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一个特殊监狱。就此,胡景翼也沦为一个尊贵的囚徒。在这个特殊的监狱里,胡景翼受到了在渭北从未受到过的礼遇。他只要一接近门口,哨兵们马上就会客气地对他说,“胡司令,陈督军吩咐说您是他的贵客。为了安全,请您务必不要出去,也省得小的们为难。”
跟胡景翼相比,杨瑞轩跟陈致远相对要自由些。他们有时还能出去走动走动。陈树藩心想,胡景翼既在掌握之中,量他两个也飞走不脱,于是法外施恩,也就没有多加限制。
“胡司令,还记得那六个字的电报吗?”一天刚外出回来,陈致远便神秘地问胡景翼道。
“记得!又咋咧?”胡景翼吃惊地问道。
“你猜是谁发的?是我弟弟陈静远。”陈致远兴奋地说。
“你弟弟?你才十八,你弟他能有多大?又咋知道内情?”胡景翼更加惊讶。
“说来也巧......”陈致远一边感叹着,一边向胡景翼讲述了他跟他弟陈静远的奇遇。
陈致远并不知道他弟陈静远,已经考上了省里的成德中学;陈静远更没想到他哥陈致远,竟跟胡景翼一起被劫持到了西安。在一家书店里巧遇时,俩人都非常意外。问明情况后,陈致远正为陈静远能考上西安的高中而高兴,陈静远却说:“照这么说,我给胡司令发的电报,他没收到?”闻言陈致远吃了一惊说:“电报,那封电报,是你发的?你咋知道固市里有故事?”陈静远却说:“哥,这里不方便。咱们找个僻静的地方说话。”
在一家饭馆的雅间里,陈致远一边陪着陈静远吃饭,一边听他讲述着事情的来龙和去脉......
成德中学,是陈树藩办的一所私立高中。陈静远考入成德中学,已是几个月以前的事了。他的各科成绩都非常优秀,尤其是中国古典文学。陈静远不但博闻强记,而且文思敏捷出口成章,简直够得上一个天才。
为了摸一摸学生的实力,第一节国文课上,先生要新生们默写《千字文》。结果,能一字不落地默写下来的,只有陈静远一个人。后来,先生又先后讲了《古文观止》上的几篇文章。无论是王羲之的《兰亭序》,还是王勃的《腾王阁序》;无论是苏轼的前后《赤壁赋》还是诸葛亮的前后《出师表》,先生每讲完一篇,陈静远也就跟着背完一篇。先生为其过目不忘而大为惊讶,并将此事报告了毛校长。
开始毛校长还不相信,于是准备单独地测试陈静远。当陈静远跟着先生来到校长室时,毛校长早已将文房四宝准备停当,并指着那炷刚刚点燃的檀香对他说:“陈静远,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你能不能把《千字文》给我再默写一遍?”一句话也没说,彬彬有礼地点了点头后,在插满毛笔的笔筒中,陈静远抽出一支大小适中的毛笔来。看了看正襟危坐的陈静远,又看了看他拿在手中的紫管白锋的羊毫湖笔,毛校长微微地点了点他那已经两鬓染霜的脑袋。在那方端砚上,陈静远来回地捻动着笔管膏顺了笔头。一根唾出的羊毛,被陈静远准确无误地抽了出来。他两指轻轻一弹,那根羊毛便落进了旁边的废纸篓。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闰余成岁,吕律调阳。云腾致雨,露结为霜。金生丽水,玉出昆冈......
开始尚慢,后来陈静远奋笔疾书越写越快。那炷檀香刚刚过半,洋洋洒洒千余字的蝇头小楷便跃然纸上。一直站在他身后左右两侧的校长和先生,都已经看得呆住了。
“两位先生,请指教。”写完后陈静远站了起来。对着两个先生,他微微地欠了欠身说。
“好,好!果然是不同凡响。”校长跟先生如梦方觉。拿起那张墨香四溢的宣纸,欣赏着那俊秀的笔迹,他们由衷地感叹着赞赏着。受到称赞,陈静远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这八个字,是什么意思?”指着“罔谈彼短,非持己长”,毛校长继续地试探着陈静远。
“寸有所长,尺有所短。做人有要严于律己,宽于待人,更不能以自己的长处,随便非议别人的短处。”陈静远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好好好!说得太好了。来来来,咱们坐下说。”说着提了提长衫,毛校长便在藤椅上坐了下来。先生也在对面的床上坐了,并轻轻地拍了拍床铺,示意陈静远也坐下。迟疑了一下后,陈静远挨着先生,怯怯地坐下了。看着陈静远拘谨的样子,毛校长笑着说:“不必拘礼,我还有事想请你帮忙哩。这事你先生他也知道。”先生问校长说:“是否是那副‘拉拉车‘拉’拉拉车’的下联?你这可是一副绝联!我思量了好长时间,才想出一副下联——‘圈圈笼‘圈’圈圈笼’。对是勉强对上了,但总觉太俗,也就没好意思说出来。”
关中人把胶轮马车,习惯的叫做“拉拉车”。几个月前的一个傍晚,校长跟几位先生正在马路上散步,却见一辆旧拉拉车上装着一辆新拉拉车,远远的迎面而来。一时兴起,毛校长随即吟出了一句“拉拉车‘拉’拉拉车”的上联,却至今还没征到下联。
“正是此事。我们祖先创造的文字,实在是太奥妙了。七个字中实际只有两个字,而五个‘拉’字中四个是名词,只有一个是动词。”感慨过后,毛校长又把头转向陈静远说,“陈静远,下去你也帮我们想一想,看有没有更好的下联。”
对面的墙上,有两副画。虽然都是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的著名画家达.芬奇的头像,但一副是印制的油画,另一副却是出自校长之手的素描。正在凝视着这两副画出神的陈静远,见正跟先生说话的校长,却突然间又问起了自己,便慌忙站起来回答说:“不用了。”指着那两副画,他对校长说出了下联:
画画人“画”画画人
校长和先生面面相觑,两个人竟又同时的惊呆了。
“妙妙妙!一雅一俗,雅俗共赏!”过了半晌,毛校长才如梦方醒连连地赞叹道。先生这时也喃喃地嘟囔一句,“看来,并非是什么绝联。”
前几天西安闹学潮。学生们一直闹到了省政府,而闹得最凶的,竟是陈树藩自己所办的成德中学。省长刘镇华以为督军陈树藩有意跟自己较劲,于是前去“兴师问罪”。陈树藩也没料到这一点,却又哑巴吃黄连有口难辩,因此免不了肝火大动,要到学校向全体师生们进行训诫。
陈静远既是学潮的发起者,又是学潮的组织者。为了保护他这个最为得意门生,毛校长特意将陈静远,反锁在自己办公室的套间里。
说来也巧,偏偏就在这个时候,胡景翼打来电话约陈树藩在固市会晤。接到电话副官不敢怠慢,于是便马不停蹄地赶到了学校。见陈树藩像泼妇骂街一样正骂得兴起,副官只好咬着耳朵简单地向他嘀咕了一句。正唾沫星四溅的陈树藩听说后,不得不草草收场了。跟着副官,陈树藩走进了校长室。
“胡景翼,他咋说的?”
“他要跟督军在固市会面。”
“什么时间?”
“明天。”
“他带多少人马?算了,算了。”自觉一时着急,竟问了一句废话。陈树藩立即抓起了电话以作掩饰。
“喂,蒲州。要李天佐!”
“喂,襄初吗?带上你的骑兵团,火速赶往固市。越快越好!”
挂电话的声。紧接着,又是接电话的声音。
“喂,宏模吗?胡景翼到后,务必先将其稳住。记着,切不可让他走脱!我随后就到。”
一阵皮靴的踢踏声由近而远;一阵布鞋的沙沙声又由远而近。咔塔一声后,套间门上的锁,被打开了。
“谢谢校长。”陈静远说。
“快走吧,小心点。”校长叮咛说。
陈静远疾步向附近的邮电所赶去。胡景翼跟陈树藩他虽都不曾认识,但从父亲陈德润跟先生们的交谈中,似乎总是一褒一贬。今天所听到的,也正好印证了这一点。陈静远有个要好的同学,就是来自固市。对这个地方,他并不陌生。
“了不起!可惜他的提醒跟于总司令的劝阻,却都没有引起我的警惕。”听完陈致远的叙述,胡景翼惊叹不已,也后悔不已。
陈树藩的耐心,是有限的。第三天,他就催逼着要胡景翼写信,命令他的部下归降。胡景翼见推脱不过,便以释放杨瑞轩跟陈致远为条件,答应了他。
从陈静远的六字电文中得到启发,胡景翼跟陈树藩,也搞起了文字游戏。他字斟句酌,花了半晚上的时间,终于写好了一封劝降书。陈树藩却不费吹灰之力,便写好了一纸手令。第二天一大早,胡景翼将写好的劝降书交陈树藩过目。打开看时,陈树藩见上面写道:
维俊、宝珊、云龙、振五等悉:
我与诸公情同手足。今以督军陈公之旧部,而又反戈倒之以兵刃相见者,
概因义安鲁莽行事,我等被逼梁山,实出无奈尔!今陕地烽烟四起,三秦民
不聊生,胡某自知其咎难辞,已悔之莫及焉。幸陈公宽宏大量不计前嫌又投
之以桃,我等若能报之以李,则战乱可息,吾辈亦可以功易过矣。如此义举,
当乐而为之。既决之意,切不可违,以免误国而又误己焉。
胡景翼于民国七年冬月
“好,好!太好了。”看完后陈树藩非常满意,并大加赞赏。说无论文章还是书法,都是上乘之作。随即他也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一纸手令,对胡景翼说:“惭愧,让笠僧见笑了。”打开看时,胡景翼见正文还没有落款长。除陈树藩的签名外,上面还盖有一方猩红色的印章。
准予出境。此令。
民国七年十一月三日陈树藩于西安督军署
拿着陈树藩的手令,又带着胡景翼的书信,杨瑞轩跟陈致远与胡景翼挥泪而别。果然是一路绿灯。快马加鞭,赶傍晚俩人便到了靖国军的防地。
杨瑞轩跟陈致远的突然归来,大出了于右任等靖国军将领们的意料。杨瑞轩跟陈致远也像离家多时刚刚归来的孩子,见到于右任、张钫、岳维俊、邓宝珊、李云龙和董振五等靖国军将帅时,便不约而同地失声痛哭了起来。被劝住后,杨瑞轩抹着眼泪,掏出了胡景翼缄封了的书信。
信,很快地被众人传阅完毕。见大家一时沉默不语,董振五愤愤地说:“杀了我也不会降陈!”
“我也一样,死不降陈!”岳维俊的话斩钉截铁。
“我与陈贼势不两立!”邓宝珊的话铿锵有力。
“我与陈贼不共戴天!”李云龙的话更是掷地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