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南河镇》作者:终南【完结】 > 书香门第★《南河镇》.txt

第二十章佘大勇负债潜逃 佘

作者:终南 当前章节:4980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6:36

“纠方”、”鼎四”、“狼吃娃”和“媳妇跳井”,可以说是关中农民的“四大发明”。无论街头巷尾还是田间地头,只要不是一个人,或者哪怕只有一袋烟的空闲,庄稼人就在地上画个方阵,然后就地取材,把草梗或者秸秆掐成节节当白子,把胡基掰成蛋蛋,或者将湿土捏成团团当黑子,兴致勃勃地杀上几个回合。

当佘有志又一次踌躇满志地回到南河镇时,多儿已经过了“五七”。他吐血花了近千大洋,又眼巴巴地等了几个月,好梦也做了不少,但进京当官的事却泡了汤,甚至连个七品县令也没弄成。原来的那个总乡约,总算是保住了。听说是个从八品。品级虽然有了,却依然没有俸银,也不能登堂问案,更不能生杀予夺。管的地盘,虽然也大了不少,但职权却仍然是替陈树藩催催军粮,收收烟款。钱少爷告诉他每上交一百大洋,总乡约自己可以提留两块。品级虽不如知事高,好处却不比知事少,是个肥差。

南河镇人似乎已经预感到佘记烟馆的佘老板,又将出任他们的总乡约。凡是能躲得及的,都远远地就躲开了。那些闲得无聊,三个一团五个一堆地圪蹴在门口,正在为“纠方”、“鼎四”、“狼吃娃”或者“媳妇跳井”的输赢,争得脸红脖子粗的南河镇人,突然看见佘有志时已躲避不及,于是只得硬着头皮笑着招呼道:“啊,是佘老板。好久不见了。”接着又对同伙们说,“哎,你们玩。我有事先走了。”说着一边拧尻子走人,一边还挠着头嘟嘟囔囔地说,“瞧我这记性,娃他妈交代的事,咋给忘得死死的了......”其余的则什么话也不说,在冲佘有志笑笑后,便立即作鸟兽散。在佘有志的感觉中,这些人的笑比幼年丧父的孩子、中年丧妻的汉子,以及老年丧子的老汉老婆们的哭,还要难看。

揣着满腹的狐疑,佘有志向他的佘福庄走去。那一向都是虚掩着的大门,今天却关得死死的。当看到门脑上那残留着的黄表纸,跟门框两边那只有上半截没有下半截的白纸对联时,佘有志对那些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顿时明白了一大半。

多儿死了。老婆多儿,儿子佘大勇,跟女儿佘大花的影子,次第的从佘有志的脑子里一闪而过后,他便很快地得出了这个结论。

多儿有病,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佘有志虽然很少在家,却不可能一点也不知情。多儿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捂着心口,头上冒着虚汗脸色煞白的样子,佘有志也不止一次地看见过,并为此蹙过眉头。在扛过这一阵后,多儿便又挣扎着去操持那些不做也可,要做却永远也做不完的家务事时去了。佘有志蹙起的眉头,便又跟着舒展开了。

“这女人家的毛病,就是多!”多儿的要强对冷漠的佘有志来说,无疑是一个错误的信号。

对于多儿的病痛,佘有志从来就没有过问过。关心,就更不敢奢谈了。佘有志想自己一不是大夫二不是郎中,问跟不问,还不是都一样。再说屋里有的是钱,镇上有的是医院,多儿自己又有腿,哪儿不舒服,拿着钱找老神仙或者找戴维就是了。想过当官,想过发财,想过出人头地,也想过光宗耀祖,佘有志就是没想过自己是一家之长,是个丈夫,又是个父亲。

开始,多儿得病也许只是普通的胃病,正如她自己所说的——没有啥。老神仙开始也是这么认为的。这病他见的多了,看得也更为拿手,几付中药下去,许多人都万事大吉了。同样的病同样的药,用在多儿的身上,咋就不灵了呢?苦苦思索后,老神仙突然明白了:病害在多儿的身上,病根却扎在佘有志,佘大勇跟佘大花的身上。佘有志的冷漠,佘大勇的混账,佘大花的放荡,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对冷漠、混账和放荡,老神仙的中药是无论如何也对付不了的,嘴里他虽然照例地安慰着多儿,心里却不能不对她捏一把汗。

整日浪迹在风花雪月的青楼里,而很少走进佘福庄的佘有志,偶尔回来时也是来去匆匆,犹如远道而来的客人住进了客栈,只是为歇歇脚而已。每次回到这所孤零零的院落时,佘有志所看见的,除了那高耸的楼子外,还有那或出自于灶膛,或出自于炕洞,在袅袅升起后又弥漫开来的青烟;佘有志所听到的,除了鸡鸣和犬吠外,还有那嗡儿嗡儿的纺车声,或者是那踢里咵嗒的机杼声。

只要一看见佘有志的身影,多儿便赶忙溜下炕或者是溜下织布机,并给他端来了洗脸水。趁佘有志洗脸的当儿,她又将热腾腾的香茶和冷冰冰的烟枪,先后默默地拿过来给他放在桌子上。当佘有志品完茶又过毕瘾的时候,她又将热气腾腾的饭菜给他端了上来。

自打跷进佘家的大门,佘有志就早上刚结的桑葚等不到黑,让她在众人面前丢尽了人又现尽了眼,并成了人们茶余饭后街头行尾津津乐道而久传不衰的笑料。从此多儿就像做了贼似的,总是埋着头走路。她既怕见人也很少说话,更不善于嘘寒问暖,所有的一切,都是在默默无语中完成的。

佘有志在外面的所作所为,多儿从来都不过问。在她看来,外面的事,自然也是“外头人”的事。佘有志偶尔回来时,多儿并不喜形于;他过了瘾吃饱了喝足了,尻子一拧又走了,她既不愠也不火。她只是在尽一个“屋里人”的“天职”,从没有任何其它的奢望。

那袅袅升起的炊烟,那热气腾腾的饭菜,佘有志原来并没感觉到那是家的温馨;那嗡儿嗡儿的纺车声,那踢里垮塌的机杼声,似乎还让他感到心烦。今天,炊烟没有了,佘有志这才意识到那是家的温馨;让他心烦的纺车声机杼声也没有了,佘有志的心里,却反而潮起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失落。

拥有时不知道珍惜;失去时才发现是那样的弥足珍贵。

愣怔了一阵后,佘有志伸手去推门。两扇门却纹丝不动。门上没有挂锁,显然是从

里面关死了的。屋里的人,会是谁呢?

噔噔噔!佘有志轻轻地扣响了那两扇既熟悉而又陌生的大门。噔噔噔......噔噔噔噔......见没人应声,扣门的声音,加重了。见还是没有回应,侧着头佘有志将耳朵贴在了门缝上。屋里似乎有什么醒动。由于庄子太深,飘忽到门口时,声音已经十分微弱。急切地想判断出是什么声音,佘有志再屏息细听时,声音却又没有了。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佘有志将指头换成了拳头。见屋里还是没有反应,佘有志反而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来。他以为自己听邪了,踌躇了一下后,佘有志转身向自家的祖坟走去。

在被树木跟荒草笼罩得严严实实的佘家老坟中,一座白光光的新坟,显得格外的抢眼,同时也证实了佘有志的猜想。

西北角那道弧形的土墚,标志着那里是这座老坟的上首。从那儿向东南方向依次排列下来的墓冢中,长眠着佘有志历代的列祖和列宗。居中的,是历代列祖列宗中的长者,也是佘家历代主事的“当家”。“二拨拨”跟“三拨拨”们,只能按哥东弟西、哥南弟北的讲究,依次地守护在当家的左右两侧了。从这个呈纺锤型的墓冢群不难看出,佘家也曾有过一个家业繁荣,人丁兴旺的鼎盛时期。

对那些越是靠上,诸如祖父母、曾祖父母,曾祖父母的父母、曾祖父母的曾祖父母,以及他们的伯仲与先后们的墓冢,佘有志弄不清也无感情可言,就不说了。可叹的是连他父母的墓冢,也受尽了冷落。没过头周年那阵,佘有志还没忘记在期期载载时带上儿

子佘大勇和女儿佘大花,给他父母的墓冢上烧几张纸顺便再培上几锨土。那些尸骨已化为泥土的列祖列宗们秃子跟着月亮走,也多少能跟着沾些光。后来,特别是三年过后,佘有志便很少光顾这里了。于是在清明寒食,农历十月初一和逢年过节时,其它坟里的魂野鬼们,都因收到子孙后代送来的金银元宝而高兴得狂欢乱舞时,佘家老坟里的游魂跟幽灵们,只能是唉声叹气,跟着人家发一发眼馋了。

佘有志曾发誓,只要能当上个七品县令,他第一件事就是在祖坟里唱上三天三夜大戏,以报祖上的阴德。在一次又一次落空后,佘有志又抱怨祖上没积下阴德,并发誓不上祖坟。眼下,佘有志还是未能如愿,人倒是来了,两手却空空如也。看来,他的列祖列宗们又得眼巴巴的化希望为失望了。

新坟坐落在佘有志父母陵冢的紧下首,因此可以断定是多儿的。墓冢上的黄土已经风干,刚顶出地皮不久的扒地草还没来得及落地生根,就跟它下面的主人一样,在肃杀的西北风中嫩瘚了。没有了多儿,漫说是洗脸水、香茶和热气腾腾的饭菜,就连那扇用来防偷防盗的大门也似乎翻脸不认人,竟连它的主人,都拒之于外了。

思前想后,佘有志还真的动了感情,几滴苦涩的泪水吧嗒吧嗒地落在了衣服的前襟上。触景生情,佘有志竟然想到了应当给这里点两支蜡上一炷香,再烧上几张纸。这个想法,有多一半是基于那个新鬼,佘有志突然间良心发现,觉得自己确实有些对不住她;有一少半是为了那些老鬼,他估计在冥冥之中,他们似乎已经落到了沿门乞讨的地步。佘有志腰里有的是钱,但胳膊下面却只有两个光锤头。在给坟里的新鬼跟老鬼们又一次打了个白条,开了个空头支票后,佘有志便泱泱地离开了。

等买好了纸再来烧,一定多烧些,把多年来亏欠下的,都补上。回来的路上,佘有志这样盘算着。他没有再回佘福庄,在那里他没有像从前那样品到香气四溢的酽茶,更没有吃到色香味俱全的佳肴,却吃到了“闭门羹”。大料从今往后,那里怕是再也不会有酽茶可品,有佳肴可用了。

不知不觉中,佘有志到了南河镇。他没有去买香蜡纸表,而是端直地走进了他的佘记烟馆。

烟馆里,正在喝汤的伙计掌柜们,见突然而来的,竟是老东家佘有志,于是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筷子。那些吃惊的目光,狐疑的目光,尴尬的目光和不知所措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佘有志。似乎突然而来的,并非他们已经非常熟悉的,怕见却又不可能不见的老东家佘有志,而是一个从来都不曾谋过面的陌生人。

“快,快去给东家单另弄几个菜。”正在开小灶的吴掌柜急忙吩咐道。姜还是老的辣。他过的桥,毕竟比伙计们走的路,还要多。

“不必了。大家吃啥,我也吃啥。”佘有志摆了摆手说。

“这——也好。”吴掌柜松了口气接着说,“快,快给东家端饭。还愣着干啥,从耀州回来咧,发了瓷咧?”明知道厨房里已没什么菜,却还吩咐要伙计单另弄几个菜,吴掌柜无非是想把“没有菜”这几个难以启齿的字,借伙计的嘴,说出来而已。

“噢,我这就去。”正在为难的伙计们,没想到老东家替他们解了围。他们并不知道佘有志早已经饿了,还心想着,这日头也有打西边出来的时候。

日头果然打西边出来了。佘有志第一次跟伙计们共进晚餐,而且吃得很香。

“有可相的,东家还是尽快地“办”个人。家里没个“内角”,还真的不成喀!”晚上,吴掌柜一直陪着他的东家。将菊儿的事通前至后,细细地向佘有志汇报了一遍后,他又劝他说。

“大勇跟大花呢,咋没见他俩的面?”对吴掌柜的的好意劝说,佘有志未置可否,却问起了儿子和女儿。跟多儿的事相比,佘大勇的事自是教人更难以启齿,而佘大花的事,则是棒槌掏牙缝——更加的夯口了。估计到佘有志回来时,免不了会问到这些,所以吴掌柜早已有所准备。

“唉!少东家他也真是......”吴掌柜一开口先是叹气,接着才又说道:“听说还在读书的时候,他就有了瘾。这都不说咧,咱开的就是烟馆,也不在乎多他那一口,谁想后来他又学会了耍钱,我劝了多次,他都听不进去。开始时,输赢也不过是一两块钱。赢了他不言传,输了便打个条子,叫人家到柜上来取钱。见钱也不多,我只得付了。谁想后来数目竟越来越大,由一快两块增加到四块五块。不久,又由四块五块增加到七快八块,再后来一输竟是几十块。我想照这样下去,出不了半年六个月,慢说是这烟馆,就连咱的佘福庄,恐怕也得改姓了。我怕东家回来没法交代,便硬顶着不认这个账了。为此,把少东家都得罪下了。跟我吵了几次后,他便不回来了。生怕有个闪失,我着人找了好长时间,却连个影子也没找着。至于小姐,我就更见不着了。背地里客人们似乎有些闲话,但我只要一闪面,人家就立即打住不说了。偶尔逮个一言半语,给人的感觉,似乎也不是啥赢人的......”

“算了,算了,这事咱先不提咧。人,你接着找。外面拾了个轱辘雁,屋里没了个大母鸡。真没想到......嘿!”佘有志丧气地说。正在为找不到恰当的字眼而着急,吴掌柜却正好被佘有志给打断了。料就东家已经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自己说不下去了,他也听不下去了。真是背锅睡了个塌塌炕——刚合窍。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