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也怪。当项志山一拾到跟前,老人家那双倔强的瞎眼,在滚出了两滴浑浊的泪珠后,才终于合上了。
老娘四十岁上才有了项志山。不想刚生下儿子,老汉却暴病而亡了。孤儿寡母相依为命,项志山还没成人,老娘却哭瞎了双眼。
生前不能侍奉在左右为老娘煎汤喂药;弥留之际也未能见最后一面,甚至连一声“娘”都没叫上,世上还有比这更教人肝肠寸断的事么?项志山哭得死去活来,大家也跟着伤心落泪。
好不容易被劝住后,项志山花了五两银子,给他娘买了一副薄皮棺材,在乡党跟亲戚六人的帮助下,总算是让老娘安入土为安了。用剩下的五两银子,项志山又备了几桌酒席,将所有帮过忙的人都请了过来。爬在地上不分男女长幼,项志山一一叩头谢过了大家。
老娘是项志山的唯一牵挂,如今没了这个牵挂,一个破家,又有什么值得留恋的?项志山又出走了。
后来,在他娘过三七、五七、百日和头周年的时候,人们虽没看见项志山的人影,却发现了他娘坟头上,有新压上去的烧纸跟刚烧过的纸灰。自打头周年过后,人们不但还是没有看见他的人影,发现他娘坟头上的香火,也突然间中断了。于是有人猜想着他已经死了,不但死了,连骨殖都丢在外面了。
谁知在他娘三周年忌日的那天,新压上去的烧纸,刚烧过的纸灰,却又再一次的出现在他娘那已经长满蒿草坟头上。项志山已将骨殖撂外面的猜想,自然是不攻自破了。有的说他还在外面给人拉长工,有的说他已当了人家的上门女婿,有的甚至说亲眼看见过他,跟他一块来上坟的,还有个女人,那女人怀里,还抱着个孩子,看样子还是个娃子而不是女子。
其实,所有人都不过是瞎猜而又瞎说。项志山既没有死,也没有再给人拉长工,更没有给谁当上门女婿,而是参加了哥老会,并专门打富济贫跟官府作对。由于胆大心细而且为人豪爽仗义,不久,他就被推举而成了一个小头领。
哥老会不断壮大的势力,像一阵越刮越强的台风,不断摇撼着清政府这棵根基已经外露的大树。清政府慌恐万分,严令各地要限期剿灭。但被剿灭的实际上并不是哥老会,而恰恰是那些只拿得起烟枪,却拿不起真枪的清兵。奈何不了哥老会,地方官只好杀良冒功。一次几个清兵们正在追杀两个孩子,却被项志山碰了个正着。眼看着前面的两个清兵已经举起了屠刀,眼看着两个孩子的人头就要落地,情急之下,项志山忙从怀中摸出了飞镖。嗖嗖两声后,前面的两个清兵应声栽倒,剩下的也落荒而走作鸟兽散。
被救的,是两个结伴讨饭的孤儿。虽不认识,更不沾亲带故,项志山却多次给他们买过干粮。已无路可走,两个孤儿跟着项志山加入了哥老会,并认项志山为亲哥,分别改名为项志仁和项志义。
那年冬天,项志仁和项志义跟着项志山走了一趟河西堡,于是那个没有人性的赫老二便成了瘸子,他的小婆娘也丢了两只耳朵。
“项志山”这个名字,很快地传遍了泾河上下渭水南北。为了取掉这个眼中钉,拔掉这个肉中刺,官府咬着牙悬赏千金,收买着他项上这颗已长满了络腮胡子的人头。
人见财帛黑了心。项志山果然被人出卖了。在一次失手后的紧急关头,项志山硬要项志仁和项志义带领弟兄们向西突围,而他自己却要一路向东引开了清军。项志仁和项志义坚决不肯,说要死,弟兄三个也要死在一起。项志山急了,他把双刀分别架在项志仁和项志义脖子上说:“官府想要的,是我项上的人头。你俩的脑袋值几个钱,死了还不是白死?快走!”说完后他立即挥舞着双刀,口里也大呼道:“项大胆在这儿!爱钱不要命的,尽管来!”并一路只身向东杀奔而去。
在砍倒二三十个清兵后,项志山终于倒下了。清兵没有杀死他,因为活捉被杀死所得的赏钱,要多得多。叛徒不但没有拿到赏钱,反而很快地丢了脖项上的九斤半,而项志山却跟活宝一样,被里三层外三层的“保护”在死囚牢中。
三水知县先是欣喜若狂,后来又不得不自认倒霉。看着部下杀良冒功所提回来的、一堆堆血淋淋的人头,他连眼皮都不曾眨一下,而对手里这个活宝,他却既不敢自作主张就地处决,又唯恐被劫而不敢上解。上报后又迟迟得不到批复,捏在手里的,活像是一个烫手的山芋,或者说是一个扎手的刺猬。对上司他怨气十足,逮不住上面们口口声声说要唯他是问,如今好不容易逮住了,上面却又缄口不提沉默不问了。三水知县当然还不知道,他的上司们捏在手里的,已经不是什么烫手的山芋,或者是扎手的刺猬,而是一块已经烧得通红,又红得发黄的铁块。
然而,倒霉的事还在后头。不迟不早,偏偏就在这个关键的时刻,省城被光复了。周围的县城,也在陆续地被光复,这个邀功请赏升官发财的好机会,眼睁睁地看着就要付之东流了。
福兮?祸兮?
在项志山的掩护下,项志仁和项志义带着哥老会的弟兄们,终于杀开一条血路冲出了重围。化整为零后,弟兄们分头地隐蔽了起来,项志仁和项志义也隐姓埋名远走高飞,以大牛和碎狗为化名,走进了谢铁成的桥头面馆。他们一刻也没有忘记自己的救命恩人——大哥项志山,一直都在谋划着解救项志山,却苦于没有机会。
机会终于来了。阳都古城光复后,项志仁和项志义暗中准备了两个肉包子,便偷偷地摸到了佘福庄。只一纵身,俩人翻过了后墙。两只狼狗立即扑了上来,但毕竟是畜生,在闻到肉包子的香味后,它们竟将自己的光荣职责忘得一干二净。可惜那美味佳肴还没咽完,它们便已以身殉职了。畜生们只闻到了肉香,哪里知道其中还有砒霜。
回到三水后,项志仁和项志义连夜召集起哥老会的弟兄,先劫狱救出了恩人项志山,接着又杀死知县,并光复了三水。后来听说乾陵县吃紧,便率众前去救援并立了大功。
装备得到补充和改善后的项字标,更是如虎添翼所向披靡,马到处,岐山之围也迎刃而解。
禁烟开始后,已是团长的项志山奉命前来配合,并与禁烟督办陈德润一起坐镇在南河镇。项志仁奉命率一营从潼关向西,项志义奉命率二营从宝鸡向东,所到之处,恶卉一枝不留。
会师南河镇后,他们抽空分别会见了各自的故人或恩人,第二天项志仁跟项志义又奉命分别向南北继续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