,弄得

家破人又亡。该入土,没地方,撂进渭河葬水乡。又是偷,又是抢,狗

日的决没好下场。

毕竟读过几天书,麻子佘并不满足于这些偷鸡摸狗的勾当,他想发财,发大财,因此时时刻刻都在留心着寻找着发财的机会。

机会终于有了,麻子佘虽然抓住了这个机会,却不知道这个机会,竟与一个具有传奇色彩的显赫人物有关。

左宗棠,字季高,湖南湘阴人。自道光十二年中举后,六年内他曾三次赴京参加会试,竟均不及第。仕途上屡屡失意,左宗棠只得以幕僚的身份,协助张亮基、胡林翼和曾国藩等,参与了对太平军作战,并因累建奇功而头角崭露。

也许是八股文章写的不能尽如人意,也许是对阿谀奉承左右逢源一窍不通,仕途上一再受挫的左宗棠,却以经天纬地的真才实学脱颖而出震动了朝野,并深受陶澍、林则徐和曾国藩等封疆大吏的器重。

因战功卓著,左宗棠当上了陕甘总督。一时间,左宗棠竟成了朝野上下争议颇多的传奇人物,翰林院侍读学士潘祖荫向咸丰皇帝举荐说,国家一日不可无湖南,湖南一日不可无左宗棠;文华阁大学士兼军机大臣的李鸿章,却以未进士及第而断言其决无入阁拜相之可能。

左宗棠却偏不信这个邪,于是连连上书同治皇帝要求参加殿试。已是一品大员的左宗棠却要参加殿试,这无疑是在开皇上的玩笑。龙庭上的同治皇帝虽年幼无知,但垂帘听政的两宫太后却心有灵犀,因欣赏左宗棠的才能特别是他的犟脾气,她们非但没有动怒,还破例的特设了东阁,拜左宗棠为大学士并赏穿黄马褂。于是左宗棠便有了东阁大学士和太子太保等七个头衔,并开创了历史上未经科举选拔,而凭真才实学入阁拜相之先河。

左宗棠的八股文章,也许真的不敢令人恭维,但他安邦治国平天下的雄才大略,却的确使只会舞文弄墨耍嘴皮子的李鸿章之辈,望尘而莫能及焉。

在史书上,左宗棠也是一个颇有争议的人物。因参与并镇压了太平天国的农民起义,有人骂其为侩子手;因收复了占大清帝国疆土六分之一的新疆,有人誉其为民族英雄。

太平天国虽因内讧而以失败告终,但西捻军却仍然活跃在陕西一带,在白彦虎等人的领导下,回民又不断在陕西各地发动武装起义,贼匪阿古柏也在企图分裂新疆,俄国除趁机侵占伊犁等地外,还在虎视着陕甘两省。大西北的内忧和外患,自然而然地成了困扰大清政帝国的一大痼疾。

李鸿章竟以不毛之地,收之得不偿失为由,力主取消“塞防”而加强“海防”,说白了就是要清政府放弃对新疆的主权。左宗棠则充分肯定了新疆在战略上的重要地位,并痛斥了李鸿章自撤藩篱引狼入室的主张。由于深知“弱国无外交”,“文事者必有武备”的道理,他提出了“先之以议论,再决之以战阵”的战略方针,从而避免了“我退寸而寇进尺”的无穷之患。

受命于危难之际,左宗棠果然不负众望,他以钦差大臣的身份总督陕甘军马,并肩负起了既要安内又要攘外的历史重任。果然是宝刀不老,年逾花甲的左帅不但大败阿古柏使其战败自杀,而且逼得白彦虎因无立锥之地而不得不退到境外,于是在现在的哈萨克斯坦跟吉尔基斯坦,便各有了一个叫做“东干人”的陕西村。

即使无左宗棠,太平天国也未必就能够成功,即便能成一时之功,凭洪秀全杨秀清之辈的鼠目寸光,中国也未必能够中兴,但若没有左宗棠,中国版图将至少减小六分之一却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西北平定后,左宗棠又致力于发展地方经济和工农业生产,继在江南创办史无前例的第一个造船厂之后,他又在大西北创办了全国第一家织布厂和织呢局。在发展经济的同时,左宗棠还大力倡导植树造林保护环境,堪称为历史上开发大西北的第一人。杨昌睿有诗赞曰:

大将筹边尚未还, 湖湘子弟满天山。

新栽杨柳三千里, 引得春风渡玉关。

更值得一提的是,继林则徐在广州禁烟之后,左宗棠又是在大西北禁烟的第一人。

初进潼关时,那些铺天盖地而来的罂粟花使左宗棠大为震惊。他深知长此以往,不仅国人将沦入“异类”,身为陕甘总都的自己亦是罪责难逃。为使自己“收复失地,重振国威”的远大抱负不至于中途流产,他视罂粟为“恶卉”,并决心予以剪除。

同样是嫉恶如仇,但与林则徐相比,左宗棠的办法则显得有理有利有节而温和了许多,因而也更具可操作性和可持续性。他既注重宣传教育群众“先晓之以文告”,又能防止流于形式而“继之以履验”,既能注重实效使责任到人“责之以乡约”,又能坚持始终以儆效尤而“督之以防营”。

漫山遍野的罂粟均被铲除,大大小小的烟馆尽被查封,纷至沓来的烟贩皆被拘禁。由于方法得当措施得力,烟土的贩运、交易以及吸食,都因受到有效的遏制而就此销声匿迹。

麻子佘当然也不能例外。有时拿着钱他却急忙找不到烟土,有时眼看着烟土他却又一时拿不出钱。这天手里既没钱也没烟土,也合该他倒霉,在一家饭庄的客房里行窃时,麻子佘又因失手而被逮了个正着。跟班的伙计正要捶他,却被一个东家摸样的人给喝住了。主仆二人是从云南远道而来的烟贩子,已经在南河镇耽搁了七八天,而所带的烟土却急切不得出手。不愧为行家老手,东家只一眼便认定麻子佘是个大烟鬼,他不但拦住自己的伙计使麻子佘免去一顿饱打,而且还拿出烟土让麻子佘过足了瘾。

“想抽烟小老弟你说话,又何必如此?我们手里还有点货,如果你能帮忙出手,往后还怕没得烟抽?”眼看着麻子佘过了瘾也长了精神,云南烟贩这才对他说道。

“没麻达!这事就包在兄弟我的身上。老兄你就瞧好吧!”麻子佘拍着腔子说。因祸得福,他不觉眼前突然一亮。

麻子佘果然使出了浑身的解数,没出两天,他就干净利落的把事办得妥妥帖帖。云南烟贩也不含糊,他赏的烟土足够麻子佘受用上一月有余。又给了麻子佘一些散碎银子后,云南烟贩约他一月后还是这个地方碰头,不见不散。

几个月过去了,在麻子佘的帮助下,云南烟贩果然挣了不少白花花的银子。生意上敬的是敬的送的是送的,麻子佘总是交割得一清二楚从不含糊,办事更是豇豆一行茄子一行,麻子佘有板有眼亦从未失手,一来二往中,麻子佘逐渐取得了云南烟贩的赏识与信任。

半年后云南烟贩又如期而至,不同的是这次他只一个人而没带那个伙计。麻子佘问起时云南烟贩叹了口气说:“唉,年轻轻的没想到竟得了急症。”闻言后麻子佘也跟着叹了口气,然后垂下头便不再言语了。云南烟贩以为麻子佘真的动了感情,于是反过来安慰他说:“天有不测之风云,人有旦夕之祸福。别难过了,生意要紧。”

这次的生意麻子佘做得比以往还要漂亮,不胜高兴中,云南烟贩给了他双倍的的烟土和酬金。临走时麻子佘感激涕零地坚持要送云南烟贩一程,见扭不过他云南烟贩便乐呵呵地同意了。在云南烟贩的印象中麻子佘虽然生得丑陋了些,却是个讲义气重感情而且会办事的干才,因此竟深信不疑。一路上他们更是推心置腹无话不谈,白天赶路时俩人换着背行李,晚上歇息时俩人又抵足而眠,竟然都有些相见恨晚的感觉。

两个人有说有笑倒也不觉得累,第二天便到了秦岭山下。云南烟贩倒有些过意不去了,于是对麻子佘说:“千里送客,总有一别。兄弟你还是就此留步吧。”麻子佘却诚恳地说:“大哥对我恩重如山,就让我再送大哥一程吧。”见云南烟贩还要推辞,麻子佘又接着道:“听说汉中是个好去处,兄弟我也想顺便去那里转转。”话既然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云南烟贩也就不好再推辞了。

傍晚时分,麻子佘背着行李在前,云南烟贩紧随其后,俩人正走在一段狭窄的下坡路上。一边是千尺悬崖,一边是万丈深渊,路越来越窄也越来越难走,“大哥当心!”麻子佘回过头伸出双手笑嘻嘻地招呼着云南烟贩。“兄弟你也当......啊——”满以为麻子佘是在接应自己,云南烟贩一边礼尚往来一边将手递给了他。谁想一个“心”字还未及出口,紧接着便是“啊”的一声惊叫,云南烟贩被麻子佘掀了个倒栽葱,一头钻进了那雾沉沉的万丈深渊。

望着雾沉沉万丈深渊呆了好一阵子后,麻子佘这才自言自语地说:“对不住了,大哥!没你的旦夕之祸,哪有我旦夕之福?”

云南就此少了一个烟贩子,南河镇却就此多了一家“佘记烟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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