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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一章井勿幕南仁遇刺 周

作者:终南 当前章节:5064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6:36

陈致远的眼睛,不觉有些湿润起来。周佩坤一时也动了思乡之情,他寓意双关地说:“是啊!打折骨头连着筋,说不牵挂那是哄人的话。”陈德润忙对周佩坤说:“不管事情办的咋样,趁此机会,你无论如何也要在家里住上一段时间。顺便代我向两位老人家问候一声,甭忘了还有嫂夫人,啊——”回头他又叮嘱陈致远说,“一路上你要多加小心。有事多求教你周伯父。他的安全,我也全交给你了。”陈致远说:“爸,这你放心。你回去告诉两个爷爷和我妈,等撵走陈树藩,我一定回家看望他们。”周佩坤却岔开话题问陈致远说:“诶,听说靖国军里有个飞将军,能使双枪而且弹无虚发。还听说他飞檐走壁如履平地,一连射杀了十几个凶手。连李栋材的一个营,都奈何他不得。井公的遗体,据说也是他一路背着飞回来的。若让此人一同南下,岂不更好?”陈致远淡淡地笑了笑说:“讹传而已,我哪有那么大的能耐?”将陈致远上下打量了半天后,周佩坤与陈德润这才同时吃惊地说:“原来所说的飞将军,就是你!来,快给我们说说。”

像听传奇故事一样听完了事发的前前后后。陈德润意味深长地说:“想不到陈家,就要改变门风了。”周佩坤也感慨地说:“看来,还是队伍上能造就人!”陈致远却说:“爸,咱家静远,他也出息了。”陈德润说:“你是说他跟踪李栋材的事,这我已听田支队长说过了。”陈致远却说:“不,还有一件事......”

听完陈静远发电报给胡景翼,提醒他“固市里有故事”的故事后,陈德润惊讶的说:“还有这事,我咋一点也不知道?”周佩坤却笑着说:“对当事人都不名言,可见是军事机密。如果都知道了,那还能算军事机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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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去了长衫,换上了长袍马褂,又在头上扣了一顶黑缎子毡帽后,周佩坤立即由一介斯文,变成了一个腰缠万贯的富商。其余三个人皆布衣短装,看起来既像是保镖又像是跟班,每个人的腰里,各藏着一支美式左轮。

饯行时,于右任、井岳秀跟叶荃,分别将提前已经写好的手令,依次地递到了周佩坤的手里,并分别叮嘱各自的派员,说周先生乃自己的全权代表,务必绝对服从。

见叶荃的人好生面善,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又不便细问,陈德润一路苦苦地思索着回到了南河镇。后来一忙,心里的这个疑团,又慢慢地被淡忘了。

到武汉后,周佩坤通过在租借里供职的朋友,不几天就摸清了李栋材的落脚之地。

如脱钩之鱼惊弓之鸟,李栋材整天猫在屋里不敢出门,更不敢擅离租借半步。偶尔出来时,他不是吃饭就是买报纸,要么就是看相算命。以前从不看报的李栋材,却突然关心起报纸,特别是关心起那些标题新闻来。

见李栋材不肯走出租借,随行的三个人都未免有些急躁。他们提出趁夜深人静时,将其在家中强行绑出,并立即电告第二梯队前来接应。周佩坤却直摇头说:“不急,不急。用你们陕西话来说就叫做‘性急吃不上热豆腐’,或者是‘忙和尚做不下好道场’。”接着,他话锋一转又笑着说,“我们武汉,可是个好地方。流经陕西的汉江在这里融入长江,长江与汉江,又将武汉分为汉阳、汉口跟武昌三镇。辛亥革命的第一枪,就是在武昌打响的。西安又率先响应,打响了第二枪,看来陕西跟湖北,西安跟武汉,有着难解之缘。位于武昌蛇山上的黄鹤楼,与湖南的岳阳楼,山东的蓬莱阁以及江西的滕王阁,是久负盛名的四大名楼。龟山跟蛇山隔江对峙,也是风景绝佳的好去处。你们秦腔《游龟山》中所说的故事,就发生在这里。今难得到此,你们一定得去转转看看以免后悔。人知道了不说,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个人不近人情,没有尽到地主之谊。”

不知道周佩坤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又不敢多问,陈致远等只得按照他的吩咐,连日来从早上直到晚上,不是是游山,就是玩水。

这天,李栋材照例翻阅着刚买回来一大堆报纸。翻着翻着,他突然眼前一黑几乎栽倒在地。勉强的定了定神后,李栋材将那个标题为《榆林王南下寻仇,靖国军遍布江城》的百字新闻,足足用了半个多小时的时间,才勉强地看了一遍。看完后他已是冷汗淋漓,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祸不单行。隔天,一条题为《井案凶手逃匿江城,陕督着人追杀灭口》的新闻,又将李栋材吓了个半死。

这条新闻也并非是空穴来风,靖国军和榆林王这么快就弄清了李栋材的下落,并派人前去抓人,这既出乎了陈树藩的意料,又不能不使他暗暗吃惊。如果让靖国军和榆林王得手,那后果......

不行!李栋材这个活宝,说啥也不能落在靖国军或者井岳秀的手里。在连夜组织人马南下的同时,陈树藩还一再叮咛他们,要他们务必抢在靖国军的前头除掉李栋材。他还许愿说只要能让他看到李栋材的人头,每个人官升两级,赏大洋一百。

看到这两条新闻后,李栋材再也坐不住了。如果靖国军跟榆林王不了了之,陈树藩也许不会对自己再动杀机。如今靖国军跟榆林王都不肯善罢甘休,陈树藩不先下手为强杀人灭口,就反而有悖常理了。李栋材哪里知道这是周佩坤为引蛇出洞而发出的,打草惊蛇的信号,他只知道自己在汉口无法再呆下去了。三十六计——走为上。果然不出所料,李栋材一头钻进了周佩坤为调虎离山而设下的圈套。

走,往哪里走,怎么个走法?李栋材心里乱糟糟的,一时竟没有了主意。他突然想起自己刚才出去买报时,门外不远处似乎有个测字先生。前几天李栋材刚算过命,也问了吉凶祸福,算命的瞎子却说得模棱两可含含糊糊,自己也半懂不懂将信将疑。干脆去测个字。那个看起来不乏仙风道骨的测字先生,或许能给自己点破迷津,并指出一条生路。首鼠两端后,李栋材贼头贼脑地出了门。

刚坐下,测字先生便将纸和笔送了过来。李栋材更不说话,只是用不住颤抖着的右手,歪歪扭扭地画了个“栋”字。接在手里看了看,测字先生便操着地道湖北口音道:“客官想必是问前程?”李栋材又惊又喜却强装镇定地说道:“何以见得?”测字先生说:“虽不知客官尊姓大名,却敢断言名字里都有三个‘木’字。三个木字一上两下,加起来不就是‘森’字么?客官一定是走错了道,迷在深山老林里急切的不得而出,所以才前来问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李栋材又着急地说:“还请先生指教。”测字先生说:“木喜水而畏火。武汉乃全国四大火炉之一,故此地不可久留。”李栋材说:“我正有此意,但不知该走陆路,还是该走水路?”测字先生说:“这还用问?水能载木又能涵木,自然是走水路了。”李栋材急切地问道:“方向如何?”测字先生说:“自然是南下,去水多地方了。”李栋材又问道:“上海。去上海咋相?”测字先生没有正面回答他,而是夸奖道:“果然是个聪明人。”受到夸奖,李栋材竟一改愁容,又不无得意地接着问道:“何时动身?”略加沉思后先生说:“三个木字......一、二、三均不行。”先生摇着头自言自语着。“那第四天,如何?”李栋材有些急了。“不成,不成。‘四’与‘死’同音,就更不吉利了。”先生不假思索地说。他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地。“这......”李栋材更急了。“......对了。‘五’与‘无’同音。今日算一天,第五天大吉大利,可保万无一失。”先生兴奋地说。李栋材暗想,果然是个高人。有此高人指点,自己肯定能逢凶化吉。高兴地说了声“多谢先生指点”,又顺手将一块大洋放在了桌子上后,李栋材起身扬长而去。测字先生更不说话,拿起银洋他猛地吹了口气,接着又侧耳听了听,这才放心地放进了口袋。

这五天对李栋材来说,似乎比五年还漫长,还要难熬。他更加谨慎了。连饭,都是由跑堂的给他送进去。偶尔出来,也是买份报,便又匆匆地回去了。测字先生还在。看见他李栋材只点点头并不说话。测字先生也只点个头算是礼尚往来。还好。这几天的报纸上,果然没有再出现让李栋材吃惊的消息。测字先生的礼尚往来,对李栋材来说,也是莫大的安慰。

没消息不等于没危机。李栋材越来越谨慎了。第四天,趁测字先生没生意他悄悄地过去问道:“这几天可有变故?”测字先生笑着说:“放心!受人钱财,替人消灾。我闯荡江湖多年,从来不打诳语。五日内可保无事。五日后,就难说了。”李栋材说:“在下还有一事相求。劳驾先生替我买张船票,最好是后半夜的。”见测字先生面有难色,李栋材掏出一摞银元说:“剩多剩少,都是先生的。”测字先生却说:“客官多心了。江湖上以义气为重。与人方便,自己方便。替客官跑几步路不算啥。只是唯恐误了他人,并非为了这些身外之物。”

凌晨三点,一个西装革履的洋人跳下了黄包车。洋人头上戴着一顶礼帽,帽檐下是一副茶色眼镜。他右手拿着文明棍,左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皮箱。皮箱虽不大,看样子分量却不轻。趁着给车夫付钱的机会,洋人在鼠首两端地左右看了看后,才重新提起放在地上的皮箱,并移步走向码头。

“久违了!李营长。”闻言洋人刚吃惊地回过头,一条毛巾,却已经塞进了他的嘴巴。紧接着又有条黑色的口袋,一直从头顶套到了他的脚上。那一声隆重的陕西口音,立即使他意识到自己的末日,已经为期不远了。在拼命地挣扎中他被放倒在地。接着,似乎有一块木板从背后塞了进来,一根麻绳又像长虫一样,把他跟木板死死地缠在了一起。洋人像一具僵硬的死尸,被两个人抬着上了火车,紧接着,又被塞到了座椅下面。

洋人的手脚,被捆得死死的;眼睛虽然大睁着,却跟没睁一样,因为什么也看不见。脑子里更是一片空白,只有耳朵还管用。呜——,刺耳的汽笛拉响了;咣当一声,车厢在后坐了一下后,才又徐徐地向前驶去。车轮撞击铁轨的节奏越来越快,最后竟连城了一片。空白的脑子,终于又恢复了些意识,来者不善。他们究竟是谁的人?洋人虽然努力猜测着,却始终没有猜出个所以然来。后来,他干脆闭目养神不再白费气力了。猜出来又能如何?不管落在靖国军、井岳秀还是陈树藩的手里,对他来说,结果还不都是一个字——死!

第二天,武汉报纸的头版头条上,又出现了一条标题为“高人道破天机,凶手亡命上海”的新闻。不过这个新闻,李栋材已经是看不到了。关注这条新闻的,是另外一批人。新闻见报后,这批人发现李栋材果然跟蒸发了似的,从租借里消失了。他们立即跟踪追击,到上海接着做他们升官发财的美梦去了。

洋人又像僵尸一样,被抬下了火车。接着,又像僵尸一样被抬上了汽车。在颠簸了大约半个小时后,汽车终于停了下来。在一间屋子里,麻绳被解开了,黑色的口袋也沿原路退出。眼睛的功能是恢复了,但胳膊跟腿却还是僵硬的。塞在嘴里的毛巾和粘上去的胡子相继被拽掉后,洋人暂时恢复有限自由的自由,同时也恢复了他的庐山真面目。浑身已经麻木的李栋材,像是被卖肉的剔了骨头,扑塌一声便软瘫在脚地上。又过了一会,僵硬的手腕终于能够活动了。李栋材先揉了揉双眼,接着又由头到脚由胳膊到腿,胡球麻道地扑索了起来......

这是一间虽然简陋,但看起来却很结实的房子。房子里除了一张光床板外,剩下的就是蜘蛛挂在墙角的天罗地网了。对于李栋材这个新来的猎物,原来的“主人”们似乎有些老虎吃天没处下爪。螃蟹大的蜘蛛们并没有立即出击,反而落荒而走龟缩到阴暗的角落,并严阵以待地防守着,防守着他们各自的领地。从窗子到门大约是七八步,从门到窗子,大约还是七八步,窗子上镶嵌着大拇指粗的铁栅栏,门口站着荷枪实弹的士兵。在这里,李栋材受到了格外的“礼遇”,荷枪实弹的士兵不是一个,而是四个。

正在打量着猜测着,伙夫已送来了饭菜。看见饭菜也闻到了香味,两天两夜水米未沾的李栋材,这时似乎才感到饥饿。略加犹豫后,他便狼吞虎咽地大吃大嚼起来。即便是饭菜里真的有砒霜,他都顾不上了。死,也要当个饱死鬼,而不愿落个饿死鬼。

“师傅,我这是在啥地方?”肚子填得差不多时,李栋材这才一边细嚼慢咽,一边问着送饭的伙夫。他那沾满饭渣又流着菜汁的嘴巴,这时才终于有了空。

“这你还看不出来?是禁闭室。”伙夫回答说。他显然没有领会他的意思。

“这我知道。我是说夜儿个我还在武汉,眼下不知又到了何处。”李栋材苦笑着解释道。

“哦!这里是太原府。”一经解释,伙夫这才恍然大悟。他一边收拾着碗筷,一边说。

“太原府?”先是一脸的狐疑,在眼珠沿着眼眶骨碌了一圈后,李栋材的脸色,竟慢慢地变得活泛了起来。他的心中,似乎又燃起了某种希望。

好花不长开,好景不常在。哗啦一声后,一副镣铐丢在了李栋材的面前。他的梦,也随即被击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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