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急促的喘息声中,第一个回合结束了。晚上,佘有志压根就没打算着睡觉。溜下床他摸索着点亮了灯,接着又点燃了一根纸烟。毬掉不收,佘有志坐在床边一面吞云吐雾,一面贪婪欣赏着那个如脂如玉的酮体。从柳眉到杏眼,再由杏眼到樱桃小口;从这个高山到那个高山,又由那个高山到下面的流水。
烟只抽了半截,便被佘有志掐灭了。在跳动的灯光下,佘有志又一次扑在了那个如脂如玉的酮体上......
第二个回合结束后,佘有志这才感到又累又饿。饭菜还多,只是已经凉了。凑合着吃了些后,佘有志的肚子,果然不再闹腾了;但他的眼皮子,却沉重得急忙抬不起来。前天晚上他就没睡好,昨天又奔波了一天。刚才的两次攻击,又太急太狠,而且用力过猛。佘有志哪能不累?
当然,佘有志不可能知道就在他第二轮扇得正欢时,他的外孙子,已经提前降临在南河镇上。良宵固然好,命也可以不要,但佘有志却明显的有些力不从心了。他暗暗地叹了口气。心想,年龄果然是不饶人!人都说吃奶费劲,看来弄这事,比吃奶也轻松不到哪儿去。
如果再仓促上阵,佘有志担心自己不但抖不起威风,说不定还会一败涂地。为了报复郭德玉,为了不失刚才过关斩将的雄风,为了使那六十块亮锃锃的大洋物有所值,佘有志打算歇息上片刻,等养精蓄锐后,再向那个雪白的酮体发动第三次攻击。
吹熄灯爬上床,佘有志又将十六红搂在了怀里。并重新地摸着、揉着、搓着,当右手从高山慢慢地滑到流水时,却停在那里不动了。屋里传出的,是他那如雷的鼾声......
一觉醒来,佘有志伸出手却扑了个空。那个如脂如玉的酮体,不见了。睁眼看时,这才发现天色已亮。十六红已穿戴得整整齐齐并坐在了梳妆台前,在梳理着她那黑瀑布似的秀发。
“完了。买两头犍牛都用不了的六十块大洋,就这样的完了。”挨了耳光都不曾懊恼的佘有志,这时却真的懊恼了起来。钱固然使人心疼,然而更令人心疼的,还是那千金一刻的良宵。在佘有志睡梦中,它竟悄悄地流逝了。
性急吃不上热豆腐。佘有志后悔极了。要是休息上两天以养精蓄锐,良宵他就能分秒必争了。无可奈何。佘有志只得一边穿着衣服,一边打量着周围。这是一间宽敞明亮,而且布置非常考究的屋子。东面雪白的墙壁上,有横有竖悬挂着的,是各种字画;西边那同样雪白的墙壁上,悬挂的却是二胡、三弦,还有一件状如蝎子的东西。所有的家具都是红木透雕。南面的花格子落地窗前,还有一张宽大的案子。案子上铺着毛毡,毛毡上放有笔墨纸砚。砚台上也是雕龙镌凤。笔架上挂有长短粗细各不相同的毛笔。案子的旁边,还放着一尊半人高的的蓝色瓷缸。插在缸里的,是些长短各异的画轴。北面靠墙处,还放有一张小案几。案几上,是一架看起来怪模怪样的东西。看着上面绷着的,那有长有短的一二十根弦,佘有志不由想起了多儿织布机上的“榺子”。
那个怪模怪样的东西,也是一种乐器,叫做“古筝”。佘有志见过二胡,也见过三弦,却没见过那像蝎子一样的琵琶,更没见过像织布榺子一样的古筝。他不知道那砚台叫做“端砚”,那毛笔叫做“湖笔”,那纸张叫做“徽宣”。更不知道那缸并非瓷的,而是铜胎釉面叫做“景泰蓝”。缸里放的,也不是什么纸卷卷,而是画轴。至于挂在墙上的那些字画,佘有志竟认不出一个,也不会欣赏,更分不出个行草隶篆。但有一点佘有志却是知道的,能放在这里的,肯定都是些好东西。但再好,也好不过那个大活美人十六红。
经过一夜的休养生息,佘有志底下的那个东西,又重新抖起了威风。它几乎快要破裆而出了。佘有志正准备去搂十六红,门外却响起了一阵笃笃笃的敲门声。十六红一拉开门,刘嫂竟一猫腰端着洗脸水走了进来:“师长,请净面。”
在关中,那些没脸没皮的人被叫做“镜面子”。闻言佘有志不觉吃了一惊。心想在别的去处嫖客被骂做“镜面子”不见怪,在这地方,却说啥也不能将嫖客骂为“镜面子”。开窑子的,挣的不就是这些“镜面子”的钱么?要不是这些“镜面子”,你们还不得喝西北风去?无缘无故的挨了骂,佘有志正待发作,却见刘嫂笑吟吟的,不像是骂人样子。佘有志竟有些不知所措起来。这时刘嫂也发现佘有志没听懂,似乎已经发生了误会,于是忙改口说:“师长,请洗脸。”口是心非。刘嫂在暗中嘲笑佘有志说,“十足的家娃。乡巴佬!”
佘有志终于明白了,明白了“净面”不是骂人,而是洗脸。他又在暗自庆幸,庆幸自己没有发作。一发作,人可就丢大了。
“有劳刘嫂。”佘有志又不无得意,得意自己终于说了一句人话,得体话。这句人话,得体话,他还是从举人陈德润那里趸来的。见佘有志不知道净面就是洗脸,更不知道净面就是送客,刘嫂不得不打开窗子说起了亮话,“如果还想留,就请师长到柜上,再交六十块钱。”
这次,佘有志总算是彻底地明白了。“净面”就是洗脸洗脸,“净面”就是送客。完了!卖两头犍牛都花不完的六十块大洋,这下彻底的完了。别说是搂,连再摸一下十六红的可能,怕是都没有了。
“今天还有些事,改天吧!改天我再来。”说着,佘有志又狠狠地挖了十六红一眼,这才落荒而去。在拐弯处,他竟一头撞在了明柱上。
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虽不是亲姐夫,但在陈树藩当督军的那阵,銭智仁这个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小舅子家里,却也经常是高朋满座宾客盈门。刚被免职那阵,“姐夫”的人还没来得及走,“小舅子”的茶,却早已凉了下来。过去的钱少爷,眼下的钱智仁,自然是门可罗雀了。
百无聊赖,銭智仁正一个人掷着骰子排遣着寂寞,却一眼看见佘有志走了进来。銭智仁竟备受感动,觉得乡里人还是厚道。本来想说“还是佘老板够朋友”,话都滚到了舌头尖尖上,他却又改了口说:“哦,是佘老板。好久不见,又发财了吧?”他想这个土老冒很有可能是还不知情,所以才撞上门来。被銭智仁猜了个正着,真的还被蒙在鼓里的佘有志巴结地说:“托钱少爷的福!马马虎虎。”
见佘有志果然还蒙在鼓里,又见他闷闷不乐的样子,钱智仁一时摸不准究竟发生了什么。“咋咧,有不顺心的事?”銭智仁试探地问道。“没啥,没啥。”佘有志强装着没事似的说。他哑巴挨毬,只能是硬受了。“没有就好,没有就好。这人生在世,能快活时且快活。来来来,咱俩玩几把。”銭智仁将骰子向空中一抛,又接在手里说道。“玩多大?”佘有志问道。他也有心换个心情。“两块不多,一块也不少。图个高兴而已,何必当真?”銭智仁说。“好,那就一把一块。”佘有志说。
开始时,各有输赢。佘有志一时高兴,烦心事果然被他忘在了脑后。后来,佘有志连着五六次却是只输不赢,心情又随即变得糟糕了起来。他正想说不玩了,不想这次却意外地赢了。接着,他的手气竟越来越好。不但把输掉的全都捞了回来,而且转败为胜开始赢钱了。一块,两块,三块......虽然偶尔也有输的时候,但总的来说,手中的银元还是增加了不少。
銭智仁却有些沉不住气了:“算了,不玩了。”赢了钱佘有志心里暗暗高兴,却又不好拒绝他,于是只好附和说:“好,最后一把。”不料这最后一把,銭智仁竟赢了。见有了转机,銭智仁不言传了。虽输了一把,佘有志心想胜败乃兵家常事,何况总的来说,自己还赢着哩。于是更不多问。
连输了两把后,佘有志果然又是赢多输少。五十六,五十七,五十八......眼看着昨晚花在苏州院里的钱就要捞够了,銭智仁却实在招架不住,坚决地不玩了。佘有志这次没附和他,而是坚持说:“是这,咱一次两块。变个花样,说不定就该你赢了。输赢就这一次,你看咋样?”佘有志心想再赢一把,花在十六红身上的钱,救捞够了。銭智仁想只要不收场,鹿死谁手还说不定;如就此收场,那自己就输定了。就这样,骰子又被抛了出去。
果然不幸被佘有志言中。就在六十块只差两块的时候,他却输了。而且正如他所言,銭智仁时来运转手气越来越好。佘有志的银元,又陆陆续续地回到了銭智仁的手中。
这次,轮到佘有志招架不住了。他提出仍然恢复到原来的每次一块,銭智仁却硬是不答应。先赢后倒包,佘有志的银元,不久便输光了。输家想捞本,赢家还想赢,俩人都急红了眼谁也不肯罢休。没有了现钱,佘有志竟掏出一张银票来。并且连看都没看一眼,就押了出去。两个人四只眼,全都集中在那小小的骰子上。骰子落地,输了的还是佘有志。已输红了眼,佘有志又在口袋里摸着银票,而銭智仁将赢到的银票打开一看,却出乎意料又喜出望外。
这一把銭智仁究竟赢了多少?是十块?不是。是五十块?也不是。一百块?还不是。銭智仁这次赢到手的,少说也值七八千块。原来佘有志一时着急,押出的并不是什么银票,而是佘福庄的房契。
这时,佘有志也觉察到有些不对。口袋里除了银票外,还装有佘福庄的房契。徒然想起时,佘有志不由打了个激灵。急忙查找时,果然银票都在,唯独不见了房契。佘有志慌了。寄希望于一线,用不断颤抖着的手他在口袋里掏了半天,结果竟还是一无所有。还没死心,佘有志又将拿在手里的几张银票,又翻看了一遍。在逐一核实后,扑塌一声,佘有志竟软瘫在脚底上。
“钱少爷!把房契还给我吧。”佘有志哀求銭智仁说。声音里竟带着哭腔。
“还给你?说的比唱的,还好听!”銭智仁冷冷地说。
“求求您,钱少爷!只要把房契还给我,这些银票都是你的。”说着,佘有志将手里的银票,全都递给了銭智仁。接过银票,銭智仁一张张地翻阅着又在心里累加着。
“别做梦了!加起来还不到二百块。”说着,銭智仁又将银票还给了佘有志。
“得多少?钱少爷!您说句话。”佘有志的眼泪,都到了大眼角。
“这,你比我清白。看在朋友一场的份上,你拿上五千块算了。”銭智仁既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
“啊哈哈哈哈......”他妈、他爸、他老婆死时,都不曾落泪的佘有志,这时再也控制不住。咧开大嘴,他竟放声地大哭了起来。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当佘有志跌跌撞撞地来到西门口时,天色已近黄昏。喘着粗气,他一步三摇地爬上了城墙。恍恍惚惚中,佘有志一边趔趔趄趄,一边指着城门楼子嘟嘟囔囔:“佘......佘福庄......不......你......你已经不......不姓佘了......”
刚刚归巢的鸟儿受到惊扰,又扑棱棱地飞离了巢穴。跟佘有志一样它们有家难归,只能绕着城门楼子,若即若离地飞过来又飞过去......
盲无目的,佘有志趔趔趄趄着向北走去。在离西城门楼大约一箭之地的地方,恍恍惚惚地徘徊了一阵后,佘有志艰难地抬起左腿,跨坐在城墙的垛口上。呆呆地向西看了一阵后,佘有志的身子只向外一斜,便不见了。
“不好!”随着一声惊呼,佘有志那条正在抽向墙外的右腿,突然被一双手死死的抓住了。墙外半斤,墙内八两,一对一。墙上的眼看着就要坚持不住,他失声地喊道:“佘叔,我是静远。你这是......”一听有人在喊他佘叔,佘有志立即清醒了许多。奈何桥头的这一声“佘叔”,竟奇迹般地改变了佘有志的命运。他,终于伸手扒住了墙垛......
“静远,是你?”爬上来后,佘有志呆呆地看着陈静远。陈静远一边擦着汗,一边喘着粗气。过了半天,佘有志这才问道:“静远,你咋也在这儿?”
“佘叔,你......你这是咋......咋的了?”上气不接下气,陈静远没有回答佘有志而是反问他道。说话间,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靠在了“女儿墙”上。
“唉,说起来丢人......”长长地叹了口气后,佘有志将自己把佘福庄输给銭智仁的事,前前后后地向陈静远学说了一遍。苏州院的事,他自然是三缄其口只字不提。
“噢!是这事。你咋不告他呀?”陈静远提醒佘有志说。
“告?你是说跟督军的小舅子,打官司?那......能赢吗?”佘有志原本想说“那不是贼娃子打官司——场场输吗”话都到嘴边,他却改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