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对着这个肚子郭德玉越扇越欢,给的力也越来越大。在罪恶的目的就要达到时,不料在一阵紧似一阵的敲门声中,郭德玉却功亏一篑而泡了汤。佘大花似乎也已觉察到他的险恶用心,暗吃一惊又明吃一惊,一时着急,她竟一巴掌将郭德玉扇到了炕脚底。
借着佘大花找来的梯子,在失急燎毛地爬上了佘褔庄那高高的后墙后,郭德玉却犹豫着不敢跳下去。情急之下,摸起铁头锨佘大花便重重地拍了他一锨板子。应声跌下去后,郭德玉一瘸一拐地逃走了。已经猜出敲门的可能是他爸佘有志,佘大花在手忙脚乱猫儿盖屎地稍加收拾后,便准备去给佘有志开门。佘有志要是问起时,她准备一推六二五说自己在后院里上茅房,啥也没听见。佘大花正要开门,不想敲门声却没有了。她听到的,是一阵逐渐远去了的脚步声。一场虚惊过后,佘大花轻轻地将门开了一道缝。从那远去的背影和走势上,她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倒吸了一口冷气后,佘大花重新插上了门。背靠着门,她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佘有志肯定还会回来的,喘息稍定后,佘大花连忙收拾了起来。她找出了一条干净的裤头,然后迅速抹下裤子,将那件已经粘粘糊糊的脏裤头脱了下来。用脏裤头将自己的下身揩了又揩后,佘大花这才换上干净的裤头,又急忙重新登上了裤子。在将那条已沾满污物的脏裤头翻了个后,佘大花又拿着它去擦郭德玉遗留在被单上的“琼浆玉液”。不擦倒好,这一擦,反倒将那些琼浆跟玉液,抹得更匀了。又在柜子里翻了半天,佘大花一连拉出了好几条被单,却竟没有一条是干净的。那些被单上或多或少,都有郭德玉留给她的“纪念”,只是已经干涸了变硬了,有的还变得皱皱巴巴。佘大花用手搓了搓,竟搓出一些像头发屑似的粉末来。呆呆地看着那些飞舞了好一阵后,又纷纷扬扬下落着的粉末,佘大花在犹豫了片刻后,还是将拿在手里床单盖了上去。在又是拍又是扑地折腾了好一阵后,佘大花匆匆地擦了把脸又拢了拢头发,这才又是叠被子,又是扫地......
一切都恢复得差不多时,佘大花心跳的节奏,这才慢慢地恢复了正常。见佘有志还没回来,她又长长地舒了口气。为了掩饰留在脸上的不安,她又将塞在柜子里的几条脏被单拉出来扔进了洗衣盆。添上水,佘大花心不在焉地揉搓了起来......
一切慌乱都是多余的。佘有志不但那天没再回来,而且在此后好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没回过佘褔庄。
躲过了初一,却躲不过十五。佘大花肚子里的那个害货,却一天比一天长得更快。似乎对又黑又小的天地感到不满,在那个黑咕隆咚的世界里,他竟动手动脚地踢腾了起来。
开始,郭德玉只是干蘸几下而已。后来,佘大花竟感到有一股热乎乎的东西直冲自己的肚子。这一股一股热乎乎又直冲腹地的东西,曾使佘大花兴奋不已,也将他和她一次又一次地推向了高潮。不久,佘大花发现自己月月如期而潮的女儿红,竟突然间爽约了。
爽约就爽约吧,倒省了不少的麻烦。没想到口味竟也跟着重了起来,佘大花开始嗜酸、嗜辣,并时时恶心、发潮、欲吐。更出乎佘大花意料的是,肚子竟也跟着隆了起来。
纸里终究包不住火。佘大花害怕极了也懊悔极了,她后悔没让郭德玉把这个害货从自己的肚子里挤出来,然后朝后墙外一扔,教那些野猫野狗们一饱口福,自己也能落个干净利索。甚至后悔那天没让她爸佘有志逮个正着,要是被逮着了,那张窗户纸也就被捅破了。早捅破早解脱,省得教人整天提心吊胆的。
佘大花甚至希望佘有志早点回来,回来将自己痛打上一顿,然后再摇着头叹着气把这件丑事默认下来。星星盼来了,月亮盼来了,日头也盼来了,就是把佘有志没盼回来。佘有志不来佘褔庄,佘大花就得去佘记烟馆。无论在佘褔庄还是在佘记烟馆,一顿饱打,怕都是少不了的。佘记烟馆可不比在佘褔庄,那里人多、眼杂、嘴又稠。与其在那里挨上一顿,还不如在佘褔庄里挨上十顿、二十顿。
在这儿还是在那儿,已经由不得佘大花了。打就打吧!不就是这八九十斤吗?佘大花准备豁出去了。办事情要看谁找谁。她爸佘有志找到佘福庄被她躲过了,如今她却得反过来到佘记烟馆去找她爸佘有志,跟他说她的肚子里已经怀上了郭德玉的孩子。做得出未必能说得出,佘大花为难了。
佘大花终于想到了一个人——吴掌柜。
吴掌柜毕竟是吴掌柜。他果然没有让佘大花失望,虽然慢了几天,事情总算是办成了。虽然点了头,佘有志却不肯出面替她做主,后面那蛋子线,还得她佘大花自己去缠。佘大花只得又偷偷地找到了郭德玉。见了面佘大花还没来得及开口,郭德玉却像哈巴狗见了稀屎一样急着抹她的裤子。扇了郭德玉一个嘴巴后佘大花说:“成天就知道日!我问你,事情办好了么?”郭德玉的手,立即从佘大花的腰上挪到了他自己的脸上。捂着火辣辣的脸他讷讷地说:“没......还没有。”不知是他没说清还是她没听清,佘大花以为郭德玉压根就没有下手去办,于是又气愤地接着骂道:“你这日娃不管娃、娃跑不撵娃的东西!除了毬能行外,屁本事都没有。”接着,她又警告他说,“实话告诉你!这头我已经办妥了。你给我听着!要是再办不下来,这个孽种,我就要在你老郭家的门口!”说完佘大花甩下郭德玉,悻悻地离开了。
不是没办,而是没门。其实郭德玉比佘大花还要着急。既不敢找他妈也不敢找他爸,郭德玉只得去找谢铁成,不想却被谢铁成一口给回绝了。
虽然早就逮了些风声,但谢铁成却不相信总以为是谣传,所以并没往心里去。眼下郭德玉贼不打三年自招,不信已由不得谢铁成了。谢铁成平时最恨的,就是这些鸡鸣狗盗之徒,郭德玉还没说完,他已是气不打一处来。当初,谢铁成还希望郭德玉长大后能够像自己,是自己的儿子。果真如此的话,一气之下谢铁成说不定会用他那口跟铡刀一样的切面刀,咔嚓一声将郭德玉劈为两半。多亏郭德玉像了郭福寿,是郭福寿的儿子,谢铁成才把这口气给强忍住了。俩人虽说没有血缘关系,但也不能说一个是井水一个是河水,谁也犯不着谁。
不看僧面看佛面。谢铁成完全可以不给郭德玉面子,甚至给他个脚朝上,但却不能连菊儿的面子也不给。当郭德玉又一次痛哭流涕地跪倒在面前时,谢铁成这个打铁汉子虽有一身的硬骨头,心却软了。
那天晚上,谢铁成怎么也睡不着。在菊儿的一再催促下,他终于将卡在喉咙里已经多时的这根鱼刺,在一瞬间吐了出来。吐出后谢铁成解脱了也睡着了,菊儿却说啥也睡不着了。被谢铁成吐出的鱼刺,似乎又卡在了菊儿的喉咙里。谢铁成那如雷的鼾声,更使她心烦意乱。披着衣裳靠着墙坐在炕上,菊儿心里仿佛塞着一疙瘩乱麻,剪不断,理还乱。一声滞涩的鸡啼,将菊儿从噩梦中“惊醒”了。两条洁白如藕的胳膊,被她塞进了袖筒;两条丰腴的大腿,也被她接着塞进了裤筒。从炕上溜下来后,菊儿一边勒着裤带一边趿拉着鞋子。出门后她才感到脚上不大对劲,心里清里清白的是鞋子穿反了,她却又懒得去换。
在睡梦中,郭福寿被摇醒了。一看是菊儿,又见她扯胸袒膊的,于是嘟囔道:“明知道我不中用了,还来找我?”菊儿没好气地说:“找你,找你难道就只能是弄那事?起来,我有话要跟你说。”似乎连再看菊儿一眼的精神都没有了,朦胧中郭福寿眼又嘟囔道:“有啥话,明天再说。快过去,小心冻着。啊——”一听这话,菊儿更来气了:“明天,赶明天,孙子不定都给你搁到炕上咧!”郭福寿这才大吃了一惊。他想起来,挣扎了几下却都没有成功。最后还是在菊儿的帮助下,他才斜躺了起来:“黑天半夜的,净说疯话!到底是咋的咧?”替郭福寿穿上棉袄又扣上了扣子,菊儿这才一边给自己扣着扣子,一边把谢铁成说给她的,又一五一十地说给了郭福寿。
“有这事!我咋连个影形都不知道?”郭福寿仍不肯信以为真。
“要不是铁成亲自跟我说,我也不信。听说镇上都摇了铃铃咧,就咱的,还蒙在鼓里。你也不想想,这样的丑事连铁成都觉得张不开口,又有谁肯说在咱的当面。”说完后,菊儿不住地唉声叹气又抹着眼泪。
“这驴日的,他想咋样?”郭福寿气呼呼地问道。
“咋样,他还能咋样?他想跟那个小妖精成。咱要是不答应,他说他只有一条路——就是死。”菊儿一边说,一边用袖头抹着眼泪。
“哼!五花六花糖麻花,碎心想的倒是不错!门都没有。除非我两眼一闭双腿一蹬。要死让他去死,这渭河上,也没盖盖子。”
一觉醒来,天色已经大亮。这边倩儿睡得正香,那边菊儿却不见了踪影,谢铁成估计她八成是去了郭福寿那边。该说的,都跟她说了;该咋个办,还得郭福寿说了算。自己在跟前反而多有不便,穿好衣裳谢铁成就要去学堂。冬天地里虽没啥活,学堂里却还有一大堆籽棉等着去轧。自己起晚了,郭德厚怕是早已上了轧花车。
刚一开门,郭德玉却扑塌一声跪倒在面前,拦住了谢铁成去路。
“你的事,我已跟你妈说过了。这会儿,她多半正在跟你爸说这事。或长或短,最迟在明天,叔给你个回话。快起来!学堂里有事,叔还忙着哩。”说着,谢铁成伸手去扶郭德玉。
不听则已,一听这话,郭德玉反而赖在地上不肯起来:“叔,我爸的事,我妈她一个人怕是拿不下来。是话不是话,提起了甭放下。如果放下了,下次就更不好说了。叔,你赶紧趁机去敲个边鼓。这事今天一定得撂倒,不然的话......她可就要把娃要在咱家的门口了。”正急于脱身的谢铁成一听这话,反而呆住了,也不想走了。郭家的门口,不也是他谢铁成的门口么?血光冲门可不是孩子们玩过家家,是凶兆,是大忌!事关重大,似乎已经看见了血光又闻到了血腥,谢铁成只得答应郭德玉说:“也罢。我这就去,我这就去。”
郭德玉跟佘大花的事,成了。
这世上的世事,连鬼神也难以预料。有些事眼睁睁的看着就要成了,最后却瞎了;有些事眼巴巴地看着不成,最后却竟成了。当年,南河镇的人都料就郭福寿的新媳妇,不是柳叶的女儿余儿,便是佘有志的妹子明儿。结果,老财东给儿子郭福寿娶进门的,却既不是柳叶的女儿余儿,更不是佘有志的妹子明儿,而是老木匠的女儿菊儿。佘、柳两家不但没能跟郭家结为儿女亲家,反而还成了冤家跟仇家。直惊得南河镇人的眼窝,睁得比核桃还大。
与其说佘、柳两家跟财东家成了冤家跟仇家,还不如说是跟木匠家成了冤家跟仇家。佘、柳两家,毕竟都是败在了木匠家的手下。
有官司说散,有婚姻说成。话虽如此,可当年为了撮合刘子明跟余儿,马子亮跟明儿的婚事,陈德润跟孙兰玉两口子正忙着东奔西走、老秀才跟老神仙两亲家也忙着颠前跑后的时候,南河镇人却都在笑话他们不识时务。
“明知道卖粜面的见不得卖石灰的,却还要劝卖粜面的跟卖石灰的摆在一起。”
“提着碌碡打月亮,看不出远近咧,还掂不来轻重么?”
没想到的是,卖粜面的跟卖石灰的,竟真的摆在了一起。这一惊非同小可,南河镇人吃惊的嘴巴,张得比城门洞子还要大。
眼下,南河镇人又都站在了干岸上,他们有的跟观众一样,在看佘家跟郭家的水涨河塌;有的则跟编导一样,在为这出丑戏设计着这样或那样的,甚至互相对立,而且水火不能相容的大结局。为此,他们甚至弄到了你吹胡子我瞪眼,你红脖他胀脸的程度,只差没有互相撕挖扭打在一起了。但上一辈子没能结成儿女亲家,却反而成了仇家冤家的佘家跟郭家,如今却都又出于无奈而不得不将错就错,竟违心的成了实事上的儿女亲家。这个结果使南河镇上所有土编导们煞费苦心的巧妙安排,都无一例外的都落了空。自惭形秽,他们不得不跟那些没有编导能力、而只会看水涨河塌的笨汉们一样,将一双眼睛瞪得比鸡蛋还要大。
那天早上,当郭福寿正犀牛望月地将头迈向一边,像徐庶进了曹营似的一言不发,菊儿也坐在炕边上,正不住用袖头抹着眼泪的时候,谢铁成却一推门走了进来。不约而同,郭福寿跟菊儿都将惊讶的目光,投向了谢铁成。谢铁成既没有说他刚一出门,就被郭德玉堵在了门口的事,更没说佘大花要将孩子要在老郭家门口的话。
“这事,也不能全怪咱的德玉。母狗不摇尾巴,牙狗也不敢往跟前去喀!话虽然丑了些,说的却都是实情。话又说回来,即便是包相爷他再世,人家要一口咬定是咱家的德玉糟践了她,再添十张嘴,咱也说不清是不是?以我看还不如心一横,牙一咬,两眼一闭,装个糊涂算球咧。”进门前还不知道咋开口、开了口又不知该咋说的谢铁成,竟没想到自己十年不鸣却一鸣惊人,不但顺理成章地开了口,而且还引经据典地说出了一番道理。
“以我看,也只能是这样了。那个小妖精怀在肚子里的,咋说也是咱老郭家的骨血。”菊儿闻言,抹着眼泪附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