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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陈德润禁烟受挫 毕

作者:终南 当前章节:4862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6:36

刚开始少则三五日,多则七八天,禁烟督办陈德润跟一团团长项志山,便可接到或来自南路,或来自北路的禁烟捷报一份,而且内容令人鼓舞,措辞也教人振奋。后来,陈德润发现捷报虽然没有中断,但时间的间隔,却明显地拉开了,大约每隔旬日甚至半月才有一次,内容也不再像前几次那么淋漓尽致而令人鼓舞,措辞更不如前几次那么铿锵有力而教人振奋。陈德润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对,后来竟不免有些担心起来,项志山却说路途越来越远,迟三天慢五天,也在所难免,并劝他说不必过于敏感。

三水的烟毒基本肃清,本当继续北上,奈何粮秣难以为继。

若照此下去,禁烟大事难免半途而废之虞。

又一个月过去了,南方却还是迟迟不见消息,而来自北方的这个既是报捷又是告急的书信,使项志山也不得不变得敏感起来。再也坐不住了,他连夜找到了戒烟督办陈德润。

一路上催马扬鞭,项志山星夜兼程,于第二天傍晚时分,他终于踏进了三水县城。

“大哥,粮秣筹到了?”见到项志山,项志仁像是见到了及时雨宋公明。

“还没有......”项志山摇着头说。见项志仁失望的样子,他又接着安慰他说:“陈督办已经去催办了,我想......不久就会到的。”

“大哥你是不知道,队伍已经两个月没拿到一文钱了。眼下,军心已经有些不稳!如果再这样下去,慢说是禁烟,这兵,怕是都带不住了。多亏这是在三水,咱人地两熟再加上有民众跟乡绅们的支持,弟兄们还能勉强的混个蔫饱肚子饥,要是放在别处......唉!”项志仁竟说不下去了。

“真没想到,连你这儿都弄成了这样。南边山高水险,老三他人生地不熟,至今又没个音信,也不知......”项志山也说不下去了。

项志义的那几百号人马,会不会困死在山里,或者是被土匪吃掉了。项志山不由得胡思乱想起来。在将所有的大洋悉数地留给项志仁,并叮咛他如论如何也得设法坚持下去后,项志山重新翻身上马,准备着连夜返回南河镇。既急于弄清陈德润省城之行的结果,又打算亲自南下去寻找项志义,项志山恨不能插上双翅。见苦劝不住,项志仁只得将他送出县城。又将两块大洋强行塞进了项志山的口袋,兄弟二人互道珍重后,这才依依不舍地挥泪而别。

省城之行,陈德润不但没拿到军饷,而且还带回一个连他自己也始料不及,更使项志山目瞪口呆的消息。

朝是夕非,时局瞬息万变。由同盟会改组而成的国民党在当年的大选中,以压倒的绝对优势脱颖而出,使居心叵测的袁世凯不胜惶恐。为了维护其独裁统治,为了使窃取到手的柄国之权不致得而复失,在国民党代理理事长宋教仁进行组阁的时候,袁世凯竟以重金收买刺客,并用令人发指的卑劣手段,将宋教仁刺杀于上海的沪宁车站。

制造了这场骇人听闻举国震惊的血案后,袁世凯还用从帝国主义列强那里争取到的五国贷款,将自己所控制的北洋新军,一直武装到了牙齿。以孙中山为首的革命党人,在南方发起的讨袁战争(二次革命),却连连受挫。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狼外婆凶相毕露,袁世凯干脆撕掉了拥护共和的遮羞布,并先后采取解散国会,撤销国务院,废除《临时约法》等卑劣手段,最终集军政大权于一身,为其天下复归一姓扫,除了障碍。

在大西北,袁世凯托追剿白朗义军之名,行结党营私裁汰异己之实,命亲信死党陆建章取张凤翙而代之,做了督陕。张凤翙则被明升暗降并调往北京,挂了个有其名而无其实的“杨威将军”。并无一兵一卒可供调遣,“扬威将军”又何以扬威?于是只能是仰天长叹了。

屠门大觉梦一场 ,醒来犹未熟黄粱。

三年威信一朝失 ,自愧不如陆建章。

兵马大都督张云山,名义上虽改任为一师之长,却掣肘于陆建章而迟迟不能到任。可怜这个当年叱咤风云的关中大汉,竟被气得腹大如鼓,暴病而亡了。

面对急转直下的时局,陈德润跟项志山商量说:“咱老陕的这点本钱,不能丢!”于是立即着人找来了谢铁成、刘子明跟马子亮。他吩咐子明兄弟说:“我跟铁成这就北上,先帮志仁将一营就地疏散。南边你弟兄俩轻车熟路,就陪项团长走一趟,志义跟二营的弟兄们,务必找回。”

“志义,你咋在这儿?”在三水,陈德润意外地发现项志义竟跟项志仁在一起,忙惊问其故。项志义长叹了一声后说:“唉,一言难尽。说起来话就长了。”

率二营沿三女河东岸一路南下,半个月后,项志义便顺利地抵达紫峪。在推进到皇姑庙后,一直在北边长大的项志义见南山虽然景色秀丽,却山大沟深而且地旷人稀,罂粟的种植,也更为分散更为隐蔽。

飞峙华夏地,横断南北云。登临极目,面对层峦叠嶂,山外有山而又神秘莫测的巍巍秦岭,项志义犹豫了。手下这二三百名弟兄上有老下有小,万一有个闪失,自己将何以面对那些老的,少的,孤的和寡的?

考虑到深入不毛,已毫无实际意义,而且难免时有不测。进退维谷中项志义反复权衡了利弊,踌躇良久后,他还是觉得应当退出。

退出,并不意味放弃。退出,是为了赢得更为有效的战果。在军事上,亦不乏以退为攻克敌制胜之先例,何况三女河以西的罂粟花还在随风摇曳,还在尽情的卖弄着风骚,还在向项志义耀武扬威寻衅挑战。

不能让它们继续卖弄了,不能让它们再的洋洋自得下去了。必须让它们跟东岸的同类们一样,先威风扫地再黯然失色,在黯然失色后再变枯、变黄、变干,最终化为粪土。否则,不知有多少个好端端家庭又得妻离子散,又得家破人亡了。项志义接受了这个挑战。

退出紫峪后,项志义沿山脚一路向西,途经兰峪、红峪后直抵大峪,并打算沿三女河西岸一路南下,将那些还在随风摇曳恣意卖弄,并不断向自己寻隙挑衅的罂粟花,一株不留地消灭殆尽。

自古人算不如天算。睡梦中,一支万余众的武装,仿佛是自天而降。还没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项志义跟他的二三百弟兄,竟在稀里糊涂中被全部缴械。

从那些蛮里蛮气的口音,从那些五花八门的衣着,从那些杂七杂八的武器,项志义初步判断出这支队伍并非土匪,而是一支来自潼关以东的农民武装。

“姓啥叫啥?哪部分的?”刀枪林立中,一个人操着河南口音的,厉声地喝问道。

“坐不改名,行不改姓。项志义。陕西革命军一师一团二营营长。你们又是哪部分的,竟敢对革命军动手?”虽被五花大绑着,项志义却不但毫无惧色,还理直气壮地反诘对方道。

“这是公民讨贼军的白总司令。还不跪下!”操河南口音的,又厉声地呵斥道。

“笑话!你先问问这两条腿,看它们答应还是不答应。”在嘿嘿地冷笑了几声后,项志义又不屑一顾地接着说:“什么白司令黑司令的?这两条腿生来只认父母,却不认得什么黑司令,白司令。”

“好!不愧为陕西冷娃。是条汉子。”那个被称做白总司令的人,竟反而喝起彩来。

“我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拦截白司令的大军!”操河南口音的,虽继续地呵斥着,却明显的没了底气。

“哼!以我看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是你。本营长奉命禁烟,你等竟敢阻拦!”项志义毫不示弱。

“啊!禁烟......难怪大军所到之处,鸦片荡然无存。原来是......还不下去!”说着,那个被称做白司令的,喝退了河南口音,刀斧手们也哗地一声,跟着撤了下去。“方才那位兄弟多有得罪,还请项营长万勿见怪。”白司令亲自为项志义松了绑,并吩咐左右赐坐。“这位是我的参谋长。”指着另外一个人,白司令对项志义介绍说。

“项某是个粗人,刚才也多有冒犯,实在是罪该万死,又怎敢跟二位将军平起平坐。”一向吃软不吃硬的项志义,这时却反而有些慌乱起来。连忙谦让道。

一阵推来让去后,项志义这才在下首坐了。“这么说项营长不是陆建章的人,不是来拦截我们的?”白司令说。

“陆建章,陆建章是谁呀?我干吗要听他的?他日无仇,今日无恨,又怎么会跟二位作对?”项志义惊诧地说。闻言白司令跟他的参谋长,也不由自主的互相看了一眼。

“哦,看来项营长还真的被蒙在鼓里。眼下国柄,已旁在落袁世凯袁贼之手。陆建章是袁贼的死党,也是袁贼新任命的陕西督军。”白司令接着说。

项志义吃惊地说:“袁世凯,陆建章,新任陕西督军?那张凤翙张大帅,张云山张都督呢?”

“张凤翙张大帅已被陆贼取而代之,张云山张都督也被活活地气死了。”白司令叹了口气说。

“有这事?白司令,你这个玩笑,也开得太大了吧?背地里咒人,也不怕遭天打五雷轰!”闻言项志义忽地一下拾起来。

白司令跟他的参谋长,也跟着站了起来。参谋长说:“国家大事,岂敢儿戏?张大帅是你的上司,也是俺的河南老乡。我们又怎敢开他跟项营长的玩笑?白司令刚才所言,句句属实。这陆贼人称陆屠夫,在河南、陕西两省滥杀了不少的无辜。他不但不禁种鸦片,反而大力提倡以中饱私囊。今日直言相告,项营长不可不察。”见项志义将信将疑的样子,白司令又接着说:“实不相瞒,我等就是为陆屠夫苦苦相逼,才不得不远离故土,由荆紫关退到陕西的。后来又一路转战商南、武关、龙驹和商州后,方得到达此地。”

“难怪......难怪两个月来,军饷迟迟不得到位。”闻言后,项志义竟一尻子跌坐在椅子上。

见项志义闷着头半晌不语,白司令又接着道:“眼下人祸急于烟患。我们与袁、陆二贼势不两立,不知项营长能否助我等一臂之力,与二贼一决雌雄?”

见白令司一片诚意又言辞恳切,再加上军饷无着,始知所言不虚。情况不明,项志义不能不为项志山跟项志仁担心。略加踌躇后,他答应应了他们。

山不转水转。半个月中,项志义随白朗义军一路辗转,竟出乎意料地来到了离家不远的邠州。

邠州与三水是连畔种地的邻县。这里的一草一木,项志义都非常熟悉也倍感亲切。听说他二哥项志仁就在老家三水,项志义更是喜出望外。能找见二哥,也就能找见大哥,弟兄们重新欢聚已指日可待,为期不远了。

这时,陕西军队已归陆建章节制。冤家路窄,义军跟官军在邠州狭路相逢,一场恶战,又在所难免了。

既不愿与曾经为伍的陕军为敌,又不想有负于河南义军,项志义一时陷入到两难之中。

三十六计,走为上。项志义这个临阵只知进而从不知退的猛将,这时却突然想到了一个字——逃。

在二营的弟兄们中,一个樱桃偷偷地被传递着。“樱桃”者——“应逃”也。在两军酣战之际,项志义的二三百号人马于一夜之间,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明人不做暗事。项志义没有逃走,而是自缚着向白司令请罪说:“跟河南老乡比,恋家,是我们陕西人最大的弱点。弟兄们浪迹天涯,眼下好不容易到了家门口,因此实在是难以节制。项某带兵无方,自知死有余辜,愿一死以谢司令。”听后白朗仰天长叹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们去吧。得其身而不能夺其志,留也无益。”他命人给项志义松开绑说:“你也不容易,回去看看吧。”项志义感动地说:“谢司令不杀之恩。今生今世,项某誓不与司令为敌。请司令多加珍重!”还未问及项志义的身世,依依而别时,白朗还抱着拳叮咛他说:“兄弟,甭忘了替白某问候二位年高,啊——”

听完后陈德润感叹地说:“白朗真义士也!只可惜无高人辅佐,恐大事难济。今志义有惊无险,真是可喜可贺,只是项团长跟子明兄弟这一趟,却白跑了。”项志仁跟项志义同时问道:“以先生之见,眼下我等当何以应对?”陈德润不假思索地说:“化整为零,分散隐蔽。”谢铁成急切地插话说:“这烟,不禁了?”陈德润长长地叹了口气说:“天不幸被我言中。禁烟大事怕真的要前功尽弃,无疾而终了。鸦片既吞噬人的肉体,又麻醉人的灵魂,乃一痼疾。禁烟自古也是屡禁屡废又屡废屡禁,绝非朝夕所能凑效。当年林左二公尚回天乏力,我等也只能是尽人力而听天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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