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提佘家还罢咧,一提起佘家,我就由不得浑身起鸡皮疙瘩,肉也跟着啪啪的直打冷颤。娶佘家的女子做儿媳妇,让这个小狐狸精一天到晚地圪蹴在我眼里,我不气死,早晚也得活活的被怄死。”郭福寿咬牙切齿地说。他虽然还是余怒不息,但说出的话,却显然已没了底气。
“这,你不说我也知道。以我看是这,咱事一办就把他俩分开,让他们住到铁匠铺子里去。那里闲着也是闲着,省得一看见大家都跟着生气。眼不见,心也就不烦了。你们看......”谢铁成的主意,似乎不失为一个两全其美好主意。
“兄弟,那这事就托付给你了。你看着办,我就不插手了。但丑话得跟那两个顽货说在前头,就说我今辈子权当没他这个儿,也没她这个儿媳妇。他们,永远都甭想进我老郭家的门。”郭福寿终于松了口。
既然郭福寿已唾了核,周围的人,自然也都跟着忙活开了。菊儿自不必说,她虽说也是一肚子的窝囊气,但毕竟是个母亲,是个心软的女流之辈。受郭福寿之托,加上又是菊儿的事,谢铁成更是马虎不得。对郭德玉来说,余儿跟明儿半斤对八两,都是他亲亲的妗子;刘子明跟马子亮更是八两对半斤,都是他亲亲的舅舅。对佘大花来说,明儿跟马子亮又是半斤对八两,一个是她不隔层层的姑姑,一个是她不隔层层的姑父,自然是要跑得快一些。而余儿跟刘子明又是八两对半斤,一个是她不隔层层的姨姨,一个是她不隔层层的姨父,自然更不能落在后面。
在妓院里,嫖客跟妓女们都被社会接受了,也被人们认可了。但发生在妓院外的男盗和女娼,却永远也甭想被社会所接受,被人们所认可。外孙女佘大花偷汉子的事,连做了半辈子妓女的柳叶,都感到老脸像是被驴踢了。她早就发誓从今往后对她照眼不盯,但一想起尸骨未寒的大女儿多儿,她却又有些于心不忍了。
老秀才跟老神仙,与郭德玉的爷爷老财东、外爷老木匠都是老交情,不管自是过意不去。陈德润跟孙兰玉虽然忙得头都抬不起来,并对这事还有着不同看法,但念起办学那阵,郭福寿跟菊儿把祖上近百年的积蓄、把几代先人都没敢动用的黄货全都捐了出来,而木匠父子三个又都出了大力帮了大忙,有心不管,却又觉得于情于理,似乎都说不过去。
一言以蔽之,除了郭福寿跟佘有志外,那些不想染指的,最终却都染了指,竟没一个抹了光头。而且没想到不管不说,一管就是接二连三的几件事。
说是喜事,又是丑事;说是丑事,又是喜事。既然丑事里有喜事,三媒六证恐怕还是少不了的;既然喜事里又有丑事,所以又不宜太铺排太张扬。
佘有志早借口有紧急公事去了省城,跟着钱少爷到妓院里“公干”去了。吴掌柜成了佘有志的全权代表,也理所当然的成了佘大花的媒人加主婚人。佘大花的媒人既不用多跑路更不用多说话,只需肩膀上扛个嘴又是坐上席又是操高碟子,就这还没人乐意当。吴掌柜无奈,只好连“东”带“掌”,集主婚人跟媒人于一身。
这几天,郭福寿更是连神都养不住了。他时而清醒时而恍惚,既不愿意更没有精神打理这事,却又没个去处,让他像佘有志一样远远地躲开。话说回来,即便是有地方躲,郭福寿也做不到像佘有志那样人躲开了,心也就跟着躲开了。要脸的人,却偏偏遇到了没脸的事。郭福寿即便是能做到眼不见,却无法做到心不乱。
谢铁成是郭福寿委托全权代表,自然也就成了郭德玉的主婚人。基于同样的原因,郭德玉的媒人他也不得不兼而任之。
虽说是啥蔓蔓结啥蛋蛋,但从同一个娘肠子里下来的郭德厚,却与紧挨肩的郭德玉大不相同。郭德厚继承了郭家的优秀基因,既忠厚而又实在;郭德玉却偷偷地变异了,最后,竟完全地背叛了。
“有办法谁放着熟透了的大麦不割,而去割那些还七生八不熟的小麦?你放心,咱要娶就娶个好媳妇。等揭过了这张,叔就给你撩乱。”牛圈里,谢铁成劝说着梗着脖子不肯前去帮忙的郭德厚。谢铁成的这番道理却不着边际。他误以为郭德厚之所以生气,是因把他这个当哥的,跷了过脚。没说到点子上,郭德厚自然是不会为买谢铁成的账。被误解后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但却既不辩解更不挪脚。“看在你爸你妈的脸上,你就给叔帮个忙。走,快走!”被谢铁成推着、拉着、拽着,郭德厚不情愿地出了牛圈。
受人之托又重任在肩,平时比郭德厚也强不到哪儿去的谢铁成,这时却像是换了个人。
见大哥郭德厚都来了,小三郭德全也跟着尻子来了。弟兄俩跟着谢铁成与子明兄弟一起,在铁匠铺子里帮着郭德玉收拾着新房。
媒人的天职,谢铁成只能是在晚上刁个空前去履行。好在满洲人强加在头上的那根猪尾巴似的辫子,已经跟着“宣统”这个最后的帝号,被一块埋进了坟墓。晚上忙完后,谢铁成只一个“收交”外加两个“绽交”,便既洗了头又洗了脸。在换掉那身土地爷似的脏衣裳后,他提着两封干点心,便去了佘记烟馆。
说是替郭家向佘家求亲,谢铁成实际上只不过是跟吴掌柜寒暄了几句而已。“求”字上面那一点还没见,事情早已经办成了。第二天晚上,谢铁成又将十块银元码在了佘记烟馆的柜台上。吴掌柜在将其中的一块退还给谢铁成后,礼尚往来也便宣告结束。
在孙兰玉的帮助下,菊儿又是加班又是加点。在给郭德玉赶做了一单一棉两身新衣裳后,她们接着又连夜给他缝了两床新铺盖。那些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小衣服,却也是样样不可或缺。有单的,有棉的,还有夹的;有包的,有裹的,还有罩的。甚至连尿褯子,也都有了。新媳妇的嫁妆可以不管,但她肚子里那个即将降临的小生命,却是不得不考虑的。一只羊是放,一群羊还是放。既然少不下又已经拉开了,还不如就手都给准备上。
在柳叶的帮助下,也在没黑没明给佘大花赶做着嫁妆的余儿跟明儿,却受了不少的难为。与其说是给新娘子做嫁妆,还不如说是给月婆子做孕妇服。
最后一个晚上,谢铁成还比较从容。他“收交”接着“绽交”,“绽交”又接着”收交”,将头和脸反反复复地洗了清清爽爽。接着,他又坐在自己原来用过的铁砧子上,将剃头刀翻过来又覆过去,在伸出的左腿膝盖上鐾了好一阵子。用右手的拇指将刀刃试了又试,直至找到那种满意的感觉后,谢铁成这才用右手捏着刀柄,用左手绷着脸皮,将那些从嘴巴一直蔓延到发际的络腮胡子,上上下下地刮了个干干净净。脸皮被他用左手绷得都走了样,甚至呲牙咧嘴的有些吓人。后来,当不断移动着左手再也摸不到那碍手的胡茬时,谢铁成这才合上了剃刀。换上了一套干净的衣裳后,他又去了镇上的“老马家”饭庄。
说是谢媒,实际上是自己谢自己。在“老马家”饭庄的雅间里,谢铁成要了四个凉菜跟一壶白酒。他一边跟吴掌柜悠闲地对酌着,一边就明天的有关细节,进行着最后地商榷。
十几天来,谢铁成终于有空坐下来,细嚼慢咽地用了一顿饭。主食自然是羊肉泡。吃完后,俩人一边揩着汗一边慢慢走下了楼梯......
第二天一大早,谢铁成吆了一辆罩着芦席棚子的马车,将佘大花从佘福庄接到了他的铁匠铺子。
这是南河镇有史以来最为简单的婚礼。接亲的,只有谢铁成跟他的枣红马;送亲的,却连一个会喘气的都没有。在鸡叫头遍时候,余儿跟明儿就到了佘褔庄,在替佘大花梳洗打扮、并将她扶上谢铁成的马车后,她们却沿小路提前地回到了铁匠铺子。
这又是南河镇有史以来最为热闹的婚礼。南河镇与东、西两堡的人,几乎是倾巢而出万人空巷;街道上看热闹的,几乎是摩肩接踵又万头躜动。在南河镇上,先割小麦后割大麦不再是什么掌故,而成了活脱脱的事实。
除了主婚和证婚外,谢铁成还兼着大厨。刚撂下鞭竿子,他又一头钻进了灶火。铁匠铺的院子里没搭席棚,七八张桌子和二三十条板凳就摆在光天化日之下。饭也由两顿压缩为一顿,酒、菜、蛋蛋馍跟臊子面一齐上,吃的是“两当一”。老神仙跟老秀才两亲家,陈德润跟孙兰玉两夫妇,都只闪了个面。放下礼品后,他们连“两当一”都没吃,就转身走了。刁空,菊儿给郭福寿的炕边上放了一碗热菜,碗上还架着一双红漆筷子,筷子上又放了两个蛋蛋馍。热菜里有白菜、有粉条、有豆腐、还有肉丸子等,凡所应有,无所不有。菊儿招呼郭福寿赶快趁热吃。在听到郭福寿“嗯”了一声后,她才转过身又匆匆地离开了。
第二天早起刚掰开眼,南河镇的人们,又一次的惊呆了。昨天,他们还像看西洋景似的看着郭家办完了喜事,却没想到睡一觉起来时,又眼看着郭家办起了丧事。这看起来似乎已经是够稀罕的了,但实际上却还算不上稀罕。更为稀罕的事,发生在昨天的晚上。
因不便太张扬,又估计到客人不会很多,所以既没请执事也没请厨子。送走了最后一个客人,身兼数职,白天有白天的事,晚上有晚上的事,忙得跟陀螺似的连着轴转了十几天的谢铁成,累得扑塌一下便坐在了身边的铁砧子上。菊儿就更不必说了,除了赶做衣裳和铺盖外,她还要南面张罗这事北面应付那事,东边接待这个西边应酬那个,繤纂子都快忙散伙了,却连拢一拢都顾不上。忙都不说咧,人强命不强遇到这不赢人的事,菊儿哪能不生气?气都把肚子填饱了,哪里还吃得下饭?事没过人心里都拿着劲,菊儿跟铁成还都不显起。事过了,客人走了,心也松了,两个人也都骨瘫了。好在余儿跟明儿“先后”俩都没把自己当客人,该洗的她们都洗了,该涮的她们也都涮了;刘子明跟马子亮弟兄俩也没拿自己当外人,该送的他们都送了,该还的他们也都还了。最后,他们还给刚缓过劲的菊儿跟谢铁成,单另弄了些吃的。菊儿跟谢铁成没有胃口,他们跟她们硬是逼着劝着,两个人才勉强地吃了几口。
眼看着天色已晚,刘子明马子亮两对夫妇正要告辞,新媳妇佘大花突然喊叫说肚子痛。余儿跟明儿“先后”俩急忙各自丢开孩子,菊儿也忘记了疲惫,姊妹三个鱼贯而入地进了新房。刘子明马子亮弟兄俩也放下了挎在肘弯里的提盒笼子,跟着走了进来。都以为新媳妇是吃得不合适或者是着了些凉,心想过一会就没事了,于是也都没往心里去。余儿、明儿跟菊儿异口同声地安慰着新媳妇佘大花,新媳妇佘大花果然也喊叫得慢了。
众人刚放下心退出时,不料新媳妇又杀猪似的嚎叫了起来,而且头上还渗出了细细的汗珠。已经是过来人的菊儿、余儿跟明儿,这才意识到新媳妇的肚子里还有个人。虽然还没到月份,他受了些颠簸又受了些惊吓,怕是要脱颖而出,提前的面世了。余儿跟明儿赶忙把各自正不知所措的男人,分别地推了出去。明儿悄悄吩咐马子亮说,“赶紧到英华医院,把戴维两口子请过来。”菊儿也低声吩咐谢铁成说,“柜盖上有个蓝花花包袱,赶紧给咱提过来。”余儿也把刘子明叫到一边说:“赶紧把咱作坊里的汽灯,提过来。”
三个男人这时才恍然大悟。谢铁成刚拔腿出门,菊儿又撵出来对他说:“柜子里还有个红花花包袱,也一并拿来。给,这是钥匙。来时可甭忘了锁柜子。啊——”
屋里,新媳妇佘大花的嚎叫声一阵紧似一阵;屋外,新郎倌郭德玉慌得在院子里直转圈圈。余儿守在身边陪着新媳妇佘大花,并千方百计地安慰着她。明儿跟菊儿像织布机上的梭子,一来一往地穿梭在屋子跟灶火之间......
背着药箱,马子亮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戴维紧随其后。玛丽一路小跑着,却还是跟不上趟子。这一拨人刚进门,谢铁成也风风火火地赶到了。他一只手拎着个红花花包袱,另一只手又拎着个蓝花花包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