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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陈致远投笔从戎 柳

作者:终南 当前章节:4479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6:36

见一提说佘有志,柳叶的气就不打一处来,老地主于是又改口吩咐说:“那你把大勇跟大花给我找回来,不然这叫灵,顶纸盆子,连个人都没有。”这次柳叶虽没提出异议,黄板牙却挠着头为难了:“他们要是不回来,咋个办?”老地主一听火了,他顺手将挂在墙上的一团麻绳丢在了他的面前,说:“咋个办?你看着办!往日的威风,都哪儿去了?捆也要把他俩给我捆回来。还净由了他咧?”

陈德润将一副写在白纸上的挽联递到老地主的手里说:“这是全体先生们送给多儿的。在这里我们也帮不上啥忙,就先告辞了。”老地主打开一看,见上下联分别为:

衣食住行件件不缺福禄寿喜样样全无

“好,写得好!”赞不绝口中,老地主又喊来了陈静远与郭德厚,并吩咐他们去贴挽联。一旁的老神仙又叮嘱陈静远与郭德厚说:“上下联看清,不敢贴反了。”再犟的骡子再烈倔的马都不在话下的郭德厚,接过轻飘飘的一纸挽联后,却为难了。他自言自语地嘟囔道:“磨扇,有眼没轴的在上面;有轴没眼的在下面。这我知道。可这两条白纸缕缕上既没轴又没眼,可咋分上下?人家都是分左右,没见过谁分上下,再说咧,下面也没法贴喀。”陈静远却笑着对他说:“咋没上下?‘衣食住行......’在上;‘福禄寿喜......’居下。面对门右手为上,左手为下。没看书上的字,就是由右向左排的么?”

白发人送黑发人,最让老神仙放心的不下的,是柳叶。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他怕她经受不住这致命的一击,不想多儿病的时间长了,柳叶已有了些思想准备,看来是不会有啥意外了。他刚从老地主的手里接过茶壶,外面却有人大声喊道,“老神仙!医院里有人找。”摇着头笑了笑,老神仙将刚接在手里的茶壶,旋即又还给了老地主。临走时,他还回过头望了一下贴上去的对联。见果然没有贴反,这才放心地走了。

贴完对联,陈静远圪蹴在老地主的对面,他一面帮郭福寿给炉子填着炭,一面问老地主道:“孟大爷,棺材为啥一定要用柏木的?”老地主笑着说:“柏木耐腐,而且有一股异味,就连穴居在土里的穿山甲、蜈蚣等毒虫,也不敢靠近。”陈静远又问道:“那啥叫‘五寸橔子’,啥叫‘十二元’?‘十大块’又是啥?”老地主又笑着回答说:“棺木两头的木材叫做‘档’,其余的叫做‘块子’。‘块子’厚五寸的棺木就叫做‘五寸橔子’。有的‘块子’宽,盖和底各三块,每个膀子各两块加起来共十块,叫做‘十大块’;有的‘块子’窄,盖、底与两个膀子都是三块,共十二块,叫做‘十二元’。跟‘十大块’相比,‘十二元’自然是要差些。”见陈静远听得很认真,听完后还不住地点着头,老地主又感叹地对郭福寿说:“看见了吧?这娃子就是不一般。他这样的勤学好问,将来必大有出息!”

“有钱的埋钱哩,没钱的埋人哩。”说的是袜子鞋有样子,办丧事却没球啥样子。没钱的可以尽量将就,买个薄皮棺材甚至可以用芦席一裹,叫几个门中人帮忙挖个坑一埋,一半天事也就过了。有钱的可以尽量地铺排,有热闹三天的,有热闹五天的,如果天凉,还有热闹上七天八天的。有请四个乐人的,也有请八个乐人的,还有前几天请五个,最后一天下葬时再添三个的,叫做“八挂五”。有演皮影戏的,有请自乐班的,还有搭台子唱三天三夜大戏的。

对于多儿的丧事,老地主是大打了折扣的。柳叶虽给了两个字的原则——从厚,但实际等于没有给原则,而是给了个敞口子让老地主看着办。柳叶的两百块大洋,唱大戏热闹上七天八天也花不完。但老地主没选七天也没选八天,而是选择了三天;没有选唱大戏而是选择了自乐班,这倒不是怕柳叶花不起钱,而是考虑到多儿的年龄不是很大。如果将多儿的丧事铺排得太大,他担心往后谁家的老人下了世,事情可就不好办了。

生前不孝敬老人,死后却相互攀比、不惜挥金如土的大肆铺排以给自己脸上贴金,是持续了多年的一种陋习,叫做“薄养厚葬”。老地主看不惯这种陋习,更不愿为这种陋习推波助澜火上浇油。

傍晚时分,八个乐人都按时到齐。佘褔庄的大门口,立即响起了凄凄切切如泣如诉的唢呐声。唢呐是丧葬活动的开场锣鼓。唢呐一响,远远近近的庄稼人便会赶过来看热闹。相好的对劲的,也会胳膊下夹着烧纸前来致哀,叫做“送纸”。送纸致哀也好,看热闹也罢,能来的都是同情,都是友好,都是关怀,都是捧场,自然也都受到欢迎。

夜幕降临后,乐人们便吹吹打打地陪着男孝子们去“叫灵”。“叫灵”是把列祖列宗的亡灵从老坟里叫回来,让他们接纳这个新的亡灵。

再次听到唢呐声时,女孝子们都赶忙直奔大门口,并齐刷刷地跪倒在地迎接着列祖列宗们的亡灵。等男孝子们呜呜哇哇哭哭啼啼全部进屋后,女孝子也悲声大放地爬起来跟了回去。

这时男孝子的使命已经完成。凄凄切切如又泣如诉的唢呐声中夹杂着的,是女孝子们那此起彼伏而又抑扬顿挫的啼哭声。送纸的致哀的也一拥而入,行过礼他们又纷纷地劝起了女孝子......

最后一个女孝子被劝住后,谢铁成又吆喝着开饭了。前两天的饭菜不必太讲究,副食一般是白菜熬豆腐,主食是两搅面的蛋蛋馍。菜随便舀,馍随便拿,地方自己随便找,或坐或蹲或圪蹴也各讨方便。

丧事是乱事,不乱是淡事。越乱越显得热闹,没有人经管你,也没人招呼你。要得可口,自己下手!

乐人同时也是艺人。自乐班人虽少,吹拉弹唱却一样不少,文武场面也一应俱全。武场面用的是锣鼓铙钹,文场面用的是丝竹管弦。武场面中的鼓手也叫做“打板的”。“打板的”虽属武场面,实际上却是整个文武场面的总指挥。文武场面以及演员都得跟着他的鼓点走,因此“打板的”必须精熟各个唱段的板路,在班子中拿的份额,自然也是最高。“板胡”则是文场面的领袖,份额仅次于打板的。除了不用舞台,不用道具,不用化妆外,只有七八个人的自乐班,跟有三五十个人的大戏班子没啥区别。自乐班中的每个人都必须是多面手,演员是乐手,乐手也是演员,而且生、旦、净、末、丑要拿得起放得下,一个人能顶几个人用。

这些来自民间的艺人并不简单。绝不可以等闲视之!

吃罢饭天黑了戏也开了。唱戏前先要“打开场”。“打开场”是武场面的事,边鼓“吧嗒”一声脆响后,锣鼓铙钹便跟着铿铿锵锵地响了起来。“打板的”这“吧嗒”一声,叫做“底锤”。唱腔不同,“底锤”也不一样,或者说什么样的“底锤”,就意味着什么样的唱腔。人们常说的“一锤定音”,怕就是出自于此。

武场面的“开场”一打响,文场面中的板胡手、二胡手跟三弦手,也纷纷地调试着各自的琴弦......

第一天晚上的剧目,由戏班子自己定。为了展示班子的实力,自然都是拿手的好戏。为了与丧事的气氛相吻合,刘备的《大祭灵》与赵匡胤《下河东》,大概都是少不了的。在《下河东》中,赵匡胤哭呼延寿廷一时悲痛,竟从“轩辕黄帝哭苍圣”起,到“黄巢寺外哭柳空”止,把宋以前的帝王哭名臣将相,系统地哭诉了一遍。据说加上他自己一哭郑恩,二哭呼延兄妹,共四十八哭。

第二天白天是奠酒。次序是先亲戚后朋友。乐人则必须以手鼓手锣与唢呐相陪到底。要是碰到那些户大亲朋又多的老丧,从早上卯时,乐人鼓着腮帮子一直吹到晚上申时,还不一定能完。

完了还得接着唱戏。安排的戏唱完后,又由亲戚朋友来点。谁点戏谁另外掏钱。掏了钱想点啥戏,就点啥戏。挣了人家的钱,人家点到哪儿,艺人们就得唱到哪儿。

第三天是迎祭。凡是带着纸扎前来送埋的,无论是亲戚还是朋友,都得吹吹打打一家一家地由村口迎回。迎完了,差不多也就该起灵了。起灵时乐人开始奏乐,一直将灵柩送到坟茔,等下完葬男女孝子再死去活来地哭够时,乐人的使命才算结束。

佘大勇被黄板牙扭着胳膊押回了灵堂。佘大花也低着头跟在后面回来了。看着被松开后正在扑索胳膊的佘大勇,柳叶终于有了惩处和发泄的对象。抡圆胳膊后,她一抽脖子扇下去,佘大勇便不由自主地跪在了他妈多儿的灵前。见状佘大花等不得她外婆过来,便紧跟着扑通一声,也跪倒了。两颗黑头上,被菊儿分别缠上了一条白孝布。

被扇得眼花缭乱,佘大勇一时间什么也看不清。佘大花偷偷地左右看了看,发现跟他们跪在一起的,还有穿着孝衣孝裙的小姑明儿跟小姨余儿。她姑父马子亮跟她姨夫刘子明站在一旁,依偎在他们怀里的,分别是姑表妹马月盈跟姨表弟刘光复。

边鼓声有板有眼,板胡声悠扬婉转,唱腔更是如泣如诉。关中的大人们没有一个不是秦腔迷。送过纸的不论是男是女,都听得如痴如呆。把自己的事三锤两梆子干利索后,帮忙的也都加入到观众的行列。戏班子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就近的都自己带着板凳。来得早的更是近水楼台,都坐在了前面。会抽烟的,都悠然自得地端着旱烟袋。烟尽了火也灭了,有的涎水都流出来了,也顾不上擦一擦。不会抽烟的,有的跟着鼓点拍着膝盖打起了节拍,有的甚至泪流满面替古人担起忧来。来得晚的在后面急忙看不着,于是只得放着板凳不坐而站了上去。

远道而来不方便带板凳的,可就委屈了双腿。关中人虽长于圪蹴,但时间长了也难免支持不住,于是干脆脱掉一只鞋垫在了尻子下面。他们的尻子有了着落,腿也得到了解放,却苦了他人的鼻子。那些大姑娘小媳妇们不得不用她们的手帕,不住地驱赶着那一阵阵袭向她们鼻孔的腌酸臭气。

碎崽娃子们最青睐的,是那些会翻没底筋斗的武生;最讨厌的,是那些咿咿呀呀没完没了的老旦。尤其怕她们坐下来唱,她们要是真的坐了下来,他们便再也坐不住了。

每过一会,老地主就要大声的提醒众人一次:“别光顾着看戏,照看好自家的门户!啊——”

多儿长眠后的第一个夜晚,竟是个不眠之夜。

第二天,一辆牛车停在了佘福庄的门口。“小伙子都朝出走!枋送来咧。”随着老地主的一声吆喝,涌向门外的人们一时都看得呆了。送来的“五寸橔子”,看起来足有一大拃厚,大头差不多也有一人高,紫檀色的桐油漆闪着亮光,左右两侧沿一周用木条刻成竹节作为装饰,前档上还刻着一个斗大的“福”字。除过底,其他的五个面都微微外鼓,整体呈流线型,看起来既雄伟而又壮观。全虎等四个精壮的小伙子用上了吃奶的力气,才勉强地将棺盖揭开了。柏木散发出的异香立即直扑鼻孔又沁人心脾。整个棺木看不到一丝杂木楔楔,更看不到铁件,全都是用燕尾槽带着骨胶卯结为一体。里面已经糊上的红纸,更给人以温馨的感觉。中国的木匠尤其是枋木匠,讲究的是只用木头而不用其他,就连所谓的“银钉”,也都是用木头做的,两头大中间小呈“线板”型。

“果然是个好东西!”众人赞不绝口地说。

“这是县里一家枋店里的样品,也是老掌柜一手给他自己做的寿材。如今老掌柜已是八十九岁的高龄。一开始出钱多少他都不卖,后来我跟他说了多儿的身世,听说后他心一软,这才松了口。”老木匠说。

多亏了全虎跟他伙计们!要不是这八九个精壮小伙子,面对这个庞然大物,众人还真是老虎吃天,无从下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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