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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一章井勿幕南仁遇刺 周

作者:终南 当前章节:4676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6:36

果然不出所料,步刘镇华之后尘,援陈的奉系军阀许兰洲部,直系军阀张锡元部,先后地开进了潼关。加上叶荃的云南靖国军,身着五花八门的各种军装,口操南腔北调不同语音的各色部队,已多达二十余万众。三秦大地已成了一个满目皆兵的大军营,而湖北靖国军的王安澜部,四川靖国军的吕超部,还正在向陕西挺进。

受总司令于右任之托,总指挥井勿慕代表陕西靖国军,到率先入陕的云南靖国军叶荃部前去犒军。

犒军毕,井勿幕一行在返回途经茂陵时,突然接到了第一路军司令郭坚派人飞马送来急件。打开看时,上有拟在南仁村召开紧急军事会议,研究和部署进攻西安的有关事宜,并邀请井总指挥前去参加云云。

随行人员都感到有些蹊跷,又考虑到井勿慕曾就治军不严,部下时有扰民的事对郭坚进行过严厉的批评,而驻守南仁村的李栋材,又是叶荃兵临陇州城下时陈树藩部的降将,因此众口一词地劝井勿幕不要贸然前往,以防不测。

胸怀坦荡。井勿慕却说部下既然相邀,又是军事会议,身为总指挥他不能不去。并说他还想借此机会利用同乡之谊,欲好言规劝郭坚与李栋材从严治军,勿再扰民。

井勿慕虽祖籍西府,却因祖上举家迁往蒲州,故与郭坚跟李栋材均为同乡。

只带了四个随从,井勿幕便驱车返回了南仁村。当一行人到达李栋材的营部时,却并不曾见到郭坚。这无疑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哪里有既是客人又是上级的总指挥都到了,而东道主兼部下还迟迟不见踪影的道理?一向以大局为重的井勿慕,却以为郭坚军务缠身,一时难以脱身亦属正常而未加介意。这个有悖常理的细节,却引起了一个年轻随从的警惕。也许是重任在肩,也是出于职业的习惯,他下意识地紧握双枪,并寸步不离地紧跟在井勿慕的左右。这个人,就是年仅十九岁的陈致远。

“郭司令到——”随着一阵马蹄声的由远而近,有人大声地吆喝了一嗓子。一行人刚出大门,突然随着两声枪响,抢在前面的井勿慕已应声栽倒在地。紧接着又是一连串的枪声,陈致远左右开弓弹无虚发,凶手们纷纷应声毙命。矫捷如燕。陈致远一直追杀到村口,不料身后忽然枪然大作。见回村已不可能,孟冬的田野里又光秃秃的没个遮拦,一跃身陈致远便隐没在一个农家的后院里。

随着枪声,南仁村里又响起了一连串的关门声。对矫捷如燕的陈致远来说,农家那豁豁牙牙的院墙,无异于形同虚设。如履平地。由东邻到西邻,由前邻到后邻,他跟挨家挨户搜查的李栋材等,捉起了迷藏。

“有人来过吗?”街巷里传来一阵接一阵的喝问声。

“没有没有,老总。”庄稼人连连地否认着。

“没有,难道这小子是孙悟空,一个筋斗翻上了天不成?给老子搜!”一个小头目嘟嘟囔囔地骂道。接着,又是一阵踢里咵嗒噼里啪啦的声音。

“即便是土行孙,掘地三尺也要将他给老子挖出来。”另一个小头目也在骂骂咧咧。接着,又是一阵稀里哗啦咔里咔嚓的声音。

“把他妈给日死咧。瓷瓮里,竟把鳖给走了。”李栋材粗鲁地叫骂着。他哪里知道就在这时,一个黑洞洞的枪口,已暗中对准了他的那张臭嘴。那个抠在扳机上的食指,也许只要稍稍后退上一头发丝,立即就会有个“洋花生”从那个黑洞洞的枪口里呼啸而出,飞进他那张臭嘴,并在他的后脑勺上开上一个天窗。

“算咧,算毬咧。撤!”李栋材无可奈何地命令道。

夜幕降临后,南仁村比以往的冬日,显得更加的静寂。一个老乡在关上前门后,又去察看后门。黑暗中,一只手突然捂住了他的嘴巴:“老乡,别怕!麻烦你我拿两个蒸馍。”老乡先是吃了一惊,见不速之客只是要馍而并不要命,随即又镇定了下来。黑暗中陈致远将一块大洋,塞在了他那粗糙的手里。老乡果然不再吭声,也没有推辞。在摸索了好一阵后,两个蒸馍连同那块大洋,又被那双粗糙的手颤抖着,一块递给了陈致远。

南仁村的夜晚,静得出奇。栖息在树上的老鸹不时发出的聒噪声,听起来让人不禁有些毛骨悚然。李栋材的营部门口,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落在了地上。回头看时,哨兵立马被一根皮带勒住脖子,并被背靠背地背了起来。在空中胡踢乱蹬了一阵后,他的双腿,终于软绵绵地垂了下来。陈静远立即扛起了井勿慕的尸体,旋即便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

魂招东里心惊 路入南仁月冷

一口气跑出了七八里地,陈致远竟然不觉得有一丝累的感觉。令他犯难的,是那已经显现在东方的微曦。环顾四周,陈致远发现不远处似乎有一道白色的长练,而来自那条白长练的滔滔声,又告诉他这里已经离渭水不远。歇了口气又定了定神,陈致远立即折身,直奔那道白色的长练。滔滔的流水声果然越来越近。身边的芦苇虽然稀疏,却依稀可见。脚下不是蒿草就是泥潭,已经没有了路。高一脚低一脚,深一脚浅一脚,陈静远艰难地向前移动着寻觅着......啊,不远的前方,是一片更大也更茂密的苇丛。苇丛那出乎意料的茂密,使陈致远既兴奋而又为难,他不得不围着它继续地向前绕行。眼前终于出现了一个相对稀疏的通道,陈致远不住躲着、闪着、避着、让着,小心翼翼地蛇行着,一直走向纵深......

从夜色的笼罩中,世界又一次地挣脱了出来。眼前的一切,也跟着渐渐地变得明晰起来。在一个被认为最理想的地方,井勿慕的尸体,被陈致远轻轻地放在了草地上。这时,陈致远才吃惊地发现被自己背来的,竟是一具没有了头颅的尸体。啊!一声惊呼还未出口,嘴巴却被陈致远自己下意识地捂住了。这时,陈致远浑身像散了架似的,扑塌一声后,他竟软瘫在脚地上......

风萧萧兮渭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呆呆地看着总指挥井勿慕那已经不完整的尸体,陈致远却咋也无法接受这个血淋淋的事实。从头到尾地回想着从昨天到今天的遭遇,他仿佛还在梦中。

陈致远本不属总指挥的随从,临行前王士奇却硬要井勿慕将他带上,说别看小伙子年纪轻,却十分的机警,枪法更没得说。井勿幕乐呵呵笑着说:“又不是赴鸿门宴,还要带个“樊哙”?好好好,带上就带上。让小伙子也锻炼锻炼。”

陈致远压根儿没想到在自家的防地里,竟发生了这样的事。当时他一把没拦住,竟被井勿幕抢在了前头。去时连总指挥共五个人,活着的,眼下却只剩下了他一个。总指挥遇刺身亡,他这个“樊哙”,将何以面对靖国军?对王士奇,他更是没法交代。

没法交代,没法交代也得设法交代。想到此,陈致远一骨碌翻过身站了起来。在脱帽向总指挥的遗体,足足默哀了一袋烟的工夫后,他准备立即返回渭北。刚要走出苇丛,在犹豫中陈致远又收住了脚步。这身威武的戎装,这戎装上还未及干涸的斑斑血迹,都是那样的扎眼。还有这两把盒子枪,这原本杀敌防身的武器,眼下竟也成了累赘。两把枪可就地藏起来,但这身衣服怎么办?一身戎装又一身血迹的军人手里,却没拿武器,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这不跟吆车的手里没拿鞭子,一样的荒唐么?

望着滔滔东逝的渭水,陈致远正在出神,不远处那个似曾相识的村庄,却使他不觉为之一振。思索了一阵后,陈致远终于想起那就是大谷村。天无绝人之路,在那里,他有一个要好的同学叫尚宝文。

在南河实业学堂上学那阵,因离家远尚宝文就住在学校。陈致远经常带他到自己家里一块学习,一块玩耍,还经常留他吃饭。毕业前尚宝文受他父母之托,也专门将陈致远请到他家做过客。尚宝文的父亲为人豪爽,母亲也是敦厚的庄稼人,对陈致远自然更是热诚有加。陈致远想他们肯定会挺身而出,帮自己这个忙,最不行,也会给自己提供些方便。

事不宜迟,必须在庄稼人起身前赶到尚家。否则不但暴露了自己,而且还会给人家带来许多不必要麻烦。主意一定,陈致远将双枪插在腰里,趁着淡淡的雾霭,他一路沿着河滩,直奔大谷村而去。

孟冬季节,渭河已经瘦得像一条麻绳,河滩却反而变得格外的宽阔起来。远远望去,河堤边、井台旁、老坟中的树木,叶子都已经落得精光,孤零零坐落在枝杈上的,是那些黑乎乎的老鸹窝。簇拥在树下的,是那些看上去同样黑乎乎的玉米杆垛。刚刚顶出地皮的麦苗虽然有些生机,却还不足以覆盖那些裸露着的黄土。周围光秃秃的,大地显得一片荒败。

半年辛苦半年闲。上苍将休养生息的冬天,又一次赐给了已经辛苦了多半年的庄稼人。大谷村也沉睡未醒。秋收冬藏后的庄稼人,还躺在热炕上裹着被窝,做着美梦,说着胡话。

借着雾霭的掩护,陈致远顺利地摸进了大谷村。院落里传出了几声犬吠。陈致远这位不速之客的突然光顾,使它们受到了惊扰。不便叩门,陈致远纵身一跃,便像只猫一样,轻而易举地进了尚家的院子。

噔噔噔,尚宝文的窗棂,被轻轻地叩响了。

“谁?”屋里传出了尚宝文那惊觉的声音。

“我,陈致远。”尚宝文不再说话。他显然已经听出了陈致远的声音。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房门吱儿的一声打开了。尚宝文披着衣服趿拉着鞋,睡眼惺忪地出现在半开着的门缝里。

“致远,果然是你。快!快进来。”惊讶之余,尚宝文急忙将这位不速之客,让进了屋里。

“啊,原来是致远。”宝文的父母也赶了过来。他们也都披着衣服趿拉着鞋,显然是被这个逾墙而入的客人,给惊动了。

“不好意思。让大叔跟大婶受惊了。”陈致远歉意地说。

“致远,出啥事咧,这么早?”见陈致远一身的血迹,尚宝文惊疑地问道。

“是出了点事。大家都不是外人,我就实话实说了......”当陈致远把昨天下午到今天早上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后,尚家一家三口,都听得呆住了。

“传说的飞将军,原来竟是你!”过了半晌,尚宝文才吃惊地说道。看来,昨天发生的一切,他们已有耳闻。

“宝儿他妈,你去给咱弄饭。甭忘了,多准备些干粮。”宝文他爸吩咐老伴说。待宝文妈出去后,他又接着向陈致远道,“这事马虎不得!一定要办得严严实实的。致远,该咋个办,你说句话。”

上学期间尚宝文穿过的一套衣服,将刚才还英姿勃勃的年轻军人陈致远,又复原成了昔日那个温文尔雅的学生陈致远。手里拿着镰刀的尚宝文,与手里拎着绳索的陈致远,面对面地坐在了牛车的挎膀上。“嘚起!”,宝文他爸的一声吆喝后,老黄牛曳着硬轱辘大车,辚辚地驶向村外。

“大叔,一大早就套车,这是干啥去呀?”一路上,不断有人这样的询问着。

“这是宝文的同学。”宝文他爸指着陈静远说,“他家里要盖房。我去给他砍些苇子。”见车上坐着的,果然是尚宝文的同学。眼下又到了砍苇子时节,要不了几天,家家都会动手的。一切都再正常不过,没有什么好怀疑的。

在自家的滩地里砍够一车芦竿时,正好是庄稼人吃早饭的时候。趁着河滩里空无一人,他们急忙将装满芦竿的牛车,吆到了那个隐秘的地方。

牛车旁,宝文他爸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尚宝文跟着陈致远,已一头钻进了苇丛。途中,陈致远拦住尚宝文说:“再往里,咱俩都看不到外面了。你还是留在这里等着接应,万一情况有变,就摇手给我打个招呼。”尚宝文还未及开口,陈致远却在拐了个弯后,已消失在苇丛中。他怕那具血淋淋的无头尸,吓着了尚宝文。

一具用粗布被单裹得严严实实的尸体,被陈静远扛了出来。紧接着,又被三个人七手八脚地塞进了苇车。车上的苇子,又被用绳索前前后后地捆了个结结实实。

牛车吱吱扭扭地呻吟着,驶出了河滩,又一路向泾北方向,缓缓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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