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如果连这点常识都没有,最好还是不要从政,免得显赫一时而遗臭万年。陈树藩就缺乏这个起码的常识。在白捡了个督军兼省长后,他却不但不能顺应民意,反而因倒行逆施,弄得自己既四面楚歌又十面埋伏。寄希望于同样不具备这个常识的北洋军阀身上,他引狼入室请刘镇华于前,又假途灭虢邀直系军阀张锡元、奉系军阀许兰洲于后,致螳螂一蝉未及,后面却已跟了一大群的黄雀。
晋军的阎锡山部,甘军的孔繁森部,川军的刘存厚部,宁夏军的马福寿部和绥远军的李际春部,也从四面八方卷土而来,史称“八省援陕”。
民国九年七月十四日到十八日,在历时仅四天的直皖战争中,皖系军阀便望风而逃一路败北。其代表人物段祺瑞,也不得不引咎下台野。失去靠山后,陈树藩只得另图新欢,再度卖身投靠了新的主子——直系军阀曹锟跟吴佩孚。曹锟跟吴佩孚似乎已经看透了陈树藩这个反复无常的小人,于是只收礼不待客。利令智昏的陈树藩背对大山,却靠了个空,并摔了个仰面朝天。
为分化瓦解靖国军,陈树藩竟不择手段,先借和谈之名囚禁了开始还积极拥戴他,并将原本属于自己的省长兼督军拱手让给了他,后来又因对他的所作所为大失所望而不得不反戈易帜成为靖国军的名将,并与他势不两立的胡景翼。阴谋破产后,陈树藩不但没有反思自己反而故伎重演,又着井勿慕前去诱降。结果,又走了一步放虎归山的臭棋。
胡景翼被陈树藩所囚,井勿幕又遭其暗算,但靖国军的全体将士不但没有因连连受挫而屈服,反而更加义愤填膺同仇敌忾。他们重拳出击,直打得陈军人人抱头鼠窜,个个焦头烂额,路路溃不成军,直吓得陈树藩屁滚尿流,提着裤子竟寻不着腰。
杀敌一千,自折八百。为此,靖国军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因而元气大伤。
陕西人民并没被陈树藩的淫威所吓到,倒陈的呼声,反而一浪高过一浪。学生罢课,教师罢教,农民交农,校长们集体辞职,并联名写信乃至赴京请愿,以各种方式向北京政府施加压力,强烈要求罢免陈树藩在陕西的本兼各职。
见火候已到,陈德润不失时机的将早已写好的两篇报道《毕士博卷土重来,陈树藩监守自盗》和《陈树藩西安递刀,李栋材南仁行凶》,在略加润色后于同一天以核桃大的黑体字大标题,分别刊发在两份不同报纸的头版头条上。两份报纸立即被抢购一空,全国各大报刊也竞相转载。在社会舆论的高压下,北京政府不得不下令解除了陈树藩在陕西的所有职务。
困兽犹斗。不知天高地厚的陈树藩,也不甘就此失败。他继续的负隅顽抗着又拼命地挣扎着,一边继续与陕西人民为敌,一边还企图与北京政府抗衡。
盛怒之下,操纵北京政府的直系军阀曹锟和吴佩孚命第二十师师长阎相文出任了陕西督军,并调冯玉祥的第十六混成旅由河南,吴新田的第七师由湖北同时入陕,协助阎相文强行接替了陈树藩。黔驴技穷。万不得已,陈树藩这才释放了被囚禁长达三年之久的胡景翼以取悦靖国军,来减轻自己在政治和军事上的压力。
陈树藩做梦也没料到当着面拍胸膛慷慨陈词,并信誓旦旦要与他同进退共存亡的刘镇华,却早已先他而投靠了直系军阀。有刘镇华做内应,冯玉祥长驱直入,一路势如破竹地兵临西安城下。多亏了刘镇华部下的张治功,张治功因看不惯刘镇华的两面三刀,因此有意的网开一面,陈树藩才没有成为笼中之鸟,网中之鱼,瓮中之鳖。惶惶如丧家之犬,陈树藩弃西安翻秦岭,又假道汉中越巴山、渉蜀水,这才辗转地逃到了上海。就此退出军政舞台,陈树藩彻底的销声匿迹了。
反复无常的小人,大多都不会有好的结果。没有跟像当年吕布一样被处死在白门楼上,陈树藩也算是够幸运的了。
政治一如既往地跟某些人开着玩笑。有些事连政治家们都始料不及,老百姓就更不用说了。阎相文从一个小小的师长扶摇直上,转瞬间竟登上了陕督的宝座,成了封疆大吏一路诸侯;而那些“八省援陕”的黄雀们,却在大失所望的同时,又自叹不如。对阎相文来说,要是不当这个督军,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年然后再寿终正寝;而当了两个多月的督军,连尻子底下的宝座还没来得及暖热,他却承受不住沉重的政治压力,竟服毒自尽了。
因驱陈有功,刘镇华被留任继续做着他的陕西省长。陕西人民万万没有料到这个刘省长,竟是继陆建章陈树藩之后,再度使他们陷入灭顶之灾的罪魁祸首。
一回到渭北,胡景翼立即代替井勿慕做了靖国军的总指挥。靖国军的全体将士以及他们的于总司令,确实还为此欢欣鼓舞过一阵子。在北方第一个响应护法斗争的陕西靖国军,在那么严酷的环境中尚能团结一致与陈树藩分庭抗礼,并坚持斗争长达四年之久。可悲可叹的是,这支革命的武装却被冯玉祥利用内部矛盾,轻而易举地分化瓦解于一朝,竟跟他们的死对头陈树藩,同归于尽了。
校董郭福寿入土为安后,陈德润跟孙兰玉夫妇,又全身心地投入到《陕西通志》的校对与誊写之中。聚精会神又专心致志,两口子忙得头都顾不上抬,更没注意到又有一阵得得得的马蹄声,由远而近地来到了南河实业学堂的门口。兵荒马乱的,枪声炮声都习以为常了,马蹄声又算得了什么?
“哈哈哈哈......双耳不闻窗外事。果然是两个圣贤!”一个声如洪钟的人打着哈哈,风风火火的撞了进来。
“哦,是郭司令?好久不见了。今天刮的是啥风,竟把你给吹来了。”见进来的竟是郭坚,陈德润这才急忙起身打招呼让坐。孙兰玉也起身前去沏茶。
“上次井总指挥遭遇不测,若不是先生指点迷津又替我美言,郭坚是跳进渭河,怕也难以洗清。这次,先生的两篇文章不但将陈树藩撵下了台,还替我正了名。大恩大德,正不知何以为报!”说着,郭坚将一份登有《陈树藩西安递刀,李栋材南仁行凶》的报纸,放在了陈德润的面前。接罢他又轻轻地拍了拍手,应声而入的,是一个随从。随从的手里,又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箱子。指着箱子郭坚接着对陈德润说,“郭某是个粗头。一向只知尚武轻文,却没想到先生的一支刀笔,竟胜过十万雄师。难怪刘备当年不疲三顾的要请诸葛亮出山,看来文人的确是不可小量。今后我也得好好读些书,不敢再这样盲人骑瞎马的胡折腾了。这是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还请先生千万莫要见怪。”陈德润说:“都是自己人,这又何必?恕陈某不能从命。郭司令还是收回吧。”
见陈德润的态度非常坚决,突然灵机一动,郭坚指着那一摞又一摞的书稿对陈德润说:“那,就算是郭某捐给《陕西通志》的。这个机会,先生总不能也不给吧!”见陈德润还是坚辞不受,情急之下郭坚竟拔枪顶在自己的太阳穴上接着说,“先生如再不给面子,郭某只有以死相报了!”没料到这一手,陈德润立即慌了手脚。他连忙制止郭坚说:“我收,我收!快把枪放下,快把枪放下!我收下就是了。”郭坚这才把那支德国造收起来,说:“这不就结了!”
“果然是个冷的熊!还没见过有这样给人送礼的。”一面擦着冷汗,陈德润一面在心里抱怨着。有的掩着面有的背过身,想笑却又不敢笑出声,郭坚几个随从的脸,竟被憋得通红。德国造的机头并没打开,里面也没压子弹,郭坚只不过是在演戏。众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只有陈德润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郭司令到此,就是为了这事?”陈德润一边低头在写着什么,一边问郭坚道。
“不不不,路过而已。”郭坚窃笑着回答说。
“路过,敢问郭司令还要到哪里去?”将写好的纸条递给郭坚后,陈德润又接着问道。
“西安。”郭坚一边低头看着纸条,一边回答道。见陈德润写给他的,竟是收条,还在为自己假戏真演而正在得意的郭坚,不禁又蹙起了眉头。本想当着陈德润的面将收条撕掉,转念一想又觉不妥,郭坚在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后,便收下了。
“西安?西安最近乱糟糟的,恐多有不便。”陈德润担心地说。
“没啥不便!冯师长请咱是看得起咱,咱不能给脸不要脸,又驳了人家面子。”郭坚非但不以为然,还多少有些得意。
“郭司令远道而来,就是为了吃这顿饭?”陈德润又问道。
“当然不是。打下西安后,他缴获了不少的银元和武器。咱想跟他们借点。”郭坚大不咧咧地说。
“郭司令跟他们有旧?”陈德润又问道。
“没有,没有。他们初来乍到,咱也没出过远门,哪里会跟他们有旧?”郭坚摇头否认道。
“那就更不能去了。你就不怕是鸿门宴?”沉吟了好一阵子后,陈德润更加担心地说。郭坚却连声说:“不会,不会!借个胆给他们,量他们也不敢。”接着他又压低声音附耳对陈德润说,“不瞒你说,连北京都派人在拉咱,料他们也是有意巴结。退一步说,即便是鸿门宴咱也不怕。当年关羽关云长,不就是单刀赴会的么?”陈德润又提醒说:“不然。鲁肃鲁子敬乃一仁人君子。他向来以大局为重,本无意加害关羽又坏了孙刘联盟之大计。所以出此下策者,盖因孙权相逼,万不得已耳!况且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可是曹阿瞒常在,而子敬已不常有矣。”陈德润还给郭坚讲述了曹操因奸狡多疑而误杀了吕伯奢一家,且明知杀错了人,却又背着牛头不肯认脏的故事。“曹阿瞒做人的准则可是‘宁教我负天下人,勿教天下人负我’。这些,想必郭司令已有所耳闻。”他进一步提醒郭坚说。郭坚却哈哈大笑着说:“你们读书人就是想得太多。想得太多了,便啥事也干不成了。”
刚才还在羡慕读书人的郭坚,转瞬间又或多或少有些嘲笑读书人的意思。话不投机,郭坚也自觉有些失言,于是急忙岔开话题又感慨地说:“李根源省长,也不知现在何处?”郭坚的这句话,却真的触动了陈德润。望着一摞又一摞的书稿,陈德润喃喃地说:“是啊!但愿陈树藩一走,李省长他能重回陕西。当着面,我也好给他有个交代。”
陈德润要留郭坚吃饭,郭坚却说与西安有约在先不便久留,于是匆匆地告辞而去。
望着一路向东疾驰而去的郭坚等一行数骑,陈德润自言自语地道,“余勇可贾。只可惜谋略不足,刚愎自用又不听人劝,杀身之祸,恐在所难免。”
果然被陈德润不幸言中,郭坚被诱杀在西安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南河镇。
为稳定陕西局势,阎相文命吴新田为陕南剿匪司令,前往汉中去追剿陈树藩的残部,
又命冯玉祥为关中剿匪司令,专门来对付靖国军。并商定因人而异软硬兼施,采取收编与剿灭相结合的策略。郭坚虽勇,却不善于或者说不重视治军。部下扰民的事时有发生,西府的百姓们也多怨声载道,因此成了冯玉祥剿灭的首选。为不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稍稍得以安定的陕西局势复归混乱,阎相文跟冯玉祥决定诱杀郭坚于西安。同时还约定一个人唱红脸,一个人唱黑脸。
通过郭坚的同门兄弟张聚廷,冯玉祥将郭坚骗到了西安。张聚廷虽不知其中的隐情,却有心结交阎相文跟冯玉祥这两个新贵,于是更不详察,便满口地答应了。自持有北京的信任,又见邀请函言辞恳切,加上有好友张聚廷的亲笔书信,郭坚竟深信而不疑。
当天晚上,郭坚下榻于张聚廷的寓所。久别重逢俩人自然都是分外的高兴,郭坚送张聚廷以厚礼,张聚廷也回报郭坚以盛宴,促膝长谈以叙旧情,更是在所难免。
第二天,自恃有吴佩孚作为后台的郭坚,径直地走进了督军署,并理直气壮地向阎相文要起了枪械和军费。阎相文却以没有接到吴玉帅命令,一口回绝了郭坚。无奈之下,郭坚悻悻地离开了督署。
晚上,郭坚正为无功而返在烦恼,并谋思着第二天去找冯玉祥帮忙,却没想到冯玉祥的骑兵团长张树声,反倒先找上门来。拿着冯玉祥亲手写的大红帖子,张树声毕恭毕敬对郭坚说:“久仰大名,我们冯师长想跟郭司令交个朋友。初来乍到,在陕西我们是两眼墨黑,人生地也不熟,今后还需郭司令多加关照。今略备薄酒不成敬意,还请郭司令务必赏脸光临。”真是刚丢盹,就有人送来了枕头。郭坚和张聚廷都喜出望外,高兴都高兴不过来,哪里会想到大红的帖子是个诱饵,更没料到就此同时,一张天罗地网已经在悄悄地向他们张了开来。
见“猎物”并没觉察,更没有逃跑的迹象,“猎人”也就没有急于下令收网。
第二天,当张树声用冯玉祥的黑色小轿车亲自来接时,郭坚却突然变了卦,说:“昨晚我做了个噩梦,梦见几个没头的人拉住我,死活的不肯放手,于是不由想起来前有个高人的一再劝阻,说是西安乱糟糟的,恐多有不便。你去回冯师长的话,就说来日方长,下次有机会,郭某一定前去讨扰,并当面向冯师长赔礼。这次就免了吧!请张团长千万莫要见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