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稿又被取了出来,在重新打包后孙兰玉见油布还没用完,于是说:“我看干脆把这些油布用完算了,省得你过一会又不放心了。”
陈德润父子到达开封时,冯玉祥部的李鸣钟虽已大破奉张于卢沟桥附近的戒台寺,但脚踩两只船的豫督赵倜却误以为是直系败北,甚至轻信讹传以为洛吴(长期盘踞在洛阳的吴佩孚)已经战死,于是临阵倒戈命其胞弟赵杰与军务帮办鲍德全兵分两路,急攻冯玉祥疏于防范的大后方——中原重镇郑州。
前方喊杀连天,后院又突然火起,郑州告急!在郑州,腹背受敌的冯玉祥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直转圈圈而又一筹莫展。
刚抵达开封的胡景翼正要派邓宝珊跟李虎臣驰援郑州,却被接踵而至的陈德润给拦住了。听说郑州危在旦夕,陈德润顾不上寒暄便立即对胡景翼说:“今舍近而求远,虽疲于奔命也未必能来得及。不如就近袭击赵倜的老巢以釜底抽薪,逼其撤军然后再在途中击之。人再快也赶不上电话,此乃‘围魏救赵’之计也!”胡景翼闻言大喜,立即采用了陈德润以逸代劳的围点打援之计。
见一到就有仗可打,陈致远早已按捺不住,顺手提了支枪便跟着邓宝珊走了。
豫军果然中计!在撤离时又被反守为攻的郑州守军跟踪追击,终因腹背受敌而全线溃退。豫督赵倜也不得不步当年陈树藩之后尘,于全军覆没后只身逃到了上海。
鲍德全却自恃与曹锟、吴佩孚有旧,不但没逃之夭夭反而跟其他官员一样,大大咧咧地迎接冯玉祥于开封车站。
下车后冯玉祥一面应付着众人,一面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寻觅着恩人胡景翼。在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是胡景翼挺身而出他才有惊无险大难不死。冤家路窄!朋友加恩人胡景翼未见踪影,仇家加冤家鲍德全却送上门来。鲍德全恬不知耻而且道貌岸然的样子,不禁使冯玉祥气冲牛斗火冒三丈,他一声令下,手枪营营长李向寅便像捆粽子一样将鲍德全捆了个结结实实。面对这个反复无常在关键时刻又助纣为虐的小人,冯玉祥勃然变色更不多问,便命将其就地枪决。鲍德全饮弹栽倒后,冯玉祥心头之恨方得稍解。
在邓宝珊的陪同下,冯玉祥走进了胡景翼的师部。一见面不由分说,胡景翼便被人高马大的冯玉祥抱了起来:“笠生,你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胡景翼却指着陈德润对冯玉祥说:“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不是我而是他!”冯玉祥这才发现了陈德润父子,于是又拉住陈德润的手惊讶地说:“先生与虎子也在这儿!啥时来的?”陈德润说:“昨天刚到。”胡景翼说:“要不是陈先生来得巧来得及时,你我岂能速胜?”于是把陈德润运筹帷幄决胜战阵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冯玉祥。闻言后冯玉祥激动地说:“先生有管仲乐毅之才又有诸葛孔明之智,真兴周八百年之姜子牙、匡汉四百年之张子房也!”陈德润却淡然地说:“将军言重了,纸上谈兵而已。”胡景翼又指着李根源对冯玉祥说:“这位便是原陕西省长李根源先生。”李根源立即握住冯玉祥的手说:“将军与笠生捐弃前嫌以大局为重,实乃国家之幸民族之幸也!”
冯玉祥与胡景翼的过节均源于陆建章父子。原来冯玉祥不单是陆建章的安徽同乡,早年还受到陆的知遇与提携,后陆又将其内侄女许配给冯玉祥而成了他的姑父。胡景翼却发动福平兵变生擒了冯玉祥的表弟陆承武,并以陆承武为人质帮陈树藩将陆建章赶出了陕西,故此前俩人之间未免有些芥蒂。
不久,冯玉祥被任命为河南督军,而原本非胡景翼莫属的陕西督军,却旁落于善于谄媚逢迎的野心家刘镇华的手里。冯玉祥虽为胡景翼感到愤愤不平,却又为自己回天乏力又左右不了时局而只能是徒唤奈何。
好事多磨好人也难做,陕督难当豫督也不好做,冯玉祥到任不久,吴佩孚虽没像上次那样派五王八侯们向他要官,却狮子大张口要他先凑足八十万元给自己,还说什么这次虽多了点往后可以酌减,每月给二十万就行了。呸!冯玉祥在电话里一口回绝道:“八十万没有,以后的每月二十万也没有!有本事你自己来弄。”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视上峰为傀儡视下属为奴仆视人民为草芥的吴佩孚,没想到竟吃了冯玉祥的闭门羹。恼羞成怒的吴佩孚自是不会善罢甘休,在豫督任上还不到半年,他便采取明升暗降的手段调冯玉祥进京,任了个徒有虚名的陆军检阅使。河南各界虽联名上书北京政府百般地予以挽留,却均于事无补。
陕西人民不幸,河南人民同样不幸,要撵的撵不走要留的却留不住。
进京的事也不顺利,除了旧部十一师外,补充的人马吴佩孚一个也不准冯玉祥带。冯玉祥将计就计,等吴佩孚明白过来时,新兵们打着老兵旗子早已抵达北京南苑。当冯玉祥带着他的十一师堂而皇之地开拔时,吴佩孚却干着急而没办法,只好是哑巴挨毬——硬受了。
兵带来了中原大地却搬不来,京城的南苑既不长红麦子也不长绿豌豆,没了地盘军饷自然也没了着落。吴佩孚的钱都是穿在肋子上的,向他要军费无异于与虎谋皮在铁公鸡身上拔毛。兵无粮自散,这不是明摆着要冯玉祥的部队自生自灭么?
冯玉祥带出来的部队,向来只会自生却不会自灭,因为他带兵靠的不是钱而是一种精神,那是一种身先士卒,与士兵们同甘苦共患难视其为手足兄弟的精神。这简直是个奇迹!在半年无饷的的困境中,冯玉祥的部队不但一如既往地坚持着文训武练,而且还帮地方上植树造林造福一方。除深受百姓们的拥戴外,军阀政府中那些颇有良知的大员们也深受感动。时任国务总理兼陆军部长的张敬舆先生就是其中之一,他帮冯玉祥将新兵改编为一个师外加三个混成旅,旅长分别是张之江、李鸣钟和宋哲元。旧部十一师的番号保留不变,下属两个旅,旅长分别是鹿仲麟和刘郁芬。名正则言顺,半年后冯玉祥终于领到了军费每月十五万元。
在继续裨益地方的同时,冯玉祥还在军中办起了军官教导团,并恳请在京的社会名流们为其讲经论道以提高部队的文化素养。胡景翼听说后立即命陈致远为营长,带着一个营的学生兵前去学习。
见到陈致远冯玉祥不禁喜出望外。他非常器重这个年轻人,曾几次想向胡景翼开口要他,话都到了嘴边却又考虑到君子不夺人之美,于是又放弃了。不想胡景翼这次竟主动地将他送了过来,冯玉祥立即让陈致远出任教导团的副团长,主要负责联系和接送那些前来授课的社会贤达与文化名流们。
冯玉祥还在南苑修建“忠昭祠”,并将在历次战争中阵亡的烈士遗骸,千方百计地迁到其中并重新安葬。他还自办学校供将士们的子弟们免费就读,自办医院供官兵们看病就医,自办工厂安排退伍的士兵们再次就业。
大事冯玉祥要管小事他也从不放过,公事冯玉祥要管私事他更不马虎。他亲自为一个得了败血症的士兵输血,他提倡部队官佐互相联姻以加强部队的凝聚力,并于婚前给男方送一套炊具给女方送一部织机。
有次教导团宴请各国公使,日本的小幡公使看着高悬着的万国国旗,却惟独没找到他们的膏药旗。问及时冯玉祥回答说:“我也正为此纳闷。听说跑遍了北京的大街小巷,却竟然买不到一面贵国的国旗,看来中国的老百姓并不买贵国的账,还请公使电告贵国政府反思反思!”一席话惹得各国公使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而日本的小幡公使却已是狼狈不堪,只恨没个老鼠窟窿让他一头钻了进去。
检阅使的门口有个奇怪的牌子:一面写的是“冯玉祥死了”,另一面写的是“冯玉祥活了”。不管谁,只要看见“冯玉祥死了”便知道他正在读书,如果不是十万火急便不敢去打扰,而得等到“冯玉祥活了”。
在冯玉祥的部队里,只准上级给下级送礼而不准下级给上级送礼。给下级送礼的上级他通报予以表扬,接受下级送礼的上级他军法予以惩处。因此部队里上级给下级送礼竟成为时尚而司空见惯,冯玉祥也因有悖常情而落了个“活妖怪”的雅号,只可惜在中国像他这种“活妖怪”却实在是太少了。
陈致远被胡景翼派到了北京,而他爸陈德润却在李根源的陪同下去了上海。
上海是中国最大也最为繁华的大都市,也是最重要的通商口岸,在全球排名第八。上海所以被简称为“沪”,是因当地人将一种渔具叫做“扈”,后又几经演变才成了“沪”。上海又是春秋战国时楚国春申君的封地,所以又被称之为“申城”。
在上海大学的校长室里,陈德润与李根源终于见到了于右任。当时于右任先生一边忙着帮助孙中山改组国民党,一边忙着改建上海大学并准备受聘出任校长。
“啊!是陈先生。”异地遇故里,于右任显得特别的激动,他一把握住了陈德润的手并不住地抖动着。
“陈某冒昧前来讨扰,还请先生见谅。”陈德润抱歉地说。
“哪里话?久居上海难得一闻乡音!先生帮过靖国军的大忙,于某请还怕请不来又何言讨扰?”陈德润没想到同为国民党元老,于右任却并不认识李根源,于是忙向于右任介绍说:“这位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李根源李省长”。
“不敢不敢!李根源。我早已不是什么省长了。在陕西时名为省长实为囚徒,若非陈先生鼎力相救,恐早已为陈树藩所害。”李根源说。
“噢!原来是曲石(李根源的号)先生。先生与蔡锷蔡松波率先在云南响应革命令人敬仰,今日相见实乃三生有幸!立客难打发,来来来,快坐快坐!咱们坐下说话。”看着陈德润跟李根源坐下后,于右任也在对面坐了下来。随即有人将已经沏好的茶,放到了三个人的面前。
“松波老弟他英年早逝,不觉已有六七个年头了。该死的不死,不该死的却死了。”回首往事,李根源黯然地说。
“‘尚武需要刀枪更需要精神;御辱需要武力更需要国魂’。松波老弟的精神是不朽的。孙总理也说过‘革命尚未成功,同志还须努力’,先生切莫就此消沉!”于右任先用蔡锷说过的一句话安慰着李根源,接着又用孙中山先生的话鼓励着他。“听说笠生跟冯玉祥到了河南,还帮他赶走了赵倜?”于右任随即又岔开话题问陈德润道。
“有这事。路过开封时我们还跟他一起呆了几天。”陈德润说。
“笠生能顺利赶走赵倜解郑州之围,还多亏了陈先生。”李根源补充说。并随即将胡景翼采用陈德润“围魏救赵”之计,大败赵倜的事简要地说了一遍。
“噢!想不到陈先生还是一员儒将。笠生他人不错,只可惜跟错了人又走错了路。”于右任先是惊讶接着又十分惋惜地说。