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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佘大勇负债潜逃 佘

作者:终南 当前章节:5114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6:36

吴掌柜准备的话,远比他说出的,要充分得多。佘大勇的事,他实话实说了;佘大花的事他并不是不知道,而是比谁都清楚,只是实在难以启齿罢了。如果佘有志不岔挡,吴掌柜就准备先发制人,将事情一古脑地推在伙计们的身上,告诉他说,“详细情况伙计们比我清楚。我问他们他们却不说实话,东家要是问起来,量他们不敢不实话实说。”没想到这一招还没出手,佘有志却首先招架不住了。吴掌柜赶忙顺风转舵,乖巧地换了个话题继续说道,“好了,这下好了。东家回来了,这一河的水就都开了。唉,东家你是不知道,你不在家我是左也难右也难,深不得又浅不得,一个人顾了头顾不了尻子。难那!”

棒槌掏牙缝夯口的话,不说也罢,功劳跟苦劳不表一表,却是万万不行的。好个吴掌柜!几句话便冤也鸣了,屈也叫了,好也落了,同时还将东家佘有志的嘴,也给封了。

佘有志一会做着好梦,一会又做着噩梦。给他端来洗脸水的,竟是那个刚过门不久,既年轻而又漂亮的多儿。一时兴起他不由分说,一把将多儿搂在怀里,伸手就去抹她的裤子。抹了半天,自己的手被磨得生疼,多儿的裤子,却怎么也抹不下来。定睛看时,佘有志这才发现被他楼在怀里的并不是多儿,而竟是一根明柱。正大失所望,却见多儿又捧着香茗走了进来。这时的多儿,已不是刚才那个既年轻而又漂亮的多儿,而是个已经人老珠黄的黄脸婆多儿。正扫兴间,一个形容枯槁的多儿,端着饭菜又走了进来。他正待问她是咋回事,多儿却瞬间化作一缕青烟不见了踪影。等那个一脸病容的多儿,拿着烟枪又走进来时,佘有志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想问个明白,谁知抓在手里的,竟是一具骷髅。当他吃惊地松开手时,那具骷髅在摇晃了一下后,倒在地上又变成了一堆白骨。两腿一软,佘有志跪倒在那堆白骨面前,那堆白骨却瞬间又化作青烟一缕飘出了房门,接着又飘出了大门,飘向了佘家的老坟。在佘家老坟最下首的那个新坟上旋转了一圈后,便再也看不见了。

又迷迷糊糊地睡过去时,他爸麻子佘却又闯了进来。刚进来时,他还好端端的,只是那张丑陋的麻脸,让佘有志多少有些恶心。一道寒光过后,那颗镶嵌着麻脸的头颅,转瞬间却不见了。脖颈上立即涌出了一个倒立着的血锥,在三尺高处,血锥又化成了血雨。猩红色的雨点沿着抛物线射向四面八方,又形成一个既美丽而又骇人的血色喷泉。眼看着血色喷泉越来越低,最后又变成了一个血色瀑布。当血色的瀑布跟它的源泉——那个无头的躯体一块儿消失后,那颗血淋淋的麻脸头颅又荡了进来。镶嵌在黑麻脸上的那张大嘴的嘴唇,在翕动了几下后竟开口说道,“有仇不报非君子。身为七尺男儿,你放着杀父之仇不报,还有何面目活在这个世上?”说完便隐去了,留在地上的,是一滩殷红的鲜血。

他爸刚走,他妈又披头散发地飘了进来。她指着自己一身褴褛,脏兮兮又臭烘烘的衣服对佘有志说,“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十月怀胎就生下你这么一个宝贝儿子。你整天吃喝嫖赌,花钱如流水,却让我一天到晚地沿门乞讨。你,你你你,你还算是个人吗?”

他妈飘走后,莲儿又撞了进来,并指着他骂道,“你这个禽兽不如的东西,糟蹋别人家的女人不说,竟连自家只有十三岁的侄女,都不肯放过。今日,我跟你拼了!”说着便伸出手来镂挖佘有志。

惊醒后,佘有志已是一身的冷汗。拉着他的并不是莲儿,而是他的吴掌柜,“东家,东家!不好了,不好了!那些债主们,又来闹事了。”佘有志侧耳听时,门外果然是一片吵闹声。

“让他们甭吵也甭闹。我马上就来。”揉着惺忪的睡眼,佘有志吩咐吴掌柜道。

等佘有志穿好衣服来到前面时,刚平静下来的泼皮、流氓、阿飞和啃街猴们仗着人多势众,又七嘴八舌头地嚷嚷了开来。

“吴掌柜,付钱。”对着吴掌柜,佘有志吩咐道。见佘有志答应付钱,那些像老鸹窝被捅了一杆子似的泼皮、流氓、阿飞和啃街猴们,顿时又“一鹞入林,百鸟哑声”了。

“柜上......没这么多现钱。”不断地搓着双手,吴掌柜为难地说。他一时弄不明白东家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那......就先付一半。”佘有志又对吴掌柜说。

“一半......一半也不够。”吴掌柜继续搓着他的双手。

“那是这,后天还是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所有的账,我一把付清。咋相?”佘有志问众人道。

“那咱把丑话先撂在前头。你可得说啥耍啥!”

“挂面不调盐,咱有言盐(言)在先。要是再耍滑,可别怪我弟兄们不客气!”债主们七嘴八舌地嚷嚷着。

“放一百二十条心!我也是刚回来。不知道有这事,要是有个三年早知道,今天就不会有这事了。刚才吴掌柜跟我一提这事,我就答应给大伙把钱还了。吴掌柜,有没有这话?”说着,佘有志回过头又问吴掌柜道。见吴掌柜不住地点着头,佘有志又接着说,“就是再有钱,鸡起半夜的,也取不出来是不是?大家街里街坊的,红口白牙,我还能大睁两眼的说瞎话?何况这点钱对我佘某人来说,也不算个啥。大家先回吧。天气冷,小心冻着。”对着那些三三两两几经退去的人们,佘有志又大声地叮咛说,“钱我有,时间我可没多余的。大大伙儿可得按时到!给那些没来的也把话捎到。来的时候,可别忘了带上字据。啊——”

连早饭也没顾上吃,只换了套衣裳,佘有志便匆匆地进了县城。

“麻烦通报一下,就说南河镇的佘有志,有事要面见徐知事。”在县府门口,佘有志对站岗的军警说。

“蛇(佘)有志?龙有志来咧也不成!老子这两条腿,也不是为你长的。”军警右手的食指跟拇指来回地搓动着,一边做着点钱的手势,一边接着又对佘有志说,“这是规矩!懂不懂?”

“你说的是......啊呀!今日我走得太急,失急燎毛地换了身衣裳。你要的东西,却忘在脏衣裳里没拿出来。”佘有志装模作样地说。

“忘了?那以后就多长些记性。去去去,阿达娃娃多在阿达耍去!”说着,军警已将佘有志推到了门外,并不屑一顾地说,“看起来还人模狗样的,连这点规矩,都不懂!”

“那这东西,你看成不?”说着,佘有志掏出了陈树藩写给他的条子。

“啊!原来是佘总乡约到了。有这,您老咋不早点拿出来?恕小的有眼无珠有珠无水,失敬!失敬!”还没看完,军警已经是满头的脚汗,“佘总乡约少待,小的这就去通报!这就去。”说着,军警已屁颠屁颠地跑了进去。

“狗,看门狗。呸!”佘有志不齿地吐了口痰,骂道。他,又一次地感受着权和势的力量。

“佘总乡约,您老请!徐知事已在二堂等候。”屁颠屁颠地跑了回来后,军警又是点头又是哈腰地对佘有志道。斜睨了他一眼,佘有志便旁若无人地进了大门。“佘总乡约!您老走好——”挨了骂又遭了冷眼,却还在献着殷勤,军警谄媚地招呼着佘有志。

见佘有志已经走远,军警这才嘟囔道:“成天当爷,没想到今日,却当了一回孙子。”

“佘有志拜见知事大人!”说着,佘有志深深地鞠了一躬。二堂里,他见到了悠然自得,翘着二郎腿正在品茶的徐知事。“好,好!你来得正好。刚才我还向省里打电话问你哩。嘴说曹操,这曹操就到了。人都说陕西地方邪我还不信,看来此言确实不虚。”操着隆重的山东口音,徐知事招呼佘有志说。他的屁股还没抬起,旋即又坐了下去。对这象征性的礼让,佘有志已经是受宠若惊了。

“听说你在南河镇一直开烟馆,这可是个一本万利的好生意。这几年,赚了不少的银子吧?”徐知事一边说一边示意佘有志坐下。

“赚是赚了些,也没有多少。这是孝敬徐大人的。一点小意思,请大人不要见怪。”说着,佘有志将二百块大洋,放在了徐知事的面前。

“这又何必?大家都不是外人。”徐知事谦让着。心想,这个姓佘的,还算知趣,“那你明天就上任。对那些刁民们手要硬,心也不能软。省署里人多当然应该拿大头,但县府里这几十号人要吃饭,也不能抹了光头。你可能还不知道,咱县里也是背锅子走路——前(钱)紧的不行。”得了钱,徐知事谦让着;不满足,他继续掏着佘有志的口袋。

“徐大人!省里可没说还要给县上留。少留点或许还能打个马虎,多咧省上怪罪下来,可不得了。”陪着小心,佘有志为难地说。

“不多,不多。省里十成,县里只一成。”说话的说得轻松,听话的却已是一头的瞀水。屁股上像长了刺似的,佘有志有些坐不住了。原估计二百大洋,就把这事活捉活拿了,没想到徐知事竟是长虫的尻子——深罐罐,他的叶子比钱少爷的,还要潮。难怪人常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

“能不能再少点?”佘有志用乞求的口气,试探着讨价还价。

“好吧,那就再少两分。把大家的话都搁住,能成了,明天我就派人给你挂牌。”徐知事说。听话听音。一听徐知事的口气,佘有志知道已经没有再商量的余地。于是说:“那好,小的尽力而为。不过小——小的还有一事相求。”一听到这个“求”字,徐知事顿时又来了兴趣。对这个“求”字,他一向都十分敏感。没钱的求他,他害怕;有钱的求他,他兴奋,而且是“有钱必应”。于是爽快地说:“有啥为难事,但讲无妨。”徐知事的爽快,给佘有志增添了不少的勇气。他把赌徒们向他逼债的事,像倒核桃枣似的,一五一十地道了出来,并请求徐知事在县保安团里派些人,帮他将这事摆平。“这些地痞、流氓、阿飞和啃街猴们不务正业,聚众赌博,赌输了非偷即盗,又惹事生非地扰乱社会着治安。这事听起来似乎是私事,实际上却也是公事。”说完后,佘有志又补充了一句。听完后徐知事却一反常态,他故作为难地说:“原来是这事。不牵扯令郎还好说,眼下又牵扯到令郎,这事,恐怕就不好办了。更何况上面也没明令,要咱们禁赌喀!”佘有志着急地说:“话虽如此,但逼出了人命,咱可不能不管。”徐知事却说:“令郎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说人家逼死人命,你有何证据?”佘有志说:“咱问他们要人,他们交不出来,这就是证据。至少也能问他个绑架勒索之罪。”闻言后,徐知事却将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说道:“这事可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你又没把人交给人家,咱凭啥问人家要人?弄不好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而授人以公报私仇的口实。”见急忙打不上铲,佘有志猴急地说:“如果连这些下三赖都治不住,那以后的烟款跟税款,谁还肯缴?”佘有志的这句牢骚话,还真的说在了点子上。陈知事说:“治是要治,只是得想个万全之策。咱不能狗肉没吃上,连铁索都被带跑了。”见事情又有了转机,佘有志急忙又掏出一百块大洋说:“还请知事大人,为小的做主。”见目的已经达到,徐知事故意闷着头想了一会后,这才说:“要不是这,给你挂牌子时,我让保安团多去几个人枪。他们给你助个威,把那帮人吓跑算球了。咱可不能屎蟒蟒滚蛋蛋,把屎(事)给越滚越大。你看咋相?”佘有志忙说:“还是大人高明!那就烦劳大人写个便函,让小的跟保安团的弟兄们,照见个面。”

在去保安团的路上,佘有志心想,看来这徐知事,也不是个松泛的下家,他雁过拔毛不说,就连过河,他都没忘记给尻渠子夹些水的回去。

见佘有志提着两个光锤头回到了烟馆,吴掌柜担心地问道:“钱没弄上?”佘有志却轻松地说:“放心吧,弄好了。”还以为东家带回的是银票,吴掌柜便不再多问。第二天后晌,见佘有志还没有去兑现的意思,吴掌柜又忍不住提醒他说:“东家,得赶紧把现钱提回来。要不,就又来不及了。”佘有志却满不在乎地说:“不急,不急。人家说咧,明赶早给咱送过来。家里放那么多的现大洋,你就不怕招土匪?”佘有志说的虽不无道理,吴掌柜的心里,却还是不踏实,又不便再多说。

这天晚上,吴掌柜一宿都没有睡着,但没睡着的,却不止他一个。他是看戏流眼泪——替古人担忧,或者说是杞人忧天。这是他的职业病。大凡整天跟钱打交道的人,多半都是些“单放心”。任你说得天花乱坠,钱,没捏到自己的手里,心,也便放不到肚子里。

钱里有火。那些龟五贼六的债主们,一想到天明后,就能拿到响当当又白花花的“袁大头”,一个个都乐得心花怒放,烧骚得不能自已,哪里还有心思睡觉。

佘有志的心里有数,所以开始他还能沉得住气坦然应对,但当屎尿真的到了尻门子口口时,他心里也不免打起了边鼓。连煮熟的鸭子,有时都给飞了,那些吃了喝了,又日了戳了的保安团,能如约前来吗?

前天,拿着徐知事写给他的便函,佘有志径直来到了县保安团,在给姓刁的团长塞了十块大洋后,他还许愿说在事情办妥后,凡是来的弟兄,每人再赏一块。后来由赵钱孙李四个队长作陪,佘有志又将刁团长在“全聚德”饭庄里请了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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