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段祺瑞之命助陈为虐,奉系军阀许兰洲部,直系军阀张锡元部,先后开进了陕西。张义安的阵亡,使靖国军锐气受挫,孤掌难鸣,王士奇只得退回了渭北。渭水南北三峪河东西的大片土地,也得而复失。以泾水为界,敌我双方又成对峙之势。
佘有志已有好几个月没有回南河镇了。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一向不愿当官的陈德润,却屡屡被人硬请着“出山”当了官,而且第一次就是个七品知事,接着又是全省的戒烟督办,据说是从六品。自己整天谋思着想弄个一官半职,结果银子倒是花了不少,却才弄了个既没品级,也不入流的乡约。好在虽没品级也不入流,却多少还有些实权。凭这点实权,佘有志的确还在南河镇一带威风过一阵子。
原打算先这样将就着以待天时,没想到窝还没暖热,天却像川剧里的脸谱说变就变,又像关中人烙锅盔的鏊子说翻就翻,结果是鸡飞了蛋也打了。这次有幸结识了督军陈树藩的小舅子钱少爷,只说是时来了运也转了,自己却财迷心窍一时大意,竟稀里糊涂地在《自首书》上签了名。多亏钱少爷偷梁换柱,把自己的大名从《自首书》挪到了《劝进书》,自己这才大难不死,还有了进北京当官的希望。谁知人在倒霉的时候,连喝凉水都塞牙,关键时刻,袁大头不争气给死了,杀了一辈子人的陆屠夫,后来却被别人杀了,自己自然又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好在陈树藩还在,还没死,眼下还是陕西的土皇上。钱少爷也答应给自己弄个七品知事当当,做梦都想着当官的佘有志,正拭目以待。()
苦命的多儿,已经有五六天滴水未进了。她浑身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腿像两根烧火棍,手像一对鸡爪子,凹下的两腮和深陷双眼使脑袋形同骷髅,样子看起来十分恐怖。心口痛不再是阵发而变为持续,痛起来多儿连呻唤的力气,几乎都没有了。除了日夜陪护的柳叶、余儿跟明儿,以及经常前来探望的菊儿和孙兰玉外,谁也无法把眼前这个令人恐怖的多儿,跟当年那个令人瞩目的多儿联系在一起。
久病床前无孝子。已经辍学的佘大花,开始还能守在多儿的跟前,并不断地抹着眼泪给她端汤、喂饭、送水火。后来见多儿已汤水难进,既不拉也不尿,她索性大撒手不管了。多儿在家里要死要活的,佘大花却跟郭德玉在外面风流快活,常常是夜不归宿。佘大勇则借口生意忙,整天呆在烟馆里吞云吐雾更不闪面。气得柳叶只要一背过明儿,便借秦腔《起解》中苏三的一句台词,骂佘家是洪洞县没一个好人全是一窝子贼寇。
见佘大花与佘大勇指望不住,余儿、明儿跟柳叶只好轮流地陪护着多儿。菊儿和孙兰玉隔三差五地前来探望,并陪柳叶、余儿跟明儿一块守护着多儿。老神仙跟戴维只能配些止痛的药,来缓解一下多儿的痛苦。
这天早上,菊儿又约孙兰玉一块来看多儿。已多日水米不沾的多儿,竟意外地想喝点拌汤。余儿很快就给她拌了大半碗拌汤端了过来。虽然咽得有些艰难,多儿却竟将大半碗都喝了下去,并例外的没有呕吐,精神似乎也好了许多。她感激地对孙兰玉跟菊儿说:“这......这一阵子,给......给你俩添......添了不......不少的麻......麻烦,也不知咋......咋样才......才能报......报答你们?”孙兰玉安慰她说:“人又不是铁打的,谁也难保没个头痛脑热。还是好好将息自己的身子,快再别说那些生分话了。”菊儿虽没说话,却在一边不住点头附和着孙兰玉。转过头多儿又对余儿说:“姐......姐这身子骨不......不争气,咱妈她......她上了年......年纪,你......你就替......替姐多......多操些心,多......多劳些神,啊——”余儿说:“姐你放心,这我知道。”喘息了一会后,多儿又拉住明儿的手说:“咱......咱俩姑......姑嫂一场,嫂子有......有啥不......不到的地方,你......你就多......多担待些。”明儿说:“我的好嫂子,多担待的应该是你,不是我。是我们佘家对不住你。”又歇息了好一阵子后,多儿这才又拉住柳叶的手说:“妈,您老人家上......上了年纪,自......自己多......多保重。”柳叶闻言,眼泪竟刷地一下流了下来。背过身她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轻轻地点了点头。为了使她们母女能说会心里话,孙兰玉对菊儿跟明儿使了个眼色,二人会意后随便找了个借口,便跟着孙兰玉退了出去。
刚才的话,多儿此前曾不止一次地对她们说过。毕竟年轻,明儿并没有觉察到多儿今天所说的话,跟以往有所不同。她似乎还看到了一线转机,于是轻松地对菊儿跟孙兰玉说:“我嫂子她今天,好像比前两天好多了。”孙兰玉却心情沉重地摇着头说:“好我的瓜妹子些!这叫‘回光返照’,不是啥好兆头。”明儿儿吃惊地说:“回光返照,啥叫回光返照?”菊儿眼泪巴巴地说:“没见棉油灯在油熬尽的时候,反而会突然亮一下么?多儿刚才的话,似乎在跟我们诀别。”不觉心里一沉,明儿吃惊的张大了嘴巴......
柳叶的心里再明白不过。那个可怕的时刻,终于不可避免地、一步一步地逼近了。一边跟多儿说着话,她一边帮余儿用热水给多儿擦洗着身子。厨房里,孙兰玉跟菊儿、明儿正忙活着,却一眼瞅见子明兄弟赶了过来,于是忙拦住两人说:“快,快寻凳子跟床板。多儿怕是不......”话还没落点,孙兰玉却被屋里传来的惊叫声给打断了。当众人急忙赶到时,多儿已经奄奄一息,只有出来的气,没有进去的气了。
“多儿!多儿......”
“姐姐!姐姐......”
“嫂子!嫂子......”围在炕前,柳叶、余儿、明儿、菊儿跟孙兰玉异口同声地呼唤着,呼唤着多儿。明知道已不可能,她们却还在努力着,努力着想从奈何桥头,将多儿唤回来。
多儿却毫无反应。若不是孙兰玉用眼色制止,余儿跟明儿怕是早哭出了声。她们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眼睁睁地、又无可奈何地看多儿。目送着多儿走完了她人生旅途的最后的几步,直至终点。
这是一个既暂短而又艰难的人生历程。“善良的多儿,你一路走好!”
我们既然无法挽留她,也许只能这样的告慰她。但愿她从此脱离苦海步入天堂,步入佛经上所说的那个“极乐世界”,或者圣经上所说的那个“伊甸园”。
当多儿咽下最后一口气后,余儿跟明儿都失声地恸哭起来。一向温柔的菊儿这时却斥责说:“先甭哭!眼下还不是哭的时候。赶紧,赶紧先把老衣给她穿上。过一会,怕就穿不上去了。”
受到斥责,余儿跟明儿果然强忍着不敢再哭了。哽咽着,她们帮菊儿里三层外三层地给多儿穿上了“老衣”。在将一枚麻钱放进多儿的嘴里后,菊儿还将那条系麻钱的红丝线,顺手套在了多儿的脖子上。
在大家的帮助下,子明兄弟将多儿那看似臃肿,实际上却轻得跟灯草一样的遗体,抬上了刚支起来的木板床。将一张“蒙脸纸”蒙在多儿的脸上后,孙兰玉又将一张黄表纸对折成三角形,然后贴在了头门的门脑上。
一碗七生八不熟的小米干饭,被菊儿摆上了支在多儿头顶的灵桌,叫做“倒头饭”。
一把香被打开后,又被菊儿一根一根地插在了倒头饭上。余儿跟明儿的头上,分别被孙兰玉缠上了白麻孝布。
菊儿已点燃了香和蜡烛。将一张烧纸在蜡烛上点燃后,旋即又丢进了放在多儿脚下的瓦盆,一屁股坐在了脚地,柳叶突然“哎呀——”一声扯开了嗓子......余儿跟明儿早已控制不住,随即跟着嚎啕起来。佘福庄里,顿时悲声大放。
佘家虽没乡情,但一向无是无非的多儿,却人缘极好,加上学堂正好放学,消息便一传十、十传百地传遍了河西堡、河东堡与南河镇。南河实业学堂的先生们首先赶到了,河西堡的人也跟着赶到了。接着,南河镇与河东堡的男男女女们,也陆续地赶到了。
见佘家连狗大个人也没有,老木匠、老秀才、老神仙和老地主经过紧急地磋商后,由老地主出面,将柳叶劝住了:“佘家没个主事的。你给句话,我们也好安顿后事。”擦了擦已经红肿的眼睛,柳叶顺手摸出用白纸封裹着的两柱大洋说:“多儿命苦,在阳世上没享过一天福,到阴间,不能再让她受委屈了。这是两百块大洋,你拿着先安顿事。一切从厚!不够咧你吭个气。”
厚葬,就能使菊儿不再受委屈么?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多儿嫁到佘家,自然是佘家的一口人,她的丧事,理应由佘家做主一手操办。
如果是寿终正寝,如果娘家人好说话,婆家也可征求娘家意见,大家商量着办;如果是夭亡,如果娘家人不省事,那就免不了要多费些口舌。那些不省事的娘家人会弹嫌鸡蛋没毛、专门摘婆家的“不是”以显示自己,有的甚至胡搅蛮缠硬挡住不让下葬,直逼得婆家又是赔情,又是道歉。
如果是老丧,是老死家中,娘家人还要在众多的外甥与外甥媳妇中,给自己认为孝顺的一对披红挂采。披红挂采与其说是对孝顺者的褒奖,还不如说是对忤逆者的惩处,因此往往会惹出一大堆的矛盾和纠纷。正如关中人的口前话所言:过事过事,就是过“不是”哩!
当务之急,首先是给亲戚们报丧。如果是一般的亲戚,着个门中人甚至着个乡党邻里,拿着孝布前去通知一声就行了。娘舅家却是怠慢不得的,娘舅家属“上司衙门”。但凡“上司衙门”,必须由孝子中的长子或者长孙,一路哭哭啼啼的亲自上门去报丧,外人可以陪同,却万万不可以代替。
多儿的丧事,却是个空前绝后的例外。她上无公公婆婆,下无兄弟先后,虽有个男人,并且生的儿是儿女是女的,却跟没有一样,甚至还不如没有。没有这些人柳叶虽劳些神、受些累、花些钱,却还不至于受这么多窝囊气。多儿的死因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如果佘家有人主事,不用挖空心思,也用不着在鸡蛋里挑骨头,柳叶信手就可以摘出一大筐的不是来发泄一通,出出这口窝囊气。如今女婿佘有志不沾家,外孙子佘大勇不闪面,就连外孙女佘大花都逮不住个苗须,柳叶这个“上司衙门”自然是形同虚设,没有了任何意义。眼下她没指望着佘大勇一路哭哭啼啼地亲自上门给自己报丧,更没指望着能扇上佘大勇一抽脖子再骂上佘有志一通,来发泄一下自己。眼下柳叶只能打掉牙往肚子里咽。弄不好她还得央人去寻他们,反过来给那个不务正的女婿,跟那个不争气的外孙子外孙女去报丧。
老地主将钱交给老秀才说:“老哥,账房这一摊子,就拜托给你了。来往账目自有先生们帮你记。该花不该花,花多花少,你说个钉子便是个铁。”然后又对老木匠说:“大兄弟,木货你比我内行。辛苦你跟子明走一趟枋店,把材枋先赶紧给咱定下来。最好是柏木的,最不行也得是松木;最好是五寸橔子,最不行也得是四寸的;十二元咱不要,就要十大块。镇上不行的话,你就多跑几步路再到县里看看。”老木匠父子走后,老地主又吩咐马子亮说:“你去给咱定乐人和棺罩。乐人要八个,最不行也得“八挂五”;棺罩要十六抬的。棺木重,人少了怕不成!”马子亮走后,他又吩咐全虎说:“把你的八个人分两班。四个人去打墓,两个人一班换着打不能停。打好了我还要找人用砖箍。剩下的四个人在院子里搭席棚,盘锅头。”
喝礼生就不用请了,老地主自己就是远近闻名的喝礼生。他又吩咐谢铁成说;“大侄子,厨活就由你给咱料理,席口是‘八围一’,先按四十席准备。你先去镇上给咱请两个大厨,该买啥菜,买多买少,让大厨开个菜单,你看着买。”谢铁成走后,老地主又大声点名喊来了七十子兄弟和张三、李四、王麻子等,要他们给各村的亲戚六人们分头去报丧,并一再叮咛他们说:“给亲戚们交代清!今天不算。明天一天,后天一天,大后天下葬。记着!甭忘了给人家把孝布带上。”
“叔,还有我呢!”大家分头走后,坐在轮椅上郭福寿对老地主说。“噢,你不说我还忘了。你给咱把水火炉子照看好,壶里不能断水!”正说着,佘有志原来的团丁黄板牙走了进来。这使老地主突然想起一件更为重要的事来,他立即吩咐黄板牙说:“你到账房里领两块大洋,再到省城里把佘有志给我弄回来。”柳叶一听赌气地道:“算咧!我没他这个女婿,多儿也权当没这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