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人最不缺的,是柴火。家家的院子里都有一座用硬柴码成的小山,自然用不着烟熏火燎地烧那些麦秸和玉米秆了。这里无论男女老少,都有一件没面子的老羊皮袄,而且都将有毛的一面反穿在外面。在这里,佘大勇才弄清木耳是在木头上长出来的。在这里,佘大勇第一次看见女人们用手摇着一个跟老碗口差不多一样大小的石磨,自己磨豆腐吃。在这里,佘大勇空着手第一次跟提着火铳的男人们出山,不一会儿后,却是左手提着个野鸡右手提着个野兔,满载而归。
这里的第一顿饭也不错。主食是小米稀饭和糜子面的窝窝头,副食是佘大勇从来没见过、更没尝到过的山珍和野味。
临走时,他姑父马子亮安慰佘大勇说:“你暂且忍耐一段时间,等风头过去后,我再接你回去。”佘大勇却回答说:“在这里满不错!以我看比南河镇还要好。”
马子亮前脚刚走,佘大勇后脚就后悔了。他亲眼看着主人家从水窖里打上了一桶浑浊的黄水,在捞去漂在水面上的树叶和草屑后,他们又小心翼翼地将黄水折进了旁边的另一个空桶里。而沉积在原先那个桶的桶底的,竟是厚厚的一层已经泡得胀鼓鼓的,却还没来得及化开的黑羊屎蛋蛋。原以为主人家是用来浇树的。谁知黄水并没有被倒在树根底下,而是被倒进了那个用来烧水和做饭的黑老鸹锅。
第二顿饭,虽然还有上次吃剩下的山珍和野味,但佘大勇的胃口,却一点也没有了。慢说是吃,就是看一眼,佘大勇都由不得恶心发潮又想吐。这里没有商铺,也没有烟馆,更没有妓院,就连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煤油灯,都没有。点亮用的是山民们自家灌的羊油蜡。就这,主人还再三叮咛要他早点睡觉,免得费蜡。被子硬桄桄的里面还散发着汗酸臭气,好像从来都没拆洗过。肚子饿得人心慌瞀乱的,再加上窑脑上那一声接着一声的狼嗥,佘大勇他又如何能睡得着?
这哪里是人呆的地方?一顿饭不吃可以,两天三天不吃饭也许还能撑扎得住,但鬼知到自己得在这儿呆多久?那怕在南河镇上做个打死鬼,也不能在这儿做个饿死鬼!一宿都没合眼的佘大勇,终于下了三十六计,走为上的决心。
这里很少有人走出大山。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里的山民们,也许觉得他们这儿就是人间的伊甸园。他们已经知足,他们没有半点奢望,他们也不必赶集、不必趁着人多或买进或卖出,他们更不受那熙熙攘攘的市声的干扰。他们睡得是那样的香,是那样的甜,又是那样的心安而又理得。
趁着山里人还没起身,佘大勇一个人偷偷地逆着来时的山路,往山外走去。他心想只要上了前面那架山,就能看到山外那个广阔的天地了。谁知在爬上那架山后出现在眼前的,却是一座更高也更大的山。佘大勇没有退缩,是那些已被泡得胀鼓鼓的,却还没来得及化开的黑羊屎蛋蛋,在不断地鼓励着他。在翻过第二架山后,佘大勇的腿却再也迈不动了。与其说是没了力气,还不如说是没了勇气。出现在眼前的第三座山,被前两座还要高还要大。佘大勇不了解“山外有山”的道理,更没有“这山望着那山高”的经验,他怀疑脚下的路并不是通往山外,而倒像是通往山里的。甚至怀疑照这样走下去不但走不出去,恐怕到时候想回,也回不来了。
进退维谷,佘大勇陷入到两难之中。其实他的路并没走错,翻过第三座山,便是那个广阔的天地。因一步之遥,佘大勇半途而废前功尽弃了。
突然,一只兔子冲出了草丛,慌不择路的亡命而去。佘大勇也一下子变得果断了起来,他拔腿就往回跑,其速度虽不能跟兔子相媲美,但其狼狈的样子,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在兔子后面紧追不舍的,是一只足四五尺长的大灰狼,佘大勇能不果断,能不狼狈么?
在大人的描述中,狼的样子跟狗差不了多少,只是狗的尾巴向上卷着,而狼的尾巴向后拖着,样子很像个扫帚。佘大勇虽没见过狼,却不可能连狗跟扫帚也没见过。从那个跟扫帚一样拖着的尾巴上,他断定那不是什么看家护院的狗,而是只嗜血吃人的狼。
还好!逃走的计划虽然失败了,逃命的目的总算是没有落空。求生的本能,使佘大勇竟然一口气连着翻过了两架山。
主人家急坏了。正在张罗着要去找佘大勇,佘大勇却自己回来了。众人又是惊又是喜地抱怨道:“啊呀,你跑到哪儿去了?也不吱个声。真是的!”佘大勇没有回答,或者说他根本顾不上回答。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半天后他这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没——没什么。随便转——转了一圈。”
毕竟不是兔子,兔子虽知道害怕,但毕竟是个低级动物而不会显形于色。佘大勇好赖是个人,是个灵长类的高级动物。高级动物在惊恐的时候,是不可能不显形于色的。
装出的不像,磨出的不亮。假话可以随便编,装模作样,可就不容易了。山里人再实诚,也不是佘大勇一句话就能哄得了的。看着他那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又面如土色的狼狈相,众人吃惊地道:“碰见野猪了?还算好。要是碰见个狼、狗熊或者是豹子,那可怎么得了?”佘大勇吃惊地说:“还有豹——豹子?”众人说:“你以为?前不久有个放牛的只丢了个盹,醒来时正在山沟里吃草的牛,却不见了踪影。急忙去找时牛没找到,却在山坳里发现了几只花花豹子。牛,早已被撕成了片片。为争一只牛腿,两只豹子正打斗着。张开的嘴,简直就是两个血盆盆子。放牛的连大气都没敢出一声,便跌跤爬坡地跑了回来。等村里几十个小伙子拿着梭镖铁叉赶去时,却只捡回了一堆牛骨头。几个花花豹子,早已不知去向了。
佘大勇编的瞎话,没能骗过老实巴交的山里人;山里人编的谎话,却将南河镇的佘大勇给镇住了。又急又饿,佘大勇慢慢接受了那从羊屎蛋蛋里滗出的黄水;又累又乏,佘大勇逐渐认可了那散发着汗酸臭气的被窝。尽管窑脑上的狼嗥还在继续,佘大勇却已经练就了听而不闻的功夫。前半夜虽然还是睡不着,后半夜他却能一觉睡到第二天的晌午端。
死水怕勺舀。尽管捏得很细,佘大勇藏在袜筒里带来的白粉,却还是告罄了。临走前,马子亮虽然交代过佘大勇有烟瘾,并指着院子里那棵瓦盆粗的核桃树对他的堂兄说:“要是烟瘾犯了,就用麻绳将他捆在这树上。”还说这样不定能帮佘大勇把烟瘾给戒掉。
没领教过鸦片的厉害,又见多日来佘大勇啥事没有,堂兄倒笑起马子亮来。他笑堂弟未免有些神经过敏,又多少有些小题大做。
人常说饥饿难忍,但对抽上大烟的人来说,最难忍受的恐怕不是饥饿而是烟瘾。佘大勇终于支持不住了,他又一次地跑到村外望着眼前的大山企图逃跑,但几个花花豹子为撕扯一条牛腿而互相打斗的样子,却又在眼前不停地浮动,犹豫再三后,佘大勇还是悄悄地退了回来。
这天主人见佘大勇又是连连的张口,又是不住地打着哈欠,还以为他夜里没睡好劝他再去睡一会。佘大勇嘴里说没事没事,可鼻涕眼泪和涎水却硬是不听话,并分别从鼻子、眼窝和嘴巴里一涌而出。山里人不知道烟瘾犯了就是这个德行,又以为佘大勇伤了风寒,于是又撩乱着去给他熬姜汤喝。从羊屎蛋蛋里滗出的水还没添到锅里,佘大勇却开始用头不断地撞起了南墙。山里的墙可不是用土打而是用片石堆砌起来的,已经成了血头狼的佘大勇依然不住地用自己的肉头跟墙上的石头较着劲。主人全家大惊失色,这才想起了马子亮临走前的一再叮咛,于是在一阵手忙脚乱后,佘大勇还是被他们捆在了核桃树上......
如此这般地在被捆了几次后,佘大勇的鼻涕眼泪和涎水开始逐渐减少,他心里虽然仍不好过,却不像过去像猫爪似的难以忍受了。马子亮曾专门来看过他两次,每次除避过他给自己的堂哥塞俩银元外,还免不了给佘大勇再带一大堆好吃的东西,但却没有他最需要的烟土。
佘大勇突然关心起他的老子佘有志来,他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马子亮带给他的吃货一边问:“姑父!我爸他回来了没有?”前两次马子亮说的都是实话,这一次他却说了假话,“没有!还没见回来。”看着佘大勇又一次失望的样子,马子亮又有些于心不忍,于是又补充道:“不过也快了。听说上面仍然教他当总乡约,我想南河镇的总乡约总不会老呆在城里吧。”
从不会说假话的马子亮这次之所以说了假话,一是因他还没找到跟佘有志招嘴的机会,二是有意趁此机会,想让佘大勇彻底地告别烟土。从不会说假话的人却说了假话,尽管是出于一片好意,马子亮仍觉得心里老大的不自在,多亏佘大勇只顾吃东西还没有注意到这些。
对佘有志和佘大勇来说,人生的轨迹似乎就是一个圆,南河镇则是这两个圆的公切点。老子佘有志在省城里转了一圈,儿子佘大勇又在北山里转了一圈,然后他们又周而复始,殊途同归地回到了原来的出发点。佘有志要忙他的公事,佘大勇又一次顺理成章地成了佘记烟馆的少东家。
有福的人世在城池县道,没福的人世在旷野荒郊。虽然在山里只呆了一个来月,回来时的佘大勇却整整的瘦了一圈。不过要是生在旷野荒郊,佘大勇也许不会染上烟瘾,要是家里开的不是烟馆,这次佘大勇也许就会彻底地忘掉大烟。可佘大勇却偏偏生在了城池县道,而家里所开的偏偏又是烟馆。一进家门,那个美轮美奂飘飘欲仙的人间天堂,便立即浮现在佘大勇的眼前;鼻涕、眼泪、涎水和那个血头狼的样子,则统统地被他遗忘在山里。功亏一篑,戒烟在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又宣告失败了。马子亮自然也是前功尽弃,他的良苦用心于一瞬间化为乌有。复抽往往是报复性的,犹旧病复发,治愈的可能性几乎是零。
自从戴维夫妇来到南河镇,特别是他刨腹为菊儿接生成功地救下两条人命的事,不断地冲击着南河镇人的传统观念。自以为是的南河镇人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愚昧和落后,并自觉不自觉地认可和接受着西方的现代文明。以“家有万贯不抵薄艺在身”而自居的老木匠,受到的冲击更大。他吩咐刘子明马子亮兄弟说,即便是倾家荡产,也要供孙子刘光复跟马月新读书。
戴维原来非常看好陈致远跟陈静远兄弟,并竭尽全力地想培他们成为医生。没想到人各有志:陈致远连招呼都不打一个,便跟着队伍走了;陈静远也考上了成德中学,远走高飞去了省城。
戴维并没死心。逐渐长大的马月盈,又引起了他的注意。这女娃娃年龄虽小,却聪明过人。她既心灵手巧,又胆大心细;既有善解人意,又脚手麻利。医生必备的素质,凡所应有她是无所不有,的确是一棵不可多得的好苗子。更难能可贵的,是这孩子对医学既饶有兴趣,又情有独钟。只要一放学,她就去给戴夫妇维跟老神仙帮忙,逢礼拜,她更是整天泡在医院里不回家。
开始,马月盈只能帮戴维量量体温,帮玛丽取取药。看着玛丽消毒、打针,急得她团团转手也直痒痒,玛丽却是当仁不让。一次玛丽自己病了需要打针,这才给了她一次大显身手的机会。针打完了,玛丽也吃惊了。马月盈打针的技术,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此后只要马月盈在,只要不是太忙,玛丽便再也插不上手了。
经常是不等戴维吩咐,马月盈已抢在玛丽的前面,把他正想要的东西拿过来并送在他的手里。马月盈的心有灵犀,常常使戴维暗暗吃惊,也使玛丽赞叹不已又自愧不如。
老神仙那边就更不用说了。马月盈抓中药的熟练程度,那些干了几年的小相公就不说了,连那些干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老相公们,也都望尘莫及。
一天下着大雨,趁着难得的消闲,大家又议论起马月盈。一提到马月盈,玛丽顿时来了兴趣,说马月盈闭着眼睛都能抓药。大家正不以为然,马月盈却嘴说曹操,曹操就到了。为了使众人心服口服,在用一块黑布蒙上马月盈的眼睛后,玛丽念着药方让她抓药。像个织布的梭子,马月盈穿行在药橱跟柜台之间。玛丽念完了,马月盈也黑摸着将药抓齐了,而且一样不差。一个老相公还不服气,等他用戥子将十八样中药一一称过后,这才扔掉戥子惊叹地说:“唉,有没有这,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