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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陈致远投笔从戎 柳

作者:终南 当前章节:3865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6:36

在一片鼓乐声中,奠酒开始了。余儿、明儿和菊儿相继奠过后,轮到了孙兰玉。在离灵桌十步开外处,孙兰玉款款向前移动了三步后,左手在前右手在后她便是优雅的一躬。在后退了两步后,她又款款地向前移了三步,接着又是优雅的一躬。如此反复多次后,她那轻盈的莲步,已经移到了灵桌的跟前。在连上了三炷香后她提了提长裙,先慢慢地跪下左腿,然后又慢慢地跪下右腿。仍然是左手在前右手在后,又缓缓地弯下腰叩了一头。这时,有人将斟满酒的酒盅递给了她。孙兰玉将拿着酒盅的右手缓缓地举过头顶,并同时移到自己的左前方,当右手慢慢地从左前方移到右前方时,酒盅也刚好见底。地上,也立即出现了一条粗细均匀而且圆顺的弧线。周而复始,连着重复了三次后,她先起右腿再起左腿,起身后接着又是深深地一躬,然后才缓缓地退到了一旁。

奠酒在委婉的乐曲声中结束了,围观的人,也全都看得呆了。

“这哪里是奠酒?这简直就是演戏!”不知是谁,突然间冒出了这一句感叹的话。

晚上,自乐班赠送了几折戏后,大家纷纷起哄,一致要孙兰玉唱上一段。孙兰玉推托说自己从来没唱过秦腔,但众人哪里肯信又哪里肯依。见实在推托不掉,孙兰玉这才清了清嗓子,凭着日常所灌的耳音,她唱了《白蛇传》中的一段,叫做《断桥》。

“西湖山水——还——依旧——”第一句唱腔,孙兰玉就博得了一片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她不慌不忙,字字紧跟鼓点,句句紧扣板弦,吐字是那样的巧妙,嗓音是那样的圆润,韵味又是那样的地道。把白素贞对丈夫许仙的爱与怨,直表现得淋漓尽致。与那些牵强附会的男声女唱相比,她的女声女唱更显得格外的自然而又纯真。唱完后,掌声和欢呼声更是经久不息。

点戏开始后,余儿点的是折子戏《小姑贤》。小姑,多儿的小姑子,不就是明儿么?这出戏,显然是余儿替多儿点给明儿的。菊儿点的是折子戏是《打神告庙》。她显然也在为多儿打抱不平。最后,柳叶为女儿点了元代戏剧大师关汉卿的名著,十大悲剧之一的《窦娥冤》。全本唱完后,柳叶立即摸出大洋给艺人们每人各赏了一块。这时,架上的公鸡已经在报晓。

第三天迎祭时,八个乐人中两个打手鼓,两个敲手锣,四个吹唢呐走在前面。两个帮忙的抬着祭桌紧随其后,跟在祭桌后面的,是身着孝袍,手提丧棒,低着头弯着腰又趿拉着鞋的佘大勇。佘大勇的后面,是佘家门中的同辈和晚辈。同辈和晚辈先按辈分后按年龄依次排列,大约有十来个人。场面看起来,倒颇有些气派。

身着重孝的余儿,大放悲声地来到了村口。马子亮跟马月盈带着全套的纸扎,紧紧地跟在她的后面。搀孝子的中年女人们赶忙搀住了余儿。男人们也纷纷接过了马子亮带来的纸扎,有花圈,有堂堂,有金童,还有玉女。

“孝子!孝孙!孝侄孙!就——位——,鼓乐!齐——鸣——”老地主一声带着拖腔的吆喝声过后,鼓乐顿时大作,余儿更是放声大哭,马月盈也伤心地跟着嚎啕了起来。围观者亦无不唏嘘落泪。孝子们都跟在佘大勇的后面,依次地跪倒在尘埃。

“一叩首——”随着老地主的吆喝,孝子们跟着佘大勇应声齐刷刷地爬倒在地。在二叩首,三叩首后,受迎的人在前,孝子们紧随其后,又浩浩荡荡地返回了佘福庄......

巳时许,开始入殓。八个乐人倾巢出动鼓乐震天。在孙兰玉跟菊儿的招呼下,七十子兄弟将多儿那已经僵硬的,轻飘飘的遗体,小心翼翼地放进了那口沉重的,异香扑鼻的柏木棺材。

蒙脸纸被拿掉了。绕着棺材,亲朋好友们慢慢地移动着脚步,向这个苦命的人儿,做着最后的诀别。看着多儿那跟巴掌一样大的面孔,那些不相干的人都心里一酸不由自主地抹起了眼泪。受到感染,佘大勇跟佘大花也失声恸哭。

柳叶跟余儿一声没哭出,先闭了气晕倒在地。慌得孙兰玉跟菊儿一人一个将这娘儿俩搂在怀里,一面掐着人中一面连声地呼唤着。柳叶跟余儿瞪着双眼又大张着嘴巴,却一滴眼泪没有,一声也哭不出来。众人更慌作一团,连鼓乐声,也戛然而止了。

紧急关头,老神仙不失时机地赶到了。急忙拿出银针,他一人一根地刺进了这娘儿俩的人中。柳叶跟余儿这才泪如雨下,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一声吼喊后,全虎跟他的三个伙计,又将那扇沉重的柏木棺盖扣了上去。老木匠拿出事先已经准备好的斧头跟凿子,一边开卯一边将四个线板形的银钉砸了进去。

“多儿!是妈害了你......”柳叶不住地捶打着棺盖。余儿跟明儿更哭得死去活来。刘子明、马子亮、孙兰玉跟菊儿顿时潸然泪下,众人也无不为之动容。

苍天啊!你既然把久别重逢的欢乐赐给了人间,为什么又将生离死别的痛苦,强加给了苍生?

多儿没有儿媳,“扫墓”一事,只能由门中的一个侄媳妇来代劳。这个侄媳妇也是一身重孝。她的娘舅左手提着放有高粱穗子的斗,右手搀扶着哭哭啼啼的外甥女已先行了一步,去履行那因隆重而必不可少的,却又完全是象征性的祭扫。

见银钉已经砸好,众人这才狠下心硬着手,将柳叶母女拖到一旁。一声更大的吼喊后,那口沉重的柏木棺材,终于被十几个小伙子抬了起来。全虎用双臂背着大头。因憋足了力气,他那粗壮的双臂上,肌肉已经暴成了一缕又一缕的疙瘩。

“抓牢!抬平!”小伙子们互相打着招呼。

“吃咧糠了。把劲给上!”他们又彼此的警告着。

庞然大物,终于被放在了棺罩的底板上。跟罩的几个人,先用四周描龙画凤的棺罩罩上了棺木,然后又分头整理着四角的挂钩和抬杠。

一条八丈开外的白布,一头被栓在了棺罩上,另一头通过跪在地上的男孝子们的右肩后,被斜拴在同样跪倒在地的佘大勇的身上。男孝子们每人拄着一根用白纸条缠起来的“丧棒”。除了白色的孝袍外,连脚上的鞋,也被缦上了白布,而且必须是趿拉着。看上去越是邋遢,也越好。大概人在悲伤过度的时候,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佘大花跟一帮女孝子们,分左右扶着棺罩的两侧。她们也是一身缟素。与男孝子们不同的是,她们头上的孝布,是平平展展地裹上去的,而且脸上多了一块面纱。

佘大勇没有舅舅,只好由他姨夫马子亮来陪同。右手拖着纸盆,马子亮紧紧地跟在佘大勇的侧后方。抬埋的小伙子已各就各位,每角四人共十六人。抬杠已被小伙子们抓在了手里。为随时替换以防不测,老地主还给每个角多配了一个小伙子。

一声吆喝后,男孝子们跟着佘大勇相继地爬了起来。在微微地晃动了一下后,棺罩也离开了地面。男孝子们用纤布拖着棺罩,缓缓地向前移动着。一个提着老笼的执事,赶到队伍的最前面。老笼里装满了纸钱,他一边走一边向空中抛撒着。跟在最后面的,是那些上了年纪的,但却还能扛得起铁头锨的老汉们。

在第一个十字路口,只听“啪”的一声,纸盆已口朝下被马子亮摔在地上打得粉碎。趁孝子们烧纸、化钱、行礼的当儿,抬埋的小伙子们也轻轻地放下了棺罩。他们稍事休息以养精蓄锐。

快到墓地时,那个扫墓的侄媳妇在她娘舅的搀扶下,又回过头哭哭啼啼地将送葬的队伍,迎到了坟地。

棺罩一落地,男女孝子们的哭声也戛然而止。他们纷纷围拢在墓穴的四周,并亲眼看着打墓的小伙子跳下去,又将墓穴象征性的重新清理了一番。在满意后,亲朋好友特别是女婿外甥们,便将事先准备好的铜圆麻钱纷纷地扔进了墓穴。打墓是出大力而又不挣钱的苦累活,亲朋好友特别是女婿外甥们,便变个法以这种方式,来表达对他们谢意。

金童和玉女,被放进了墓穴两侧的套穴。两根结实的槐木杠子,也随即横跨在墓穴上。三通沉闷的铳响过后,那口沉重的柏木棺材在一阵呐喊声中,又被小伙子抬了起来。

“玉团!小伙子的屎都叫你当出来了。把劲给足!”

“全虎!身子尽量向后背!”

小伙子们互相叫骂着,提醒着,招呼着。一时插不上手的,也都在一旁呐喊助威。气氛一时紧张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全虎仍然背着大头,他双臂后背,两手的十指紧紧地抠着棺板下面的底托,叉开的双脚从墓穴的小头向着大头,艰难地移动着......

在一片吆喝声中,那个庞然大物,终于被稳稳当当地放在了那两根槐木杠子上。缓口气后,两根锨把粗的大绳,在分别从两头穿过了棺底后,又被从另一侧拉了出来。小伙子们自觉地分成了四队,每队抓一根绳头。在噗噗噗地给各自的手心里吐过唾沫后,棺木又被小伙子们用大绳重新提了起来。杠子被麻利地抽掉了,人们又一次的紧张起来。最前面的八个小伙子屏声敛气被憋得满脸通红;最后面的小伙们将绳头背在肩上前弓后箭用足了气力。绳子在他们的手里慢慢地下滑,再下滑......

......棺木终于被放稳放正。在长出了口气后,小伙子们纷纷地退了出来。这时,拿铁头锨的老汉们却一哄而上......黄土飞扬,乐声震天,哭声动地。棺木的紫檀色,渐渐地淹没在黄土之中......

为荒草所覆盖的佘家老坟里,新添的黄土墓冢显得格外的抢眼。分两列跪在归途的两侧,向着那些陆续离开的乡党邻里,包括佘大勇在内的孝子孝孙们,一次又一次地叩头,再叩头......

连续三个晚上,孝子孝孙们都要在多儿的坟头周围撒上一圈麦秸,然后再用火点燃。据说恶鬼们怕火,他们便以这种方式驱赶着那些恶鬼,来给新鬼“打怕”。

多儿虽已入土,看来却难以为安。三天以后她怎么办?朗朗乾坤中有满脸横肉的恶人,冥冥之中又有青面獠牙的恶鬼,看来做人难,做鬼也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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