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足饭饱后,刁团长突然问他的四个队长说:“你们的身上,难受不?”四个队长异口同声地回答说:“老大吃饱了,这老二看起来像是不憋服,硬邦邦的,教人难受的慌。”刁团长接茬就骂开了:“妈的,这狗日的,像是在饭菜里加了春药。他妈的,我去找他算账!”不愧是风月场上的老手,佘有志一听,就明白了其中的意思。明知这些吃饱了不肯撂碗的王八蛋们,又在变着法儿敲自己的竹杠,他心里虽有些不快但嘴里却说:“那就到‘早春院’,在那里让姑娘们给诸位下下火。”佘有志心想头都磕了,不能因为少作了个揖,又把事给弄砸了。
早春院是县里档次最高的妓院,开销自然也比其它的院子,高出了好几倍。此前佘有志一到这里,都感到浑身燥热下身胀痛,有心进去尝尝鲜,最后却都因为心庝银子,又不得不望而却步。这次他准备豁出去了,明知要多花钱,反而偏偏地点名要去早春院。其主要原因,当然是为了把事办得更漂亮些,其次,也想借为人所逼而不得不痛下决心的机会,了却一下自己多年来未了的心愿。善钱难舍。人,都是被绑住了,才挨的打。
早春院的姑娘,果然是一个比一个还鲜嫩。几个人只恨不能变成桩上的叫驴,将那些红的、黄的、白的、黑的所有的骒马驹,统统都压个够。花里挑花,几个人反而眼花缭乱分不出个高低彼此来。最后竟都是听天由命,那个骚情的紧,便被那个扶了进去。
说起来也怪,在一般的院子里,佘有志少说也能连打三炮。可今天不知是咋搞的,面对那个水灵灵的鲜嫩货,他的老二却硬是不争气,一炮过后,它就萎缩得像个快要僵死的老蚕,再也抖不起威风来了。心有余而力不足,佘有志懊恼地在心里骂道,“这个没出息的东西!往日花一个钱你能连中三元,今日个花了三个钱,你却只中了一元。”不死心,佘有志又是用指头戳,又是用舌头添,只差没将脑袋塞进去。平时的绝招他一一地用过了,老二的积极性,却还是没能调动起来。那个水灵灵的鲜嫩货似乎也不满足,她吃惊地说:“我接过的客人,还没有下过三次的。我的财神爷!你这是咋的了,是不是有啥心事?”
为了岔开和掩饰心里的不安,佘有志破天荒地约了吴掌柜跟两个伙计,陪着自己打了一宿的麻将。鸡叫三遍后实在困得不行了,他这才和衣在炕上迷迷糊糊地丢了个盹。天还没亮,佘有志却又醒了,并再也睡不着了。刚掰开眼,他的右眼皮子就不听使唤地跳个不停。左眼跳财,右眼跳崖(关中人读作nai)。一种不祥的预感总是挥之不去,看来今天的事,似乎不会怎么顺利。
天还没亮,几个烧包得一晚息都睡不着的债主们,已候在了佘记烟馆的门口。佘记烟馆的大门关得死死的,街上慢说是人,就是连个鬼,也没有。说了几句闲话后,几个人就被凛冽的西北风,又给撵了回去。
当那几个烧包们,又一次徘徊在佘记烟馆大门口的时候,佘有志却悄悄地出了后门。
在眼皮跳的时候,关中人都会给眼皮上沾上一小节麦秸篾篾。在如法炮制后,佘有志右眼的眼皮,果然不再跳了。裹着儿毛皮袄,佘有志来到了渡口。所有的船头都被缆绳死死地拖着,只有船尾在潺潺的流水中轻轻地摇曳着。西北风带着的哨音,像凄厉的鬼嚎。河滩上的芦苇跟蒿草,也在刺骨的寒风里瑟瑟发抖,乍看乍像是群魔乱舞,令人不由得毛骨悚然。这时,佘有志的左眼皮又开始跳个不停,多儿化作的骷髅,麻子佘那颗滴着鲜血的脑袋,又轮番地在他的眼前晃来晃去。心里一阵惊慌,佘有志急忙转过身就往回跑。那具骷髅和那具无头躯体的,也似乎在穷追不舍。佘有志甚至还听到了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他跑的慢,后面追的也慢;他跑的快,后面追的也快。
到后门口时,佘有志这才放慢了脚步。后面的脚步声,似乎也不见了。一只獾从面前“呼”的一声窜了过去,刚心神稍定的佘有志,又一次被惊得魂飞魄散。
就在那几个烧包们又一次离去,而佘有志还没回来的当儿,有人敲响了佘记烟馆的大门。以为是那些该死的债主们,吴掌柜没好气地嘟囔说:“还早着呢!回去睡个“套觉”再来,都不迟!”正等待着敲门人跟他胡搅蛮缠,不想听到的,却是一副乞求的声音,“吴掌柜的,我实在是撑不住了,麻烦你行行好,让我们过个瘾。”见不是来讨钱而是来送钱的,吴掌柜马上换了个口气说:“你稍等,我这就来。”他一边披衣服一边想,从来没有这么早的生意,没想到今日个有事,生意却反而红火起来了。
有人埋怨时间过得飞快;有人却又抱怨时间过得太慢。时间并不因为有些人嫌快而放慢它的脚步;也不因为另外一些人嫌慢而变得步履匆匆。
好生意却没有带来好心情。约定的时间,终于不可避免地来到了。客人还没离开,债主们却已经到齐了。见佘家还是迟迟的不肯动手付账,众人乱纷纷地嚷嚷开了。
“时间差不多了,快付钱呀!”
“你们要是再不动手,我们可就要动手了!”说着,有人已经在抹着胳膊又绾着袖子。佘有志忙迎出来抱着拳说:“送钱的人,马上就到,马上就到。大家稍等,让我去给咱看看。”说着,佘有志拔腿就往外走,却被众人七手八脚地又拽了回来,“想溜?门都没有!今日要是还不还账,我们就放火烧房子。”一听这话,马上就有人从厨房摸出了油瓶子。吴掌柜赶忙示意伙计们上前抢夺。伙计们与债主们,竟扭互相打在一起。在一旁,佘有志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骗子!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骗子,都他妈的死到哪儿去了。”不断跺着脚,佘有志在心里骂着。寡不敌众,柜台上,桌子上,椅子上,最后连门板上,都被浇上了棉油。“洋火,快!谁身上有洋火?”有人大声喊叫着。“完了。这下彻底的完了。”佘有志已经闭上了眼睛。眼前的一切,统统的被他被关在了“门外”。佘有志已做好了与这所院子同归于尽,一块儿灰飞烟灭的准备。
“刁团长到——”在千钧一发的紧急关头,有人却吼了这一嗓子。闻言众人都吃了一惊,但佘有志却没有任何反应。他的耳朵里,全是哔哔剥剥而又刮刮杂杂的燃烧声。没有勇气面对熊熊燃烧着的大火,他那四扇“门”,依然是紧关着。
一片踢踢踏踏的脚步声,终于逐渐地挤入了佘有志的耳朵,哔哔剥剥而又刮刮杂杂的燃烧声,似乎也在淡出。绝望,又慢慢地转化为希望。在下意识地放松了一下后,佘有志右边的两扇门之间,露出了一线细缝。随着越来越重的脚步声,映入这条细缝的,果然是那张长满了横肉,但在佘有志看来,却比“早春院”里那个鲜嫩货还要可爱的脸。
佘有志的那四扇“门”,终于洞开了。这时他才发现所有在场的人,当然也包括他的吴掌柜跟几个伙计在内,一个个虽表情不同姿势各异,有的还撕挖在一起,但却都僵在原地不动了,活像是庙堂里的一群雕塑。
想象中的熊熊大火,并没有燃烧起来;倒是有根洋火,在一个同样僵硬的手里燃烧着。火苗带着一缕青烟,在晨风中摇曳着。突然“哎哟”一声尖叫,那只手突然失去了原来的僵硬,快速地甩动了起来,两只脚也交替地跳着、跃着、舞着、蹈着......
群雕们,也跟着动摇开了。
“啊呀!好我的刁团长,你咋才来些?我都快急死了,只差没寻见上吊的绳绳。你,倒是能沉得住气!”嘴里虽然在埋怨,佘有志却紧紧地抓住了刁团长不肯放手,活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等这位救苦救难的活佛坐下后,佘有志立即吩咐拿烟上茶。
“佘老板你是不知道,县里这几天赌博成风,还闹出了人命。兄弟我奉命抓赌,昨晚忙活了一宿。抓了一河滩的人还没来得及处置,这不!就失急慌忙地赶过来了。”刁团长到底是刁团长。听到他那一席打着窗子叫门听的鬼话,那些债主们不由得面面相觑,偷偷地交换起了眼色。吴掌柜与他的伙计们,却长长地舒了口气。
“噢!原来是这。恕兄弟一时着急上火,错怪了刁团长。但不知我急需的东西,带来了没?”佘有志一边赔着不是,一边问道。
“带了,带了。”说着刁团长拍了拍手,两个团丁便一前一后地应声而入。走在前面的,怀里抱了个箱子。箱子虽不是很大,看样子分量却不轻。走动时,里面还能听到当啷当啷撞击声。后面的,怀里抱着个大木牌。木牌大约有六尺长,一尺来宽,上面还蒙着一块红布。箱子里装的是啥?牌子上写的又是什么?人们叽叽咕咕的猜测着议论着。
“那就开始吧!”刁团长说。底下也是一阵骚动。
“不急,不急。刁团长,先用茶,用茶......”佘有志一边添茶,一边客气着。
“咋,佘老板又不急了?你不急,有些人怕已等不及了。来!打开。”随着刁团长的一声令下,红布先被揭掉了。只见白底上有六个醒目的黑字——南河区保障所。
底下免难免又是一阵骚动。
箱子被打开后,慢说是其他人,就连吴掌柜,都被惊呆了。里面虽然白花花的,却并不是什么银元,而竟是一副副亮铮铮的手铐。刚才还争前恐后引颈以待的债主们,这时却纷纷向后退缩着。有的已经开溜,却被把守在前后门口的团丁们,又给提溜了回来。
“大家看清楚!佘老板还是你们南河区的总乡约。这可是省上的陈督军亲点的,兄弟我只是代表县上,来给佘总乡约授个牌。现在,由佘总乡约给大家训话。大家欢迎!”
刁团长大声的宣布完毕后,佘有志期待着下面鼓掌欢迎,底下却不见有一个人响应。一鹞入林,百鸟哑声。
“诸位,承蒙陈督军与徐知事错爱,打着鸭子上架,又让在下接着当这个总乡约。今日又劳刁团长的大驾,亲自前来授牌,佘某已不胜惶恐之至。咱们南河区一带,不务正业者颇多,社会治安一向不好,烟款、税款也不能按时如数上缴,致陈督军与徐知事非常不满。今看在乡里乡党的份上,既往的可以不究。从今日起,再有胆敢再抗税不缴,又无事生非扰乱社会治安者,本总乡约将严惩不贷。咱们先君子后小人,到时候......嘿嘿,到时候可甭怪我佘某人不给面子......啊——吭......吭......”
为了这场就职演说,佘有志专门花钱,请在邮局门口替人写信的先生,替他写好了稿子。他自己也颇下了一番功夫,将稿子从头到尾地背了个滚瓜烂熟。谁知第一段的开场白刚念完,后面的却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佘有志急得又是抓耳,又是挠腮,谁知越是着急,越是想不起来。他想借清嗓子来掩饰一下自己,不想在吭吭了几声后,竟吐出一口教人一看不吃就饱了的黄稠痰迹。皇上卡了壳,最着急的,自然是太监了。吴掌柜又是努嘴,又是使眼色,示意佘有志赶紧进入正题。
吭吭吃吃了半天后,佘有志终于在越过一大截后又接着说:“人常说,张义的门,好进难出。我佘某虽不敢跟张义相比,但这门,也不是谁想进就能进、谁想出就能出得去的。既然来都来了,大家就不要急着走。都等了一个赶早了,也不在乎多等那一会儿。自古欠账还钱,天经地义。佘某我也不是不想认这个账。但我那个逆子,自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在场诸位恐,怕也脱不了干系。谁能证明这些欠条不是他被绑票后,又在刀子的威逼下才写给你们的?如果谁能把我那个逆子交出来,只要他有句话,我佘某人立即还账,连屁都不会办一个。如果交不出来......哼!那只能让刁团长看着办了。大家刚才也听到了,为抓赌,刁团长他昨晚已忙活了一宿。办这些事他是行家,连我在内,大家都得听他的。大家说,是不是这个理?”说完,佘有志给刁团长递了个眼色。接着,他又背过身面朝着墙。留给众人的,是他的屁股。
扫视了一遍后,见众人都埋着头没一个人吭声,刁团长这才发话说:“没有人能交出来,是不是?那好!赃款没收,人也全部带走。等被告到案审理清楚后,再酌情处置。动手吧。”见团长发了话,团丁们一个个如狼似虎。他们先没收了所有的欠条,接着就要动手铐人。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债主们,这时一下子都矮了半截。对着佘有志的尻子,眼窝亮的带了个头,众人也跟着齐刷刷地跪倒了一片。有的磕头如捣蒜,有的左右开弓扇着自己的嘴巴,有的嘴角已经在滴血。众人异口同声地用哭腔哀求佘有志说:“佘总乡约,账,我们不要了。大人不计小人过。请您老人家看在街坊邻里的份上,替小人们说句话。让刁团长他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来日做牛做马,再报答您老人家的大恩大德。”
“不是要烧我的房子吗?给!这是洋火。”佘有志头也不回地将一匣洋火丢在了地上,余怒未息地说。他还不知道就在这个时候,老汉老婆和婆娘女子们,在门外也跪倒了一大片。吴掌柜却有些于心不忍了。指着门外,他对得势不饶人的佘有志咬了几句耳朵。
佘有志终于开了恩。回过头来他对刁团长说:“这些人无情,我佘某却不能无义。请刁团长给兄弟我个薄面。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在说了声“佘总乡约果然是菩萨心肠”后,刁团长又板起脸对众人说:“看在总乡约的面子上,这次就算了。以后若是再不老实,小心你们脖项上那个吃饭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